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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当家小神仙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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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起缩在黑眼镜的帐篷里睡了个白天。这是黑眼镜进沙漠以来睡得最好的一觉,一夜无梦,醒来神清气爽,耳清目明。天傍晚,光线收到适合他活动的程度,黑眼镜起来摸刀,男孩忽然用老家的方言咕哝了一声。
黑眼镜没听清,以为他醒了,僵住。
他又叫了一声,这回黑眼镜听清了,他叫的是:
“姐。”
不知梦中有没有人回应他,他没再发出声音。
黑眼镜戳醒他,说,要走了。
一个往里走,一个往外走。黑眼镜问他在包里带那么多卤货干什么,他说那些是拿去交差的。
“我朋友是反斜教协会的,”他说着,叹气,“他们单位怀疑一个斜教组织跟拐卖人口案有关系,让我帮忙找一个叫黎簇的男孩。找东西这种活儿,我最擅长。然后我发现事情不是我想象的那样……总之,这个斜教至少从明代就存在,一直没有断绝,平时活动非常隐蔽,只有在历史上一些比较动荡的时期才有迹可循。”
巧了。黑眼镜心想,我恰好认识绑架他的歹徒。不过那个歹徒,一定不是你说的那个斜教组织的成员。没有人比他更想毁灭那个组织。
“我知道你也在找他,接下来会有很多人都想找到他,”男孩说,“但是无所谓了,我得去找我叔。”
黑眼镜没有问他为什么知道。
“再往前走,沙子不干净,您当心脚下。”他看着黑眼镜鞋底的沙子。
黑眼镜点头。
“那我先回了,祝您好运。”他说。
这孩子有病归有病,还是有礼貌的。黑眼镜抬手,说好孩子,你也是。
有礼貌的孩子会有意想不到的好运吧。
男孩笑了一下,背着包朝黑眼镜来时的方向走去。黑眼镜站在小沙丘上,默默目送他的背影,然后转身。
“对了,叔……”没走多远,男孩忽然拨回头,又赶到黑眼镜跟前,“叔,等等我,等等等等等等!”
黑眼镜看着他。
“能帮我个忙吗?”他登上黑眼镜所在的坡,有点气喘。
“我收费的。”黑眼镜说。
“我懂,”他毫不犹豫地从脖子上拽下一枚铜钱,交给黑眼镜,“火德真君庙,有个挂单的法师叫柳一村,他能给你答案。”
黑眼镜看着掌心的铜钱。
很轻,很旧,棱角都磨平了,看起来使用的频率很高。和七宝宫通行的通宝不一样,那些至少本身具备一定的价值,这种铜钱卖几十块都嫌多。玉京山那个圈子的人喜欢用古钱作为交易的凭证,回归儿时的亲切感令他产生兴趣。
“你想要我干什么呢?”他不置可否地笑笑,看着男孩。
“你让我姐姐给我买块牌位吧,我叔买的那个肯定被她砸了。”男孩恳求。
黑眼镜把玩铜钱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做出反应,所以男孩定定地看着他,眼神有点忐忑,带着一点渴望。
黑眼镜想起那双映衬着□□镜的眼睛。
这会儿的光线还是令他的双眼感到有些刺痛。
他转身继续朝古潼京走去,男孩在他身后喊:“叔,你别走啊!你答应了吗叔!”
黑眼镜头也不回,挥了挥手。
那几年,北方的线上特别乱。
当时黑眼镜还身处局中,然而一旦汪家覆灭,计划完成,从奔波的状态中脱身,黑眼镜很快就意识到这是无关单独圈子的动作,这种改变更像是某个无形之中的规则正在发生更替。
他从长白山回来,拿着李家侄子的铜钱找到火神庙,从那里得到了一些与他的私事有关的线索,正要出京查看,玉京山来人,说:
李老板没了。
请解当家的、黑爷去吊丧。
解雨臣问怎么没的。
那人摇摇头,说是失足。
是日茶馆歇业,大堂里坐满人。黑眼镜看到伙计都换了黑衣裳,屋里静悄悄的,为首的桌子左边坐了一个老头,手边是个身材丰满的妇女,对面坐着七宝宫饭店的王老板。
以他们的桌子作为楚河汉界,剩下的人几乎分作两派,都看着这间屋子最靠里的地方。
那里坐着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年轻姑娘,袖子上系着孝布,长长的麻花辫,发梢掖着白花,榻脚后的阴影里站个青白脸的青年,跟鬼一样。
她低着头看膝盖上摊开的一份文件,所有人都在等她说话。
来得不巧,这看起来不像是吊丧的场面。
黑眼镜勾起嘴角,悄声问解雨臣:“现在走还来得及吗?我看李老板今天不是很欢迎我们,牌位都没露面。”
解雨臣用眼神回答:“别贫。”
“东家,解家两位爷来了。”带他们走进来的伙计恭敬地说。
她蓦然抬头,看见他们两个,愣了一下。
黑眼镜才发现她刚哭过,眼眶发红,脸颊也浮着不正常的绯红,她的眼神中有一种绝望到极致、决定孤注一掷的平静。她对二人露出悲怆的笑容。
“解总,齐叔。”
近几年她叔叔经常把她带在身边,所以解雨臣见她比黑眼镜见得多一些,握着她的手,说了些节哀顺变的话。
她的情绪只在解雨臣握住她的手时放出一瞬,随即得体地叫伙计招待他们坐下,倒茶。
“不巧,今天正好分红。二位也不是旁人,等我一会子,我把前头的事说完,带您们去见见我叔。”
这话说出来,他们想走也不好推脱,两人对视,不动声色地坐下。
这时底下的座位里有个人说:“小东家,咱们铺子上分节钱,还让外人看着?”
