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许卿卿》云樨

9、三阳丽景早芳辰，四序佳园物候新。

　　竹庭晚上洗漱完躺在床上的时候，收到萧南澜的好友申请，微信名是简简单单的一个“澜”字。

　　验证通过后她点进朋友圈，背景图是连绵的远山，头像是一片浩瀚的星空，银河清晰可见。

　　他朋友圈内容很少，始于两年前，总共也就发了十来条。

　　内容像是巡山路上的随手拍，配文简洁，多是：“途经伏牛山，有雾，杜鹃开了。”之类，更像是工作日志。

　　手机上方弹出消息。

　　澜：我到家了，感谢招待。

　　澜：明天去巡山，可能信号不好，我电话是1860888XXXX,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云竹庭：好的，谢谢你送我回来。

　　云竹庭：巡山注意安全。

　　云竹庭：早点休息。晚安.jpg

　　澜：晚安。

　　竹庭一夜好眠，萧南澜却花了两三个小时翻遍了她这十年来的每一条朋友圈。

　　早晨起来时，母亲南叶还嗔他：“昨晚做贼去了你？眼睛皮下头都是青幽幽的。”

　　“就熬夜看了点东西，以后不敢了。”他睡眠不足，精神头倒是很好。

　　“什么事这么高兴？我跟你说，我摆摊的时候遇到一个姑娘，好看的很，介绍你们认识认识？”南叶觑他心情好，赶紧探口风。

　　“都跟您说了我不着急，过两年再说。”

　　“你不着急我着急！那姑娘人特别好，还说要把我做的鞋子，挂到那个什么网上去卖呢。”

　　萧南澜一口粥呛进了气管。

　　昨天围观全程，他自然知道母亲口中“好看得很”的姑娘是谁。

　　我不光知道她特别好看，我昨天晚上还是跟她一起吃的饭呢。他在心里腹诽。

　　他擦嘴起身去漱口，南叶还跟在他身后唠叨：“那个姑娘真的特别好看，要不是你是我儿子，我才不舍得介绍给你呢。”

　　“您放心吧，我肯定给您找一个特别好看的儿媳妇回来。”他背起南叶准备好的水壶和饭盒，转身出门去了。

　　“注意安全，早点回来。”南叶叮嘱。

　　他摆摆手表示知道，很快走远了。

　　春日的早晨阳光明媚，院外的紫竹林伸出墙头，在地上筛出斑驳的光影。风过竹叶，簌簌声如有实质，撩得耳朵痒痒的。

　　竹庭搬了电脑坐在院子里，写企划书、发邮件、打电话，时间过得飞快。她先给滇省农大的章芳辞、杨友镛两位教授的团队写了邮件，申请成为滇农的校外实践教学基地，并申购一批良种。

　　她前几天已经和二伯父谈过，整个云中寨和云上寨大概有三千多亩耕地、一千多亩水田。目前有三分之一左右处于抛荒状态，剩下的也产出不多。

　　退化的种子、落后的劳作方式、日益上涨的种植成本，极大地限制了农业的发展。

　　年轻人基本都外出打工，村子里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村庄在逐渐衰败。

　　“我们年轻的时候，哪怕年年都要给国家交公粮，大家伙都还是愿意去开荒，多种点地。老话说’人勤地不懒，秋后粮仓满’。现在种地国家都给发补贴，一亩地有五六十块钱，年轻人们也还是不愿意回来，世道变了啊。”

　　二伯父苍老的面容上满是惆怅。

　　竹庭家的十亩旱地、三亩水田，原本租给了村里的两户人家，这两年也被抛荒了。她准备收回来自己种，已经在考虑请人来帮忙犁地。她还想再找村民租一些田地，形成一定规模后才好与官方机构合作，改良农业模式。

　　二伯父却劝她，村委现在有一百多亩的地荒着，建议她直接租这个，土地成片更好管理。主要是不用与众多村民打交道，不容易扯皮。竹庭采纳了他的建议。

　　最后与村委会谈妥，以每年一百八十五元每亩的价格，租下了村委会的一百亩旱地和四十亩水田，租期三十年。

　　竹庭还想要试着种一些茶，自家的几匹山植被都十分茂密，不舍得砍伐。索性顺带租了村里的三座荒山，用来种茶树和果树。

　　荒山面积有一千二百多亩，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都感念她愿意回来建设家乡，让村委会给她按一千亩算，每亩年租三十元，租约五十年。

　　滇省农大的章芳辞教授是茶学专家，长期从事茶树资源调查、研究和保护工作。他曾带领团队挽救了曾经濒临灭绝的“九里香”、“碧雪”等茶种，还发现和整理出了几十个优良茶种。

