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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当家小神仙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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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我确实不喜欢别人议论我的私事。”李眠摩挲着手腕间的一只玉镯,慢条斯理地说。这次声音稍微响亮,压住了他们的窃窃私语,在刘考妣有所抗议之前,她转了转镯子。
那是一只成色极好的紫罗兰翡翠福镯。之前被遮住了,但她显然经常戴这支手镯,养成了摩挲镯子小习惯,以至于形成约定俗成的信号。
青白脸从阴影里走出来,径直走向刘考妣。
这个人走路很轻,几乎没有动静,体型也没有刘考妣那么高大,但行家上眼就知道不好惹。黑眼镜一度怀疑他是张家人——这人实际年龄远不止表面看上去那么年轻,至少解雨臣立起来的时候,道上已经有人喊他路爷,他出名的巅峰已经是大约二十多年前了。
他在玉京山有极大的威慑力。立刻,所有人都有不同程度后倾的动作。刘考妣也站住脚,盯着他,脸色不是很好看。
“路爷,我……”
青白脸没给他说完这句话的机会,抬手掐住刘考妣的脖子,提着就贯到桌上。
瓜果碟应声稀碎,那桌上的人站起来,四散躲开。
刘考妣的脸被按在瓜子里,随着他的挣扎,瓜子和橘子都掉到地上。
青白脸力气非常大,一只手按着,刘考妣就只能挣扎。姓刘的也是个开过场子的,混乱中摸到一块碎瓷片,猛地朝他胳膊扎去。
冬天衣服穿得厚,青白脸浑不在意,松手侧身,另一只手张开拿住他的头往桌上一磕,刘考妣就懵了,碎瓷片从手里滑出来。
刘考妣踉踉跄跄地倒在地上,爬着退开,两眼血红,想抓个趁手的家伙。
只要有把刀,或者有个盘子。他朝最近的桌子伸手——
他没有这样的机会,青白脸踩在他背上,拉着他伸出的手,往后拽,关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折,刘考妣的惨叫不绝于耳。
“路爷,路爷饶命!”
青白脸不动声色,看向坐在最里面的姑娘。
所有人都看向她。
“路过!”
李眠皱眉,显然没料到自己放出了一个怎样的大杀器。
解雨臣按住她,没让她叫停。
这种人一定要让他付出惨重的代价,这样其他人再想惹事,想到他的下场,就得再考虑考虑。尤其是她太年轻,凭她是绝对压不住这些老滑头的。
这些人里未必只有刘考妣对分红不满意。
李老板死了已经是既成事实,而新东家是个黄毛丫头。任谁都会觉得没这个东家自己也玩得转,不想矮人一头。刘考妣只是起头试探的。一旦底下人发现这个年轻女东家不足为惧,就会立刻露出真正的嘴脸。
解雨臣本人已习惯这种场面,甚至不知道除了冷静和厌烦,还能生出什么情绪来。
但这个女孩让他想起小的时候,在滑冰场上摔倒的自己。
这让解雨臣罕见地,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去庇护一个人。他张开手掌,在刘考妣凄惨的嚎叫声中,轻轻盖住她紧攥的拳头,以免她的情绪暴露出来。
“不想看可以躲到我后面,不过这样可能会传出什么。”他轻松地说。
你不介意的话。他没有说完,他解雨臣是不介意的,毕竟他的招牌在这里,几十年里,蜻蜓点水的花边传闻从未断绝,什么种类的都有,包括但不限于女性。
当你有足够的实力去说服别人的时候,这些传闻就无所谓了。
她猛地扭头看着解雨臣,眼眶里一下子含满泪水。
解雨臣只是想让她放松,不要在众人面前露怯。没想到她放松下来只会哭,不由得无语。
黑眼镜朝他投来一个幸灾乐祸的眼神。