“刘考妣,解当家的是二爷莫逆之交,东家小的时候黑爷还撵过拍花子救了她,都不是外人,你怕什么?你那点利钱,还怕人跟你抢?”立刻有人对他说。
“人不为钱天诛地灭,我跟着李二爷就是为了钱!今年过得不景气,咱们小东家也不知道会不会做生意,不知跟哪儿请来俩姑爷,也不知道哪个是真的那个是假的,我这心里不踏实呀!”
“你胡说八道什么?”有人说,“分红就分红,你说这些有的没的什么意思?”
那姓刘的看了解雨臣一眼,像是忽然认出来了,摇头晃脑,“嘿嘿,我说呢。我看咱们小东家挣得只多不少啊!勤张开腿,还愁没有单子派?”
“刘考妣,你疯了?!”王老板拍案。他身后有两个伙计站起来。
“姓刘的,你放你酿的屁?!”
“有种出来说道!”
“我说的有错吗?哎,我说王老板,你这么向着人家的侄女儿干什么?咱们李二爷都死了,你个臭唱戏的兔儿爷,不会真把自己当寡妇了吧?”
唔,李老板竟有这样的逸闻?
黑眼镜饶有兴趣地看向王老板。屋里所有人都看着他。那王老板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你找死!”
几乎和他同步,角落里响起一道声音:
“我靠,你疯了吗?!”
黑眼镜扭头,看到一个鹰钩鼻直起身子,皱着眉头,手里还抓着把瓜子。
这个人一直坐在右边角落嗑瓜子,气息非常平和,所以尽管特征很鲜明,但在这一屋子人中,黑眼镜并没有注意到他。
那姓刘的并不怕他,看了一眼上首的老头,斜眼呛道:“关你屁事。”
“当然关我的事,今天老板叫我来是帮忙给你们分钱的,我一分钱都捞不着,还想着赶紧分完钱回家吃饭呢,你倒好。一进来揪着别个私事讲个没完。你是来领钱的,还是来闹事的?”鹰钩鼻严肃。
他这种一本正经讲道理的样子,若放在中学,绝对是一位好老师,可放在这种一言不合就动手的地方,就显得有点脱线。不仅没有起到震慑的作用,反而激怒了对方。
“哎,我还就说了,去——你——麻——的!”姓刘的打出国际通用友好手势。
坐在鹰钩鼻身边的两个人“腾”地站起来,刘考妣周围的人也站起来。
鹰钩鼻放下手中的瓜子,牌拍拍手,也站起来,说:“你不要在这里闹事哦,我跟你说,今天你们来领钱,跟我没有关系。我们跟老板是独立结算的,你们领一个亿,跟我们也没有关系。但是你要是在这里说些有的没的,欺负人,那我可就看不下去了。”
姓刘的嗤之以鼻,根本不怕他。
理论上来讲,这时候如果还不到双方能动手的火候,那就要有个有分量的人出来释放一个强硬的信号,整理这些人。
很多人都看着李家姑娘,她却没说话,只是怏怏地靠在椅背上,看热闹。
王老板和那老头都皱起眉头。
“东家?”王老板低声提醒,“拿个主意,别让他们打起来,刘考妣就是在挑事,他对利钱不满意,不想今天成事。”
“嗯?”她挑眉,问,“他不满意,为什么不让他说出来?我这个人是很公平的,有什么意见大家都可以说,有道理我会采纳的。”
她声音不大,但这时候都剑拔弩张的,没有人说话,所以她的话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屋里“嗡”地交头接耳起来。
李老板到底有没有教过这个侄女儿做生意?黑眼镜失笑。
王老板冷冷地瞪他一眼。
他们之间有梁子。之前黑眼镜拿普通的通宝调戏七宝宫的伙计,所以王老板很不喜欢他。
“不过,我确实不喜欢别人议论我的私事,尤其是我的□□,所以……”李眠摩挲着手腕间的一只玉镯,慢条斯理地说。这次声音稍微响亮,压住了他们的窃窃私语,在刘考妣有所抗议之前,她转了转镯子,“路过。”
那是一只成色极好的紫罗兰翡翠福镯。之前一直被袖管遮着,但她显然经常戴这支手镯,养成了摩挲镯子小习惯,以至于已经形成一些约定俗成的信号。
青白脸的伙计动了,从阴影中走出来,径直走向刘考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