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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当家小神仙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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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解雨臣借给她的人就位之前,黑眼镜留下。
那天他们谈话的最后,气氛有些沉重。小神仙没有一点难为情,说齐叔来都来了,不如多住两天。
屋里的气氛和缓过来,解雨臣笑道:“我这儿正是用人的时候,恐怕离不开他。”
这是替黑眼镜婉拒的意思。不知为何,从沙海出来后,他的眼睛状况恶化得很快,既然他从火德真君庙得到可以缓解的线索,应该尽快去查才是。
“啊……好吧。”李眠说。
解雨臣和她告辞,起身,看了黑眼镜一眼——这人纹丝不动,竟然决定留下。
“瞎子我明码标价,概不赊欠,提前说清楚。”他笑笑。
这是一个别有深意的信号。解雨臣和他共事很多年,收到信号就明白他的意思,没有再说什么,直接离开了。
但其实,黑眼镜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他就是有一种必须要留下的直觉。
李眠有着和她的同龄人完全不同的谨慎。她要求黑眼镜同吃同睡,24小时不能离身。当然,她也很有资本家的潜质:
黑眼镜看看桌面上的钥匙,抬眼笑道:
“这是另外的价钱。”
这枚钥匙能打开玉京山账房的门锁。她让黑眼镜拿这枚钥匙,显然是不信任某个人——黑眼镜不着痕迹地打量那人,后者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沉默地站在下首,等她的嘱咐。
当保镖可以,掺合别人生意这种事,还是免了。
李眠没有接话,见黑眼镜打量那人,打发他:
“做饭去吧。”
路大伙计“哎”一声,转身走出去。
她的目光追着他的身影走进暮色,才缓缓收回。注意到黑眼镜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不知怎的,对着黑眼镜叹了口气。
“听说你小时候他便照顾你,你不信任他,信任我这外人?”黑眼镜问她,“不怕我是来杀你的么?”
“杀了我对解总有什么好处?”她皱眉,顺着黑眼镜的话题说下去。
这个表情让黑眼镜不由得想起了多年前一指头就能把她戳个跟头的时刻。他笑起来,拉过一把花梨木的小踏几,坐到她跟前。路大伙计常坐在这把踏几上择菜,或许是她的恶趣味,上面绑了一个玫瑰红的旧屁垫。坐着挺舒服。
“万一有别人雇我这么做呢?我可不只接解当家的的活儿。”
她闭口不言,过了一会儿,叹气。
“这座院子里的人,我敢用,但不敢信任。你是我叔给我找来的帮手。如果连你都是来杀我的,那我还是等死吧,至少死在你手里应该不会那么痛苦。”
“言重了。”黑眼镜咧嘴,摆摆手。
的确。真要说起来,她还真没有直接叫伙计们做过什么事情,都是嘱咐给路过,再由他安排协调。
事实上,这院里的伙计,其实都是在听路过的指挥。这些人对路过的服从既使她倚仗此人,也使她不信任这个人,她仍然像以前那样同他相处,但不会允许这个人在物理层面上离自己太近,实际上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她对这个人保持警惕,但又不得不忍受他的存在。
解雨臣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各种关系、各种意料之外的背叛……他不得不总是以任何人都有可能背叛作为布局的前提条件。
不过,让黑眼镜没想到的是,她居然连鹰钩鼻都不完全信任。他问为何不将钥匙给鹰钩鼻,她竟然能找出各种理由,从有道理到完全不讲道理,最后跟他总结概括:她谁都不信任。
“这种情况下我不能认定任何人的任何行为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我只能尽量降低发生意外的概率,”她说,“我不信他们,但还是可以用他们做一些事的。问题不大。”
黑眼镜有点惊讶,这个年纪的孩子居然就有如此谨慎处事的意识。
很多人会下意识信任自己身边的人或者对自己态度友好的人。普通人随便相信别人没什么,顶多是被骗点钱,那都是身外之物,放在他们这一行,却可能会送命。黑眼镜起初不愿意教吴邪,就是因为这种轻易相信别人的习惯极其难以纠正。