“我以为从我选择这条路开始,就再也不会有人这样关心我了,”她嘴唇都在颤抖,看得出已经在极力克制,“谢谢你,解总。”
解雨臣说:“你冷静一下。”
话音未落,她已经泪流满面。
解雨臣叹气,看看黑眼镜。后者伸手摸摸她的头以示安慰,然后耸肩表示尽力了。
解雨臣掏出自己的手绢,说送你了,擦擦。
她知道解雨臣的洁癖,一下破涕为笑,抹着眼泪说:“哇,爱马仕,我这上来就欠您一人情。”
这其实不好笑。但这是个她在努力进入状态的信号。
地上的刘考妣已经被打成血人。伙计都看着她,那个鹰钩鼻铁是她的人,这时候还能和气地打圆场,安慰她:“老板,别哭了,你再哭人都遭打死咯。”
“打死活该。”她擦干眼泪,叫人去拿医药箱。
“别让他死在这里,至少等我说完话。”
立刻有一精壮一胖的两个伙计,架起刘考妣,拖过来。
倒也不全然是无人可用、腹背受敌。解雨臣想,同当年他们所经历的那些相比,小巫见大巫罢了。如果当年吴邪接手他三叔的摊子时,面对的是这种闹着玩似的局面,那么他们每一个人都会轻松很多。
或者当年他的父亲、几个叔伯死的时候,他有这样的人用……可惜没有这样的如果。如果有,那也无法成就今日的解雨臣。
“不就是对利钱不满意吗?你有意见,直接问就是了,何必对我人身攻击?”姑娘淡淡道。
解雨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想知道她要怎么对付这些人。
她还有点泪目,但神色已经认真起来,写下几个数字,把纸往前一推。
“你交上来的流水是这个数,玉京山拨给你的货是这个数。对吧?”她指向其中两个数字,道。
刘考妣眼睛盯着那串数字,缓缓点头。
“那这笔钱哪去了?”她指着第三个数字,说,“你短了我这个数儿,钱去哪了?”
刘考妣晃了晃头。
“死豁佬,这时候还嘴硬!”那精壮伙计骂道,“弄死你!”
李眠制止了他的威胁。
“你是苟清明的亲信,钱不在你手里,那就在苟清明手里呗?是这意思吧?”
此话一出,众人望向那个老头,神色各异。
老头倒很淡定,笑嘻嘻地望向李眠。
“他一老头贪这点钱能干什么?”李眠不耐烦,低头对刘考妣啐道,“你不诚实。”
解雨臣看老头。
这人他有耳闻。这老头算是李老板的师爷,祖上有满人的血统,跟着李老板之前,是潘家园的一个蛇头,树大根深。无论钱是不是在这人手里,她今天不动这个人是对的。
“还不服?”李眠叹气。
“你给玉京山办事,一年少说能拿中七,上个月刚给你骈头买了个四万多的包。四万多,我都背不起!可是你儿子去年惹的事,就赔了苦主三千块钱,你铺子上的伙计一个月还能有三千五呢。那小姑娘跳楼死了,因为你对她说,她就值这个价钱,如果她敢告诉她家长,你就找人囵她。”
她轻声问,“怎么样,你是这么跟人家说的吧?”
那刘考妣本来还吭哧吭哧的,听她说完,忽然不出声了。
“我说东家,您也太会编了,您这讲故事呢?”底下的座位里有人说,“这都什么年代了,咱们都是良民,哪有……”
李眠扫了他一眼。那人被她的眼神逼退。
“你当我是煞笔?”
那人不说话了。但屋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有的人不以为然,有的人不信——主要觉得她是在虚张声势。
解雨臣却不觉得是这样。
因为那些人都在刘考妣背后,看不见他的表情。解雨臣却看得很清楚。刘考妣双眼大睁,狐疑地瞪着她,眼神中有一丝惊恐以及——不以为然。
他的反应表明,李眠说的都是实话。这些都是只要有心就很好查的事,这段话释放的信号足以震慑刘考妣,也足以震慑在场的人:她已经盯上某些人了,她知道得比他们想象得还要多。
但刘考妣眼里那丝不以为然,还是让解雨臣罕见地感到愤怒。他知道坐在他身边的黑眼镜也是。他们不算什么好人,至少不是对小女孩下手的人渣。
李眠没有再说什么,笑笑,重新靠回椅背。
“诸位。我叔头七还没过,本来不应当见血,”她脸上的笑容散了,“但,今天不给他点教训,恐怕明天见血的就是我了呀!”
