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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明察秋毫1 ...

  •   跟吴邪比起来,刘丧是最早认识李老板的。
      那个时候他被包给玉京山,拿着帖子坐火车从西安到北京,一天一夜,一下车刘丧就吐了,整个人去了半条命,才走到玉京山茶馆。
      “我找李老板。”刘丧说。
      他的声音响起的同时,里头擦桌子的伙计刚抬起头,正要张嘴说话。
      他吸了一口气,目光下落要找刘丧的手,一封牛皮纸信封已经摆在他面前,上面印着一个字:
      解。
      封口是开着的,倒出一枚通宝。
      “哦,您往里走,东家浇花呢。”那伙计拿起通宝一摸,随即往后指了下路。大概是刚开张,伙计声量不大,很和气。刘丧松了口气。在车站上北京人嘹亮的大嗓门儿,刘丧已经领教过了。
      伙计把通宝交给收银台前站着的白脸青年,钱一过手,他立马转身。“您跟着他走。”伙计说。
      刘丧说:“谢谢。”
      茶馆大堂是四合院的倒座房改的,格局和传统的不大一样,得绕两步。刘丧背着包,跟在青白脸的大伙计身后跨过包铜皮的门槛,屏门和影壁隔间的小天井里别有一番天地。
      一个长发飘飘的年轻女孩正提着水壶浇花,她的头发又黑又亮,像瀑布似的,顺着肩膀垂下来,若要是诗人看到,应该要想到李白的名句:“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但刘丧心想:是个女的?
      水顺着一叶兰的叶子流下来,浇湿了这女的的缎面裙摆。
      刘丧摘下耳机。
      他听说过玉京山小神仙的名声。据说是古往今来家常里短什么都能说什么都知道,哪里有古迹墓穴,吸口气就能说出来,不用想,传闻真正的本事是通鬼神之事,真假不好说,多半是讹传。这个人深居简出,不爱露面,几乎从不亲临现场,行事非常老派,要见他得按旧俗下拜贴,很多人吹从玉京山弄到消息,其实根本没见过他。所以刘丧一直以为这人是个封建老余孽,八成穿着白绸褂每天早起遛鸟下象棋呢。没想到是个女的,还特别年轻,看上去有气无力的,微微的穿堂风从西北掠到东南,拂过她的发梢和肩膀,她就像要化了似的。
      她的心跳像天上的飞鸟一样轻浮,还有点心律不齐,多半是熬夜熬的。
      刘丧揣在兜里的手指下意识抓了一下。
      “东家。”大伙计低声说。
      “来了?先吃饭吧。”李老板淡淡地转头看了一眼,跺跺脚,把水壶交给带刘丧进来的青年。
      那水壶是个样子货,中看不中用。漏出来的水湿了她的小腿,湿了她脚上毛茸茸的拖鞋。
      然后湿了刘丧的手。
      “这么冷?也不给倒杯热茶?”她用拎水壶的手拉住刘丧的手捏了捏,然后惊诧地对伙计说。
      那大伙计很闷,暼了刘丧一眼,没说话,放下浇水壶不知道去哪了。
      “傻×。”她怒,转脸问刘丧叫什么名字。
      “刘丧。”刘丧正看她手腕上紫罗兰的翡翠福镯,停顿了一下,才回答。好东西,轻易见不着这等货色,搁别人得供起来传家,她居然戴着浇花。
      “我问你本名。”她说。
      刘丧摸摸辫子,说都这么喊。
      “哦,长得挺漂亮的,有艺术家的范儿,”她指的多半是刘丧的头发,“耳朵好使?”