但有的人天生难以建立信任,她恰好是这样的人。
“相对于玉京山线上的伙计,昆泰的确算得上全是我的人。但老徐他们毕竟不是我亲手带起来的。如果这时我弟弟出现,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我弟弟,”她解释,“我已经走上这条路,无法回头。一旦他们临时变卦,我可能会死。”
她的担心不无道理。除却姐弟反目的可能,她此前做过的事已经得罪了一些人,却还没有完全地树立起威信,如果这个时候她弟弟回来,在别人眼里会是比她更好的选择,那么失去权力又得罪了人的她,同样会面临比现在更加危险的境地。
“人性很简单,但是人会让事情变得复杂。”她补充。
很多疑啊。看不出来,真看不出来,黑眼镜想。她看着是别人说什么信什么的人。
他收好钥匙,扭头望向那块“天下白玉京”匾。
李老板的牌位就在匾下。
玉京山正屋后面的那排平房里有一间专门供奉着李家祖宗的灵堂,黑眼镜曾见过,只有两排,大约在座的诸位乃优秀祖宗代表。李老板在最下面一排的最右边给自己留了一块空位。李眠每天会进去掸掸灰,给优秀祖宗代表们上上香,但快半个月了,也没有将叔叔移过去的意思。
或许她觉得这样让她有安全感,也或许她只是有点逃避。黑眼镜送走过很多人,已经能够熟知人在这个时期的心态。想到这里,他开口道:
“铺子上的事要稳,宜早不宜迟,你什么打算?”
“不急,”她回答,“不过确实,宜早不宜迟。”
她给自己设置了一个时间点,这个时间点到来的标志是她跟解老板借来的人做好准备——一旦那人做好准备,她会立刻出发,到那个时候,不管铺子上稳当不稳当,她都得走。
“你如何知道他是否做好准备?”黑眼镜问。
她摇摇头不肯往下说,盯着黑眼镜手背上的伤疤看了几秒钟,问:
“你为啥决定帮我?”
黑眼镜笑笑,道:“若你明年这个时候还活着,我告诉你一件事吧。”
她没有多余的反应,想了一阵子,对黑眼镜说道:
“我明天出去一趟,你不用跟着,在家守账房。”
第二天她前脚带着两个伙计出门,后脚黑眼镜就进账房,把帛金名单拍照发给解雨臣。
直到这个时代,白事依然是中国人情往来中权重及高的大事,即使人到不了,也会将帛金(白话:“吊丧钱”)送到。帛金名单记录人情来往,有这份名单,玉京山的关系网就非常清楚了。
然后他打开手机上的一个软件,轻松地翻墙而出。
很快,周围的环境变得熟悉。
他停在解家的拍卖行对面。
难怪她说不用跟着。
他看了看手机,几个业内群里聊得火热,解雨臣的对话框没有动静。
过一会儿,两个伙计里的胖子从拍卖行里走出来,招呼黑眼镜进去。
这胖子姓王,名字叫做“益达”,外号“口香糖”,是昆泰的人。见了黑眼镜这么一笑,说:“嘿,黑爷!您还真来了!”
黑眼镜也一笑,跟他握握手,说:“你们早就知道吧?”
“哪里,我们老板嘛……”他话没说完,意思是懂得都懂。
黑眼镜跟着他走进拍卖行,熟门熟路进入小厅。长桌边坐着解雨臣的一个秘书,对面是李眠和她的伙计。
桌上摆着五色盒匣,大小不一,最大的是个木盒子,能装下颗足球。
李眠在签单子。黑眼镜看到她手边放着一枚印章,非常小,仅一指高。
估计是取李老板存在这里的货。
见到黑眼镜进来,她叹了口气。
“来都来了。”黑眼镜说。
“你一个人在家害怕是么?”她无奈,嘴巴又犀利,“这么会告状……你知道他怎么说我的?”
黑眼镜投去询问的眼神。
“他说如果我不想死,最好待在你的视野之内。”她唉声叹气。
看来那张帛金名单上有棘手的角色,让一向“平和”的解老板都不得不谨慎对待。黑眼镜想。
又是平和的一天,平和的北京。
“他说的不假,”黑眼镜说,“你现在出名了。道上有人卖你的消息,说你手头有大油斗的线索,得你得天下。现在你的人头比我的还值钱。”
李眠皱眉。
“谁说的?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
黑眼镜亮出手机,屏幕上是某个业内群里的对话。她翻了翻,至少有五个人@ 黑眼镜,问他怎么看。
“为什么我手上有油斗线索,涨价的却是人头?”李眠瞪着他的手机,手指拨动。
再往下滑没有了,黑眼镜给她看的是截图。
“你确定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吧?”黑眼镜问。
李眠的表情看上去不好说。她起身跟秘书握手告辞。
一路无话。
快到地方的时候,黑眼镜才伸手拽了拽她的辫子,她转头瞪视。
“我得保证你的安全,”他说,“所以虽然你是老板,但有时候你得听我的。”
她歪头看着黑眼镜,眼神既清澈又茫然。
“啊?什么意思?”
