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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何时岁老梅花下,石鼎分茶共煮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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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旧木窗下,光线昏暗。火塘发着幽微红光,一个熏得通体乌金色的烧水壶坐在三足锅圈上,壶口正缓慢逸散出团团白烟。
一张窄小的矮塌横在窗下,塌边拉了几根交错的麻绳,绳网后依稀可见一个静卧的婴儿身影。
杉庭熟门熟路地将牛奶箱垛在小矮桌旁,搬来凳子放在火塘边,并拦着芳馨和芳远不让他们靠近。两个小的自动自发趴到塌边看熟睡的芳辰去了。
“你咋个恁个客气,来就来,还带哪样东西。快坐,我给你们煮点茶。”
七叔公蹒跚着走到矮桌前把奶粉罐放下,拿起黑陶烤茶罐,倾斜烧水壶冲进去一些水,涮了两圈后又轻轻泼在火塘中。
烤茶罐放在微红的炭堆上烤干,他又起身拿下挂在墙上的一个塑料袋,解开袋口,抓出一把干茶投入罐中,袋子重新扎好挂回去。
茶叶已经溢出焦香,七叔公捏着罐柄上下颠动,那双枯枝一样的手竟浑然不怕烫。
烘烤片刻后,潮气尽散,他再次拎起水壶冲水入罐。一声响亮的“嗤”声后,灌口冒出咕噜咕噜的泡泡,茶香与热气弥散开来,冲击着感官。
他背靠板壁坐在小板凳上,整个人弓成更加矮小的一团。
伸手从矮桌下又掏出一个小板凳,放在竹庭面前。三个大小不一的杯子在凳上一字排开,一一用开水冲烫后,他再次抓起茶罐,将茶水注入杯中。
三个约摸50毫升的杯子,只得六分满。
冒着热气的茶杯递到了他们手中,“尝尝看,这个是我去年做的茶。去年年景好,有北风,做出来的茶还喝得成。”
竹庭恭敬接过,先低头嗅了嗅茶香,出乎意料,香气竟然格外明媚浓烈。
热烫的茶汤入口柔滑,毫无滞涩,厚润微酽却回甘迅疾。
叔公说这是去年的春茶,竟然毫无生茶的滞涩感,唯余悠长的花果香。
“您家还有自己种的茶树啊?”竹庭忍不住问。
她只记得叔公家有好吃的桃李梨杏,对茶树完全没印象。
“有啊,有七八十棵,这些年不得闲管,都长野了。栽下去也有六七十年了,是我的生辰树。”七叔公咧着没牙的嘴说。
当地有种生辰树的传统,通常是在小孩知事后,选一棵喜欢的树种下去。这棵树可以用来在结婚时打家具,也可以在去世时做棺材。
大家通常都会选择松木、杉木这类硬木来种,当然也不乏异类。
竹庭记得小时候,有个堂兄比较散漫,随手折了一枝倒插柳,往溪边一戳,就算是完成了这个任务。
杨树是出了名的速生树种,现在二十多年过去,堂兄随手戳下去的那棵树已经长到两人合抱那么粗了。
竹庭自己的生辰树是栗子树。
初中毕业那年,她再一次考上靖城一中。内心对京大的渴望日渐强烈,而仅在五中名列前茅,显然不能保证她得到梦想中的那张入场券。
但是父母的想法却与她相悖。
他们一致认为,用学校给的安置费买个房子,一家人就能在城里站稳脚跟,弟弟梅庭也可以不用再借读。
这显然比什么都拿不到,还要自家贴钱送竹庭去靖城读书更重要。
竹庭只能沉默。
舅舅沈如清看她意志消沉,从农研所找了一百五十棵栗子树苗,让她回老家种树。
整整一个暑假的时间,竹庭一个人挖坑、挑水,孤独且沉默地来来去去,将一百多棵树苗全部种在了自家后山。
树苗种完,许是晒了足够多的太阳,让她的身体分泌出了足量多巴胺;许是吹了足够多的山风,吹散了她心头的委屈与不甘;许是看了足够多的日升月落,参透了人生天地间的无奈与放达。竹庭释然了,她顺从了父母的意见,背起行囊去了五中报到。
十多年过去,这些树苗都长成了大树,大概余下一百来棵在松树杉树的夹缝里艰难求生。
山上土地贫瘠,缺乏管理,全靠天生天养,每年只能产出一千多斤栗子。
这些栗子树和家里的土地、山林一样,全都委托给了二伯父家照管。每年冬天,京市下第一场初雪之前,竹庭就能吃到他们给她寄出的栗子。
家山万里,梦魂难渡。那口粉糯香甜的栗子,是难得的,关于故乡的味道。
一大袋新鲜栗子,会被变成烤栗子红薯面包、栗子香芋奶茶、火腿栗子焖饭、红茶栗子奶油蛋糕、板栗红烧肉……陪伴着竹庭度过京市荒寒冷寂的冬天。
