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许卿卿》云樨

8、山明迷旧径，溪满涨新澜。

　　云松庭原本在卫生间刮腻子，听到声响转出来。看到自家妹妹身后跟着个人高马大的陌生男人，他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

　　萧南澜一眼望见手中还抓着刮刀的中年男人，也顿住了脚步。心间浮起燥意，原本放松的姿态变得紧绷。

　　竹庭看见云松庭，忙招呼到：“二哥，怎么不开灯？”

　　三两步跑过去拽亮了屋檐下的灯，她这才注意到两个男人间略显怪异的气氛。

　　忙不迭为他们介绍：“这是我二哥云松庭。这是我同学萧南澜，今天我的行李到了，他帮我送上来。”

　　萧南澜听到这个名字，确认他是竹庭同宗的堂哥，这才放松了些：“你好，你在粉墙？可要帮忙？”

　　“不用，我马上搞完了。竹庭也没叫我们去帮她搬行李，麻烦你了。”

　　“不麻烦，小事情。”萧南澜依然客气。

　　箱子搬完，云松庭也收拾好工具出来，交代竹庭：“晚上去我家吃饭，我先回去跟我妈说，你们也尽快过来。”

　　又转向萧南澜：“千万莫客气，就是吃顿家常便饭。你一定要来，要是留不住客，我妈要拿竹条子抽我了。”

　　见两人都应下，他才放心离去。

　　竹庭去屋檐下翻检小巴车捎上来的东西，将新买的两刀五花肉和一桶菜籽油提在手中。

　　晚风微凉，院外竹林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云中寨四面环山，森林繁茂，不时有晚归的鸟儿发出清越啼鸣。

　　萧南澜阻止她道：“等一下，我洗把脸。”

　　他猜测此去必然要见到竹庭的长辈，下午又是搬重物又是打扫屋子，多少有点灰头土脸，这样的形象不太妥当。

　　“那你等一下我烧点热水。”

　　“不用，这里简单冲一下就行。”他在院子里的水龙头下冲了手和脸。脖颈后面汗津津的不太舒服，索性连头上一起用湿手抹了两把。

　　竹庭开门进去，拿了雪白的毛巾给他。闻到浅淡的玫瑰香味，他躲在毛巾下愉快地勾起唇角。

　　顺手将毛巾淘洗干净晾在院中，他接过竹庭手中的重物，示意她关门：“走吧。”

　　院中的杏花已经渐次凋零，花萼中长出米粒大小的青色果实，藤桌椅上覆了厚厚的一层花瓣。

　　二伯父蹲在水池前冲洗着一把野菜，竹庭要上前帮忙被他隔开，叫她先去灶屋抓洋芋片吃。

　　竹庭领着萧南澜进了灶屋，低矮的屋子瞬间被挤得满满当当。灶前烧火的芳馨先看见他们，扬声唤道：“嬢嬢，澜哥哥。”

　　二伯母循声回头，看到微微低头弓腰的萧南澜眼睛一亮，锅铲扔给方玲，过来撵他们出去：“快出去，莫沾了油烟。”

　　堵在门口接过萧南澜手中的东西，一边数落竹庭乱花钱，一边塞给她一只暖瓶，指挥她去给客人泡茶。

　　二伯父从屋里搬出一个崭新的茶叶罐：“这个是你去年给我买的茶叶，香得很，泡这个。”

　　竹庭哭笑不得：“这是京市那边的茉莉花茶，喝的就是一个新鲜，一年过去香气都散了，您怎么还没喝完？”

　　“没有没有，还是香的，我平时喝的是你三哥给我买的云雾茶，也要二三十块钱一斤呢。云雾茶味道浓，放一小撮这个就又香又酽，好吃得很。”

　　二伯父要亲自来给他们泡茶，萧南澜忙抢先提起暖瓶注水，烫过杯子后侧头询问竹庭：“茶少一点？喝多了怕晚上睡不着。”

　　“好。”竹庭站在花树下乖巧点头。

　　他泡好茶，又将藤椅一一搬到花树下抖落花瓣。环顾四周后，取下屋檐下挂着的高粱扫帚将桌上的花瓣拢到一处。

　　芳远跃跃欲试想帮忙，萧南澜让他掀起衣襟兜住花瓣，运到树下，抖落下去做花肥。如是往返数次，一大一小两个男孩配合无间，玩得很开心。

　　竹庭含笑看着他们玩闹，完全没注意到二伯父露出的一丝满意神色。

　　云松庭提着一篮菜蔬跨进门来，杉庭紧随其后。

　　他捧着一个瓦钵送到厨房，出来跟他们打招呼：“姐姐，澜哥。我妈蒸了一甑荞麦饭，喊我端点过来。”他与萧南澜在村委会见过。

　　几人坐下吃洋芋片，芳远蹭着萧南澜问：“今天我在学校看见小嬢孃跟澜哥哥了，你们去学校整哪样？”

　　云松庭看了儿子一眼：“叫叔叔。”

