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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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五天前得知云竹庭已经回乡的消息之后，萧南澜整个人都陷入了无边的焦躁之中，欢欣喜悦与患得患失交错出现。
平常总是冷静自持的成熟男人，化身为毛头小子，行止间全无以往的张弛有度。
萧老师那天说等竹庭去学校的时候会叫他，他也就按捺着急切的心情傻傻等。当然这几天也没闲着，默默把所有的衣服都筛选了一遍，再三设想与她初见要说些什么。
还曾在晚饭后借夜跑之名跑到云中寨去转悠了一圈，却没见到竹庭家那座旧屋亮起灯火。
母亲南叶在他身后嘀咕：“奇也怪哉，每天巡山跑几十公里还不够？大晚上穿一身黑衣裳在外面跑，像是要去做贼。”
他充耳不闻，心中默默想，可不就是去做贼么，只是想偷的不是物件而已。
三月十九这天，又逢赶集日，母亲照旧上街摆摊。他没去巡山，准备在屋后空地上种一丛竹子，顺便带带小侄子萧宇。
他终于盼来了萧老师的电话，却对竹庭的事只字未提，只说有人捐赠了一批书给学校，大概有几十箱，下午一点钟快递会送过来，问他能不能到学校帮忙搬一下。
他又不好开口问，只得怏怏应了，在给母亲送饭时顺便将萧宇送到摊位。
抱着萧宇走到集市上时，远远就看到母亲摊位前有人。走到近前，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纤白的玉足，他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
很多年后，他们都已垂垂老矣，儿孙绕膝，再回忆起那个瞬间，他依然能对那天的日期、天气、时间、空气的温度、风的气味如数家珍。
春日负暄，他在那个刹那，忘却了分别的十年。
竹庭再次闯入眼帘的这一刻，就是他在劫难逃的开始，也是他此生沦陷的瞬间。
他本是极严谨守礼的人，以前偶尔来替母亲看摊子时，也有爱俏的姑娘，借着试鞋的机会与他搭话，他却都视而不见，冷漠以对。
而此时此刻，他站在熙来攘往的集市上，身侧的喧闹都已消失不见。
竹庭言笑晏晏，将白皙优美的玉足踏入他指导母亲做的鞋子。一粒粒雪白的脚趾头，带着粉色珍珠般光泽的指甲隐入雪青的布料，如同月牙儿借彩云藏起羞赧的脸。
脚背如一痕新雪卧在竹叶间，再往上是温润的腕与踝，被牛仔裤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他喉头一动，被自己无意识吞咽口水的声音惊醒。收回目光四下张望一眼，为自己的失态而感到些许不自然。
再度抬眼望去时，坐在背篓上的竹庭已经起身。
牛仔裤包裹的长腿之上是雪白的高领毛衣，黑亮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团髻。有不听话的发丝跳脱到颊边，被她随手勾到珠贝般白皙小巧的耳后。
笑起来叫“嬢嬢”的时候像是在撒娇，秀美的笑靥像是漾满了蜜，诱人采撷。
那玉肌雪肤仍是十数年如一日的白皙，额头饱满，盈盈妙目宝光流转。
鼻梁秀挺，颜色浅淡的两片粉唇绝类春杏花瓣。下颌线条纤细秀丽，隐于白色衣领中。
耳根下一颗小小红痣，像是造物主漫不经心的一点，却正正点在了他的心间。
记忆中魂牵梦绕的容颜化为眼前真实生动的人，他却一再怀疑自己身在梦中。
看到她转身离开，他下意识地迈步想跟上去，却被母亲扯住衣袖：“哎你要去哪里？怎么又带小宇来集上了？”
他如梦方醒，将萧宇和饭盒一股脑地塞给母亲。抓起那个她临走前扔下的纸片，清秀端正的“云竹庭”三个字和十一位数字映入眼帘。
他攥着纸片的手有些发抖，珍重地将之装入胸前的口袋，又认真地按了按。
这才顾得上回答母亲：“萧老师打电话喊我去学校帮个忙，小宇先放你这里，等晚上收摊我再来接你们。”
“哦那你赶紧去，晚上我们自己回家，不消你来接。”
他不置可否：“那我先走了，小宇再见。”
南叶怀里的小人儿有点困了，蔫蔫地揉着眼睛跟他告别：“伯伯再见。”
萧南澜极目搜寻，却还是没找到她的身影。眼看与萧老师约定的时间快要到了，只好黯然转身往学校去。
其实竹庭并未在集市逗留。她又去了一趟芳芳超市，增补了一些零食和劳动工具，托朱芳芳帮她送到小巴车上。
走到快递代理点时，小货车刚卸完其他的货，她坐到副驾驶，指挥着这个叫李学舟的小哥将车开到了学校。