      是个疑问句,但语气平铺直叙,不需要刘丧回答。她转身朝屏门后走去。
      刘丧耳朵好使,脑子也好使,背着包跟进去,“嗯”了一声。
      屏门后头是一道垂花门,等级很一般,胜在古法,哑光但颜色鲜亮,矿物颜料都要沁进木头缝里了,一看就和外头景区那每年过遍油漆的仿古货有天壤之别。
      常用墙边种着两架蔷薇花,倒座上正对着垂花门是三间客房,对着屏门的西小跨院是厕所,有一排露天水管,伙计穿着统一的店服,三三两两出来,到前头去上工,见到李老板,纷纷问好。
      “早上好。”她颔首回应。
      李老板年纪也不大,看上去跟刘丧是同龄人,没准还得小。刘丧没多言语。老板的年纪和这座布局考究的院子还有铺面上松弛而有条不紊的气氛之间形成了反差,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压迫感。
      过了垂花门,世界一下子戛然而止——字面上的意思。大多数人靠眼睛认识世界,而对于刘丧来说世界是由声音构成的。这后面的院子称不上是万籁俱寂,但几乎没有多余的杂音,景区里走路的说话的自行车电动车蒸笼蒸屉买卖吆喝,全都被隔绝在外,就好像有人按下静音键,那些来自人间的喧闹一下子全被屏蔽了。院子里主要的声源来自东厢房南侧的平房,应该是厨房,灶上预着东西,有人在捞茶叶蛋,能闻到香味。刘丧收回目光,观赏这座传统的老北京民居。
      二门里是一间抄手游廊环抱的天井,靠南栽了一棵石榴树,中间用黑白石头子儿拼成个卦阵,刘丧于此项造诣不深,只看出阵眼正对着堂屋门口;正屋屋檐下是一架摇椅,头朝里,脚在外;旁边一张宜家的小几,四条腿下安着轱辘,一看就是年轻人添置的,也是一半在门外,一半在屋里。背后墙上挂的是“天上白玉京”的匾,下设八仙桌,列座四堂。
      刘丧摘下耳机,听得更清楚些。这里不是完全隔音的,屋顶麻雀蹦来蹦去,十几米外巷子里有人蹬着自行车拐弯,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难得的是,在这里,信号塔电缆电线产生的噪音也被屏蔽了。
      是个好地方,能睡个好觉,刘丧想。玉京是昆仑山的别名,昆仑山是传说中的道家圣地,这个词也代指仙境,所以这里叫玉京山?
      李老板没进屋,迎光坐在摇椅上歇脚,手撑着膝盖,叫他“到跟前我看看”。
      刘丧走下游廊踩着阵眼过去,她不抬头,抬手打了个向下招呼的手势。
      刘丧愣了愣,心想,不是吧,都这年代了。旋即又想,能在北京住得起这种院子的人,玩得野点也正常。
      他心里升起一丝厌恶,但身体反应更市侩些,干脆利索地跪下去,把头垂到她不用抬头就能看到的高度,几乎一低头就能碰到她的腿。
      刘丧垂着眼,看见她裙下的小腿中间有一道新的疤痕,很长,几乎从脚腕到膝盖,好像是有人想要沿着胫骨和腓骨之间的缝隙把她的皮肉切开。
      他咽了口唾沫,抬起眼睛,看着她。
      恰好她也在打量刘丧,眼皮半阖着,眼珠很黑,带着一种刘丧从来没见过的光泽,刘丧把这个当做是阳光带来的错觉。从来没有人用这种眼神注视过他。
      她忽然抬手,刘丧闭上眼睛。
      等待的□□重重打击的响声没来,头顶传来很轻的触感。
      刘丧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她的手。他以为李老板是那种爱莫名其妙给个比斗当做下马威的神经病,到了这个级别,基本都有些一般人没有的癖好。但她试探着摸了摸刘丧的脑袋,表情复杂地说:“帅哥,我这里不兴那些,你以后别特么动不动跪我,吓我一跳。”
      她不说话的时候很漂亮。实话说并非胜在长相,而是她的眼睛有种特殊的魅力,这种魅力能掩盖她外貌上的所有短板,甚至让人觉得她的缺点都长得恰到好处。刘丧不是视觉动物,但他刚进来没有十分钟,见过不超过五个人,就听到有个人看着她血液往下半身走。
      “愣着干嘛呢,平身吧爱妃。”她见刘丧纹丝不动,俯身贴脸说。
      一股被调戏、戏弄的,混合羞耻和恼怒的情绪席卷而来。刘丧垂着眼皮站起来,退到她手边。
      她顺势抓着刘丧的胳膊站起来,朝屋里走去。
      “我刚是让你坐。”她指了一下旁边的塑料凳,语重心长。
      草。
      这院子风水肯定有讲头,进了这院,是虎你得卧着是龙你得盘着,自动矮一头,为的是树立主家的威风。