“姐姐你想种茶,种下去至少要三五年才可以采,你还不如先租七叔公家的这些茶树。长野掉也不怕,我跟松庭哥去给你收拾一下就行。老人家也好给芳辰挣个奶粉钱。”
杉庭在一边帮腔,最后一句却是靠在竹庭耳边悄声说的。
“自家人讲哪样租嘛,小竹庭你要茶叶么尽管去扯。就是好些年没管了,要找人把树砍矮点,边边上稍微收拾一下。我年纪大了,也管不动,这两年都是请小杉他们爬上去帮我扯点,再不管么那些茶树都要被山上那些树欺死掉了。”
七叔公口中说着英雄末路的话,苍老的面容上,却是一派看尽世事沧桑的平静安然。
竹庭有些不忍,又问他:“您这些茶树是哪里来的种呀?以前好像也没听说这边有茶树。”
“是我们祖上在大箐沟找到的古茶树,怕是有几百年了,认不得咋个长出来的。小时候家头都是好多人约着去扯茶叶,那会儿大箐里头还有老虎跟野猪呢。我六七岁那会儿,爹妈都没在了,没得茶吃,就想种棵茶树做生辰树。你老祖可怜我,就带我去捡茶籽,回来路上还望见了麂子跟野猪的脚迹,吓得我们两个赶紧跑,生怕着野猪拱了。”
七叔公给他们添了茶,自己也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发出长长的喟叹。
“那回捡了几百颗茶籽回来,种活了一百多棵。一二十年前我哥哥他们想来抢,说种在他家地边边上就是他们呢。着我气不过就砍掉了几十棵,现在也就剩下靠山上的七八十棵了。”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后面还找您麻烦吗?”竹庭皱眉问。
“我那些哥哥嫂嫂都老死掉啦,现在那些侄儿子也不成器,不敢来闹。”老人胡须微翘,有种小孩儿似的狡黠神情。
杉庭也说:“二叔当村长处事公正,他们不敢乱来。”
“那大箐沟的古茶树现在还在吗?”竹庭好奇问。
“早就没有啦。前些年认不得哪个背时倒运的人在山上放火,那一片好几匹山都着烧的光秃秃地。大箐沟里头本来都是几百年的老树,好几个人拉起手都围不过来,认不得哪辈子就长在那点的,全部着烧成光杆杆,真个是作孽啊!”老人家叹息不已。
竹庭和杉庭都沉默下来,为世事无常,也为沧桑变幻。
“芳辰醒了!”
“小妹醒了!”
两个守在塌边的小朋友异口同声地嚷起来。
榻上的小身影只是睁开了眼睛,并不哭闹。芳馨将她抱起来,竹庭看得心惊,怕她们跌入火塘,忙将柔软的小身躯接过来。
芳辰十分瘦弱,全无一个小婴儿的圆胖可爱,巴掌大的小脸上黑眼睛大的过分。
许是因为刚刚睡醒,她还有点懵,被陌生人抱在怀里也没什么剧烈的反应。她黄发稀疏,瘦骨伶仃,竹庭掂着她轻飘飘的小身躯,难免心酸。
七叔公起身进后屋,捞了两个泡梨出来给芳馨和芳远。
又打开橱柜拿出一个塑料袋子,解开袋口扎的绳,舀了两勺粉末倒进桌角的奶瓶里。冲了些开水进去,摇晃几下溶解后,兑了点凉水,将奶瓶递到竹庭手中。
竹庭看着塑料袋子上醒目的“中老年高钙奶粉”字样,和手中发黄的塑料奶瓶,狠狠皱起了眉。
芳辰的眼睛一直追随着七叔公的动作,奶瓶递到竹庭手里,她也迫不及待挥舞着小手来抓。
竹庭颇为无奈,还是喂到了她嘴里。吸了两口吸不上来,她急的嗷嗷叫,眼角沁出泪来。
杉庭低声提醒:“要转过来抱,把她放平,奶瓶拿高点才吃得到。”
竹庭依言照做,这才发现奶瓶中并没有导管。
她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开口问到:“七叔公,芳辰她可有打疫苗了?”
老人一脸茫然:“打哪样疫苗?”
竹庭闭了闭眼,又问:“可上户口了?”
“我前回问过了,他们不给办。”老人家神情带着忐忑,像是怕竹庭责怪他似的。
竹庭缓缓呼出一口气,安抚到:“没事,我来处理。”
又转向杉庭:“落户是要去镇上吗?你可有认识的人?”
“好像是要村委会开个证明再去镇上办,我一会儿问下南澜哥,他认识的人多。”杉庭也不太确定。
提起萧南澜,竹庭终于想起今天来的主要目的,言简意赅与七叔公讲了原委,问他木板的事。
“你这个是天大的好事情嘛!木板板我这点有得是,你们尽管拉去用。还有前两年我家有棵老核桃树倒掉了,拉回来解了几十块板板堆着,你们可以拿去打成书架,以后我家芳辰去读书也用得着嘛。莫讲那些钱不钱的,我黄土埋齐脖子深的人了,要钱有哪样使处?这些板板给娃娃们用,总比堆着遭虫蛀了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