　　竹庭曾在几年前因茶马古道的选题而采访过他，与之相交莫逆。此次特地寄给他荒山上采集的土壤样本，请他给出选种建议，并希望他和省农研所能提供种苗支持。

　　杨友镛教授是一位可爱的长者，他几年前到京市开会，初出茅庐的竹庭被临时调派去采访他。

　　毫无准备的她有点手足无措，杨教授宽和儒雅，用连珠妙语化解了竹庭的困窘。得知她是滇省同乡，他还非常慷慨赠予她一袋自己种的洋芋，那是他的最新科研成果，亲自背到京市来做推介用的。

　　告别的时候，杨教授勉励她：“你们年轻人在大城市打拼不容易，要发挥出我们云南大洋芋落地生根的精神，把家乡的故事讲出去。”

　　一袋三个大土豆，竹庭珍而重之地吃了一周。那是她困居京市的十年里，吃过的，最好吃的土豆。

　　当地现在种植的主要作物是玉米、土豆和水稻，间植大豆、萝卜、小麦等作物。种植玉米对肥料、农药的要求都很高，还必须覆盖地膜，竹庭觉得非常不环保，已经放弃这个选项。

　　目前打算种土豆、红薯、魔芋、花生。冬季间种萝卜、荞麦、独头蒜等。

　　山上和田地周围准备种上花椒树和玫瑰花，既可以做篱笆，又有经济效益。

　　四十亩水田，地势低的种水稻，地势高的种折耳根。

　　竹庭两年前有采访任务到江浙，曾经去姑苏拜访表姐沈竹溪。正逢碧螺春采茶季，表姐带她在太湖西山岛上住了几天，当地的茶果共生系统曾给她留下很深的印象。

　　这次她向表姐求助，请沈竹溪帮她在当地买一些碧螺春、龙井、安吉白和顾渚紫笋的茶苗寄过来，她想做茶种多样性的对比调查，所以想要尽可能搜寻良种。

　　本想一种买一千株做样本算了，沈竹溪却大手一挥：“至少每种种一亩吧？我给你每种先寄三千株，枇杷、杨梅和桂花树每种两百株。你也不用给我钱，就当是对你茶园的投资，等有产出了记得优先供应给我唷。”

　　“嗯，那必须的，先谢谢姐姐了。我给你寄了两双绣花鞋，你穿穿看可合脚。”竹庭也没跟她客气。

　　沈竹溪在姑苏经营着一家餐厅，竹庭与她感情深厚。

　　几年前她与家中决裂，初到姑苏打拼的时候，竹庭刚刚在京市站稳脚跟。虽然没有多少积蓄，却毅然决然地预支了一个季度的项目工资来支持她，为此曾连吃了一个多月的白馒头配老干妈。

　　姐妹俩守望相助，有很多的共鸣，时常互通有无，竹庭也想等农场初具规模了，再邀请他们一家过来度假。

　　最后一个电话打给舅舅沈如清，他在夜郎市农业局工作。竹庭详细跟他介绍了自己的规划，请他在果树选种和农机租用方面给出建议。
　　沈如清给她配了一千棵果树，还确定下周和农机站的站长一起，到竹庭的农场进行实地考察。看能不能把这里建成他们局里的农技科研实验基地，这样也方便他所在的农技科以后提供技术支持。

　　“想好了？不后悔？”挂电话之前，舅舅问她。

　　“想好了。至少我在这里，能睡个好觉，鼻炎也没有再犯。我相信，读过书的人种的地，也许会不一样。前几年竹溪表姐背包去徒步全国的时候，你们也不能理解嘛，看她现在多幸福。”

　　“你们俩怎么能一样呢？行吧，那就好好干，舅舅等着你搞出个大学生返乡创业的典型来。你爸妈那里，我也会帮忙做做思想工作，等他们想通了就好了。”

　　忙碌一早上，终于尘埃落定。芳远蹦蹦跳跳地来请她去吃午饭，餐桌上与二伯一家分享了进度，他们都很为她高兴。

　　杉庭如约前来，带着两条雀跃的小尾巴。
　　竹庭将机器交给杉庭，自己提了上次买的牛奶和奶粉，看两个小的巴望的小眼神，又将轻一点的补品和茶叶分给他们拎着。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向七叔公家行去。

　　青石砌筑的矮墙古朴又雅致，墙头探出灼灼桃花。

　　他们还来不及拍门，芳远已经蹦跳着跑进院中去，嘴里还叫喊着：“老祖，我们来找芳辰玩啦！”
　　须发皆白的老人迎到廊下，芳远扑倒他怀里：“芳辰呢？我竹庭嬢嬢回来了，我带她来看你，这个是她给你买的——”

　　他不知道手上提的是什么，卡壳了。

　　“礼物。”芳馨跟在后面补充。

　　“对，就是礼物。”他急忙补充。

　　竹庭和杉庭走到近前与老人打招呼：“七叔公。”

　　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欣喜道：“是小竹庭啊，你几时转来的？快进来坐。”

　　“前几天才回来，想着说来看看你。这是给芳辰买的奶粉，和一点小东西您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