      刘丧自问比不上那帮人中龙凤,只能算一个有自己想法的苍蝇拍子,可有自己想法的苍蝇拍子也不由自主地被压制了。
      他跟着李老板转身。
      她个子不矮,发旋就顶在刘丧鼻子上。刘丧闻到一股很好闻的沙龙洗发水味。
      正堂铺着地毯,往左挂着一副琉璃珠帘,挡住来客探究的视线,看样子是闺房。往右屏风后面摆着坐榻和一组圆桌,花梨木镶螺钿的,跟正门那件八仙桌主客椅是同一套的老物。这么一套是天价,她这年纪,凭她自己恐怕凑不齐,多半是传的。
      也难怪能付得起刘丧整年的价格。他当时已经是按时间算钱的了。
      桌面上切有三套碗筷,中间两盘普通家常凉碟,一看就调得很鲜,碗里是白粥,电饭煲盖上搁着油条和火烧,她领刘丧坐下,刚才那白脸大伙计端着碟茶叶蛋走进来,另一只胳膊上搭着件外套。
      外套是给刘丧的,圆领直襟素面大褂,棉麻的料子,跟刚才看到的伙计身上的一样。唯独这个大伙计穿了件黑的,立领,遮住脖子,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疤痕之类的。
      刘丧额外看了他一眼。
      心跳比常人迟缓一拍,跳得很重。最主要的是,刘丧从他的身体里听到了密密麻麻的动静——他的胃在颤抖,肠子蠕动得很剧烈。
      这是什么意思?刘丧理解不了。他饿?
      “路过,一会儿带他熟悉一下,这两天就跟着你。”李老板对他说。
      大伙计应声。
      原来他就是路爷?
      刘丧看了看,觉得和外面传的不太一样。
      比起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小神仙,路爷的名号其实更加响亮。据说他是上一代老板的养子,从十来岁就跟着做事,几乎是老板的代言人。也有人管他叫活粽子,不是说他骨相多么清奇,而是指他的皮肤很白、发青,像死人,而且他早年间干脏活手段非常血腥,非死即残。
      她怎么压住这种伙计的?刘丧心想,靠贫嘴吗?
      “吃饭吧,”李老板说,对刘丧,“多吃点。”
      玉京山看上去从东家到伙计都比较年轻,氛围比较和睦,但实际上这里的伙计都很规矩。吃了一顿早饭,刘丧就看出来了。
      外头买来的可以随便,汤粥提前盛好,茶蛋是自家煮的,剥好了上桌,最主要的,先伺候东家吃了,伙计才能动筷子。
      说好听点是讲究,说难听了是作。茶叶蛋哪儿买不着,普洱卤出来的就香?吃个饭还得人伺候……爱吃不吃!
      饭中安宁无事,偶尔允许说话。她放下筷子,路爷站起来收拾碗筷,路爷一出去,马上有伙计走进来问事,脚步悄悄的,但刘丧听得很清楚,他们吃饭的时候,门上已经站了好几个人在观望。
      刘丧刻意听了听,发现路爷好像吃不饱,不管他吃了多少,他的肚子老在喊饿。
      “好饿啊,好饿啊”那些声音仿佛在对刘丧呻吟。
      刘丧偷偷看了路爷一眼,他垂着眼帘,心跳很慢,呼吸稳如泰山。
      “卧槽一顿八碗饭……”刘丧想。有病吧?
      一般的伙计都在别处吃,除了路爷,只几个人有坐在桌上跟老板一起吃饭的资格。刘丧是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之一。
      他脑子聪明,第二天就学着打下手,服帖又麻利。
      李老板看他的眼神变了又变,最后说,“不错,难怪你师父不舍得你出师。”
      刘丧看看她,说:“旁人伺候还不吃了?”
      “没啦,帅哥看着就下饭,你坐着就可以了,我自己来。”李老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我很贵。”刘丧撒手,不惯她毛病。
      “当然了,你一趟的工钱比这一套还值钱呢。”她用手指叩了一下桌面,看着刘丧笑。
      刘丧的意思是,我特么听雷画图按时间算钱,你雇我来给你下饭?
      现在的小老板都这么丧心病狂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明察秋毫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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