听说竹庭是要给学校捐书，他也很是敬佩，主动给她留电话：“姐，你以后要寄快递联系我，给你打折！”
货车拐上学校门口那条路时，站在路口的萧老师带着几位老师往前迎了几步。萧南澜上前拉住了他，又将操场上玩耍的小朋友全部赶回教室里去，指挥着小货车倒到屋檐下。
萧南澜一转身，就看到副驾驶的车门打开，穿着荷花金鱼绣花鞋的竹庭轻盈地跳了下来。早春三月，融融的阳光里，她的脚踝白得耀眼。
失而复得的喜悦铺天盖地淹没了他。
他缩回下意识伸出去想要接住她的手，神速退回车后。
秃噜了一下头发，抹了一把脸，又拽了拽衣角，手掌在裤缝边蹭了蹭。唇齿间轻轻“啧”了一声，开始懊恼出门前没有好好打扮一下，换身像样的衣服。
前几天做了那么多准备，在要真正面对她的瞬间，他依然紧张得手心冒汗。
萧老师也带着人绕到车尾来，推着萧南澜的背，热情地跟竹庭介绍：“这也是我们的校友萧南澜同学。这是学校的李老师、朱老师、方老师。这就是要给我们捐书的校友云竹庭同学，她可是我们学校第一个考上靖城市一中的学生。”
竹庭微微往后退了半步，仰头对上了一双寒星般的眸子。
面前的男人很高，兼之身姿挺拔，让他在四个中老年男老师的包围中显得格外鹤立鸡群。
精神的板寸发茬剃得很短，健康的小麦色皮肤仿佛印刻着高原的阳光。轮廓极深，修长眉弓下是一双清澈如寒潭的眼睛。
竹庭有点恍神，仿佛看到千言万语，又被紧抿的唇角深敛。凌厉的下颌顺着流畅的脖颈线条收束在黑色棉恤里。
不知该如何招呼，竹庭只好向着他轻轻颔首，他微愣，唇角勾起一点淡笑。
他的牙齿真白啊，竹庭暗想。
大家寒暄之时，李学舟已经打开了车厢后门，还搭了个斜坡状的钢板，方便将纸箱挨个推下来。萧南澜与他配合，一个人推一个人接，很快将箱子全卸了下来。
李学舟利索收车，连竹庭塞给他的一百块辛苦费都死活不肯要，跳上车一溜烟地跑了。
四十八个箱子在廊下码得满满当当，萧南澜还在试图将之排列得更整齐，其他三位老师面对着高大的纸箱都有点无从下手。
竹庭转向萧老师：“这里应该有三十九箱是书，我箱子上都写了字，直接挑出来就好。其他的九箱是我自己的东西，我一会儿再想办法搬回家去。”
萧老师还有点回不过神。口头上说的两千本书和实际上铺陈在眼前的几十个大箱子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他机械地应着：“哦，好，好的。”
竹庭看他没有动作，抽出钥匙划开了面前的那个箱子。
她搬出几本书递给几位老师，口头解释道：“我的书都是按自己的喜好挑的，应该也都适合给孩子们看。”
她拆到的这一箱是展览图录。
在京市时她闲暇时最大的爱好就是逛博物馆、美术馆。
幼年时贫瘠的文化环境，在她的身上烙下了深深的痕迹。虽然她并不以此为耻，却也努力消弭着这些并不美丽的痕迹。
在条件具足之后，她像是一株从沙漠中来到水草丰美之地的植物，不知疲倦地汲取着养分。
每次看展览，她也会尽力买下图录珍藏，以便在闲暇时翻阅，在书本中获得美的熏陶。
萧老师捧着那本厚重的图录，突然哽咽起来。他双手向前举高，不让眼泪掉到书上。
竹庭吓了一跳，赶紧将书接过来放回到箱子上。
“你这个娃娃，要得！要得啊！”
萧老师掏出手帕擦着眼泪，其他几位老师亦是眼底有泪光。
萧南澜站在不远处，双手几度紧握成拳又松开。他望着俏生生站在那里的竹庭，面上不动声色，心间潮汐却起伏不定翻涌奔腾，眼底是明明灭灭的星光。
“也没什么，这么多书我自己也看不过来嘛。给娃娃们看看，好歹多学点知识。您莫嫌课外书耽误他们学习就好。”
竹庭有点不好意思，低头轻声回道。
“咋个会嫌？我感谢你还来不及。莫说娃娃们，我们这些老师，一辈子也没得看过那么多书。”
老人家眼眶红红，言辞恳切，说得周边几位老师也心有戚戚地点头。
山里娃娃不易得到课本以外的文字资料。竹庭犹记得小时候去外婆家，会在他们裱糊着报纸的墙壁前驻足良久，只为阅读报纸上的信息。
外婆家的房子是百年老屋，木骨泥墙的结构，堂屋进门就是一个青石条砌筑出来的火塘。
一家人的生活都围绕着这个火塘进行，常年烟火缭绕之下，屋内难免被熏得黢黑。
每年春节前，全屋扫尘的时候，外婆就会打上一盆浆糊，让舅舅沈如明把买来的旧报纸一张张糊在木板墙和屋顶的楼杆上。
对小时候的竹庭来说，这是难得的精神食粮。
她如饥似渴地阅读着，顺着楼梯爬上爬下，搬着个小板凳叠在椅子上，有时候甚至央求舅舅把她举起来，只为看清头顶上的文字。
只要有书读，就是最好的永无乡。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