　　萧南澜常去学校帮忙，与孩子们能打成一片，大侄子萧寰和芳远还是同班。孩子们平时都喜欢与他亲近，大多称呼他为“澜哥哥”。

　　他扫了对面的竹庭一眼，带着安抚摸摸芳远的头，口中却道：“是应该叫叔叔，我跟你小嬢孃是一辈的。”

　　“哦......好吧，叔叔。”芳远闷闷不乐地改了口。

　　竹庭与他们说起捐书建书房的事，二伯父很高兴：“这是好事情啊！老话说‘修桥铺路，造福一方，教书育人，功德无量 ’，你这是在给我们老云家积大德呀。松庭，你明天打电话问下萧老师，可有什么要帮忙的，莫收他钱。”

　　“我晓得。”云松庭应下。

　　“我可以去帮忙搞电路嘛，不用收钱，材料我自己出。”云杉庭也附和。

　　“这个事情萧老师全部交给萧南澜管了，你们直接找他就行。”竹庭补充。

　　五双眼睛全部转向了他。

　　“那么就麻烦二哥跟兄弟了。我明天要巡山，先请人往城头把电蒸锅买了带出来。后天拆瓦梁跟灶台，椽子都烂了，要全部落架换新的。屋顶盖好再粉墙、打地板。开工的时候我跟你们讲。”

　　萧南澜心头微凛，认真答道，面上却镇定自若。

　　云松庭注意到他换了称呼，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云杉庭兴致勃勃摸出手机：“来来来我们先拉个工作群，有什么事情随时沟通。”

　　“要换椽子的话可以去找你玉堂叔公，他去年才砍了几棵树锯成板晾着，拿来就可以用。”二伯父咂着烟锅搭腔。

　　“杉庭，你对摄影摄像感兴趣不？我可以教你。我想把改造云上书屋的过程拍下来，回头放到网上去，对学校也是一种宣传。”

　　竹庭想起杉庭前些天一直在看她架在院子里的摄像机，提了一句。

　　云杉庭惊喜不已：“可以吗姐姐？我早就想学了，如果学会了我就可以去给人拍结婚视频了。这个难不难？认不得我可学得会。”

　　“很简单的，你明天来找我，我们带上机器去玉堂叔公家拍他的花园怎么样？”

　　“好呀好呀，我明天早上要推磨，一点钟来找姐姐可行？”

　　“可以。”

　　转头看到芳远眼巴巴的小眼神，竹庭又补充道：“明天星期六不上学，芳远和芳馨感兴趣也可以一起来。”

　　“好耶！谢谢嬢嬢。”芳远欢欣雀跃，跑进灶屋与芳馨分享好消息去了。

　　灶屋里煎炒烹炸轮番上场，诱人的香气满院子飘扬。

　　油炸洋芋片、炸虾片、鸡枞油拌刺脑苞、火腿炒棠梨花、金雀花滚豆腐、黄焖野菌干、夜郎小炒肉、灰树花炒蛋、酸汤洋芋片、炝炒包包菜……色香味俱全的好菜一道道上桌，样样都是山珍里的精华。

　　二伯父又捧出了七叔公的梅子酒，萧南澜要开车，只能陪小朋友们喝牛奶。

　　席间二伯母开口问：“小萧跟我们竹庭差不多大吧？成家了没有？”

　　萧南澜夹菜的手缓缓收回，筷子放回桌上，郑重回到：“我今年二十九，还没成家。之前一直在部队，前年才退伍回来。现在在做护林员，一个星期上两三天班。也跟堂兄弟合伙种点药材，收入还过得去。”

　　“你家里头也不催你？”

　　“我爸爸走得早。前年我兄弟也没在了，我带着我妈跟两个侄子过。”

　　“你兄弟是萧南沧？”杉庭放下碗筷问。

　　“嗯，我妈老家在澜沧江边，就给我们取了这两个名字。”

　　席间的气氛沉郁下来。除了竹庭，在座的人多少都听过萧南沧的事情。年纪轻轻骑摩托车摔下山崖，媳妇改嫁，抛下两个小孩，大的才四岁，小的还不到一岁。葬礼上他妈妈哭到昏厥，还是萧老师去主持的大局。

　　“没事，我回来了，这个家就不会散。”萧南澜扯出一点笑容安慰大家。

　　云松庭沉默着夹了一筷子火腿放到他碗里。

　　二伯父也出言：“莫回头，往前看。等过几年两个小的懂事点，你也成家立业，你妈日子就好过了。来，吃菜。”

　　竹庭端起自己的酒杯凑到他鼻端：“这是我七叔公酿的青梅酒，特别好喝。今天先给你闻闻香气，明天我去找他讨一坛，下次请你喝酒。”

　　他垂眸望着眼前人，那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仿佛藏着他渴求已久的整个宇宙。琥珀色的酒液在玻璃杯里微微荡漾，掬于白皙的素手。他喉头微哽，心弦被拨动，剧烈的鼓噪声震荡耳膜。

　　此时此地，明月当空，春风沉醉，花影婆娑，她的笑靥近在咫尺，他灵魂战栗，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因她而生的欢喜，而她却对此浑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