黑眼镜也叹气,五指张开成爪,握着她的脑袋,把她的脸转向另一边。
“没事,我肯定会保护你。”
“哦,我知道啊。”她说着,把头转回来,脸上写着后半句:你到底想说啥?
有些命题是永恒的,即使他活得久,也无法参悟。比如,她是怎么做到既聪明又愚蠢的?
那两个伙计负责押货,在荷花市场门口跟他们分开,带着货朝七宝宫饭店走去,跟他们方向相反。
李小神仙跟他们告别后就有点不高兴,可能是心里揣着事,越走越慢。
黑眼镜步子大,于是总快她几步。
快走到玉京山茶馆前面的那个路口时,变故陡生——忽然从巷子里窜出一人,挥刀就砍。
黑眼镜闪过,伸手拽着那人的砍刀,往相反的方向一推,那人跄倒。
但第二个人已经奔李小神仙去了!
她凭借身体的本能勉强躲过,大声地发出毫无意义的音节,看样子吓懵了。
黑眼镜上步拉她,一只手却快过他:
那只手的手指都很修长,手的主人在一辆面包车上。巷子里的人发动突袭时,车子开过来,他手从她腋下伸过来,抄起人就往后带。
李眠尖叫。
黑眼镜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猛得跟着钻了进去。
那一刻,世界都安静了。
车上坐着三个人,跟黑眼镜几乎脸贴脸。
黑眼镜咧嘴笑了一下,打招呼:“嗨喽~”
那几个人没想到同伙会把保镖也拽上来,都愣住了,看向那人。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人的手上——
“劳驾,请别摸我老板,她不喜欢这样。”黑眼镜悠悠地说。
几分钟后黑眼镜抱着李眠从面包车里滚下来。
面包车立刻刹停,黑眼镜落地瞬间弹起,三人扑将下来,同时,后面的人也赶上来,砍刀男非常狠辣,对着他们就劈下去。
黑眼镜本来可以躲开,但李眠似乎吓坏了,怎么也爬不起来。他只好错步上前,硬扛一刀,反手掐昏对方,接住砍刀,捞起老板,快速后退。
“我叫你、不要来!”李眠大吼着捂住他的肩膀,试图做点什么,但她的举动完全没有帮助,反而让黑眼镜感觉到剧烈的疼痛。
黑眼镜咧着嘴,嘴角抽搐。
“现在说晚了,不如喊救命吧。”他说,抬手用力按住她的脑袋。
很明显,这些人都是汪家人。
他们确已注意到玉京山的异常。若今天来的是普通街头混混,这一刀无所谓;可要在训练有素的汪家人手里护人,还是有点不方便。
这里离玉京山只有一个路口,如果能喊来玉京山的伙计,他就不用那么费力了。
“路过!路过!来人!”李眠扯着脖子大吼。
这个时候,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居然是那个不被她信任的大伙计。
可惜。有些人早就明白某些道理,但遇到事情还是会犯错。人类的惰性是这么大,必须要付出见血的代价,人才能领悟:有些事不是头脑认识到就行的,还要时时刻刻记在心里。
“算了,别喊了,不如喊喊抢劫,说不准有人报警。”黑眼镜说。这里离玉京山这么近,几乎就在门口,可直到现在都没见到任何玉京山的伙计出现。
她没有看黑眼镜,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玉京山的方向。
这里是景区比较偏僻的地方,虽然离核心景点很近,但周围没有几个商铺,所以路上人不多。这伙人还敢逗留,说明他们对事情很有把握,认为能在极限的时间里解决黑眼镜,带走他们想要的目标。
已经很久没人在黑眼镜面前这么自信了。
他不由得笑了。
“卧槽你们老母,”就在这时,李眠话音一转,隔着黑眼镜的肩膀对那些黑衣人破口大骂,肺活量与平时判若两人,黑眼镜很难想象她会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像是一架人形音响,“我丢你们大傻叉,劫人劫到我头上来了!光天化日,也不看看你姑奶奶是谁!是梁静茹给你们的胆量,在我门口撒野吗?!”