“我或许没那么有经验,但我肯定不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希望大家往后多多包涵,我们才好共同进步,互利共赢。”她摸着手腕上的镯子。
路过不知何时出去又回来,手里拿着一把剔骨刀。
看到他,所有人都本能地往后缩。刘考妣脸上的神情已经完全被惊恐替代。
他挣扎着扑向李眠,不知是想要求饶还是怎么,但那两个伙计把他死死地压住。
李眠抠着手指,默默地看着他。
屋里一片死寂。
连她自己的人都觉得她性子软,她说出“给点教训”的话,只有姓路的当真,拿了刀来。剩下的人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解雨臣也没想到来吊丧还能碰上新鲜人命官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若贸然发言,估计第二天就会传出解家插手玉京山的传闻。玉京山的事他不是管不得,只是长白山一行,他身上的伤刚养得差不多,暂时不想再掺和进另一个烂摊子。
“东家,要不拉出去弄吧?快过年了,大家伙都是来领钱的,多晦气。”那鹰钩鼻低声劝道。
立刻有铁盘子附和:“对!小东家,咱们还是赶紧分红吧!弟兄们都等着这笔钱过个好年呢!”
最后,连那老头也开口说:“小东家,先分红吧,立规矩不是一天的功夫。”
李眠很给他面子,抬手,那两个伙计把刘考妣拖出去,“他铺子上今年的钱,谁领?没人的话,我就分给别的盘口了。”
原先跟着刘考妣坐的一桌人面面相觑,然后,从中间站出一个年轻人,说:“我。”
“你叫什么名字?”李眠问。
“董辉。”
“下月初你来对账。”
玉京山每月初小对,每季最后一个月底大结。这话的意思是往后董辉就是这个铺子的新把头。他周围其他坐着的人面色各异。有人觉得这么大的便宜让他给捡了,有人觉得这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李眠已经把文件递给伙计。
“念到名字领钱,现场核清,离柜不认。”
接下来,秩序好了很多。
小伙计坐在凳子上把文件裁成一张一张的小纸条,姓路的专门念名字,叫到名字的人领一张纸条,去王老板和那老头的桌子前,现点现开。
那纸条每一张上都有一组数字,手写的,以句号隔开,方才她拿着,解雨臣扫了一眼,只以为是装样子的,想不到每个数字都有意义。
有的人看了纸条,但笑不语;有的人看了,铁青着脸。那心气平和的,看她的眼神格外不一样,拿了钱,夸她“料事如神,有二爷的风采,二爷泉下有知也能够欣慰了”这样的话。
这些说好话的人多是王老板那边席位上站起来的。令人觉得有趣的是,脸色不好看的人里,王老板那边的人也比较多。
“你那纸是干什么的?”黑眼镜问,“你的账本?”
李眠的情绪已经平复,倚着椅背,淡淡地笑道:
“我一美术生,要账本干什么?我又看不懂!谁贪了多少,我不用看那东西,也可以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数。不谦虚,这方面我叔真没我厉害。”
“哦,哪方面?”黑眼镜咧嘴。
她笑,“寻人寻物猜数字,你上我老家打听打听,我们街坊都叫我小神仙!”
安排好前头的事,她领解雨臣和黑眼镜进入二门。
时隔多年,这里并无变化。正屋后檐墙上仍是“天上白玉京”的匾,下添供案,有一个牌位、三色果碟,一碗小米,米上插着香。
点上三炷香,二人三鞠躬,而后按照丧仪烧了些纸钱。
解雨臣从怀里摸出两封帛金,递给旁边的伙计。
伙计拿去记账。他们就坐着喝茶。
在这里,他们有一段对话。这段对话,使黑眼镜后来真正意识到,汪家的覆灭,某种意义上来说,只是一个大事件的开始。
解雨臣在谈话上有自己的技巧,而李眠这个姑娘,思维跳脱且说话习惯夹带庞杂的描述,如果全部记录下来,会占据很大的篇幅。这些细节对事情的发展往往有决定性的作用,所以黑眼镜把这场对话的内容以自己理解的形式记在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