黑眼镜的笑容一时间变得五味杂陈。
这个性格,太冲动,若不改改,会是很大的麻烦。
但现在来讲也不一定是坏事。
气氛本是剑拔弩张,她这么一嚎,黑眼镜和对面的人都停住了。
甚至有个人笑出声来。
这种攸关时刻,语言是最无力的反抗。她或许觉得自己很凶,但在这些人,包括黑眼镜看来,她就像一只炸着毛龇牙咧嘴的小猫罢了。
“脾气很辣嘛,北京大妞。”有个黑衣人说。
“北你妈比,我外地的!”李眠怒骂。
话音未落,黑眼镜闪身让开身位,看着她,比了个“请”的手势。
她瞪圆眼睛,后退一步,说:“曹,看我干什么,干他啊,我给你助威呢!”
黑眼镜叹气,“老板,我现在是一个伤员;他们有五个人,还有一台面包车。我打不过的。”
李眠不过强作镇定,其实目光已经惊恐到了极致,听到这话,目光闪烁,隐隐有要崩溃的趋势。
“李老板,不如你跟我们走,我们保证不会伤害他。”
这时,那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开口,道。
“去你大爷的,我怕你们轮番给我打针!”李眠双手护胸。
冷笑话对汪家人没有用,他们的情绪不会为这种拙劣的小花招起伏。
“你胸太小了,不是我的菜。”那人情绪稳定并回敬。
“诸位,黑眼镜适时打断,越拖越不妙,如果让这班人发现不会有人来支援,那么他们的处境会立马变得非常被动,不能让他们意识到这一点,“不如说说你们为何来找我这位老板?”
汪家首领很大方,“听说这位小李老板,比上一任李老板更精通仙术,能够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我们就问她点事,只要她说清楚,我们甚至会把她安全地送回来。”
“甚至?什么叫‘甚至’?!人身安全是我国公民的基本权利,你妈的你以为这是你能施舍的东西?!”李眠炸裂。
只要能说话,她就没有恐惧可言。她挣开黑眼镜的手,叉腰跟对方对峙,并不断回头看玉京山的方向,“你别等我的狗出来,出来咬死你!”
“汪!汪!”有个人叫道。
先开始那个容易笑场的黑衣人立马笑开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要笑死我!”
黑眼镜头疼,看着她,说:“要不您们叙着,瞎子我先去趟医院。”
李眠马上回到上一个姿势,闭嘴。
黑眼镜叹气。正在这时,旁边一人猛地发动,伸手来扭她的脑袋。黑眼镜手腕翻转,以常人难以发力的角度出刀,砍刀擦着她耳朵旋出——说时迟那时快,黑衣人缩手,电光火石之间只听“砰”地一声,一个白影炸开在他回缩的手上。
碎瓷片飞溅。
黑眼镜带着李眠,瞬间退出两三步。
那人的手被瓷片割得鲜血淋漓,低喝“着”,双手前后一推,就来拿他们。
黑眼镜出手挡过,立刻,一只苍白的手后来居上,接住他的手腕,抬脚踹飞。
援手来了!
黑眼镜好整以暇。
狂笑男抬手接了一下,那人才免遭脊骨折断的命运,“撤!”车里有一个声音说。局势瞬间扭转,狂笑男扯住身边人的衣领,塞进车里,然后对地上躺着的那个一脚,刚还昏迷的人闪电般地弹起,窜进车里。路过出手成爪,去抓那人喉咙,被他惊险地躲过。
“好身手,竟不知北京还有这样的好手!”狂笑男一按车门,翻上车顶,面包车匆匆开走,他在路人的目光中,鱼一般从车窗钻进车里。
“追!给我抓回来!”李眠在黑眼镜怀里咆哮。
路过已经冲了出去,跟着他的还有几个伙计,身手敏捷,眼看在正路上撵不到,呼啦一下朝面包车开走的方向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