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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入淮清洛渐漫漫,人间有味是清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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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庭走到约定地点的时候,二伯母刘粉玉已经在等。
她手里提着一块豆腐,斜过竹背篓给竹庭看:“买了一双解放鞋给你二伯,还有两斤白砂糖,几斤燕麦,我们明天早上做炒面吃。”
竹庭要接过背篓帮她背却被拒绝:“莫刮坏了你白生生的好衣裳,又不重,我自己背得动。”
两人走到扎营山下时,迎面走来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微微驼背,戴着方框眼镜,藏蓝色中山装穿得一丝不苟,胸前口袋里还别着一支钢笔。
刘粉玉远远就招呼到:“萧老师,你也去赶集啊?”
“去年学前班多收得几个娃娃,要开始上劳动课了,去给娃娃们买新草帽。”萧老师笑眯眯地回答道。
竹庭愣在原地。离乡多年,她已完全认不出眼前的小老头。
萧老师名叫萧卫东,二十多年前他已经是下河小学的校长。随性谦和的他不愿意摆官架子,坚持要大家都称呼他为萧老师。
竹庭四岁时,母亲刚生了弟弟,一家人都围着这个得来不易的男丁转,无暇照顾她。乡下地方又没有幼儿园,母亲就想提前送她入学,让老师去管教。
她虽然早慧,幼时又受外公影响,颇有些旧学功底,但实际还不满五岁,学校不愿意收。
母亲咬牙带她找到了萧老师家,再三恳求,又令她背诵诗文。她懵懵懂懂,在陌生的环境中毫不怯场,朗声背诵了三百千全文,还准确答出了萧老师提出的算术题。
老师惜才,遂特许她入学,并且是跳过学前班,直接进入一年级。她算是插班生,年纪又小,和同班的孩子们玩不到一块去,刚入学时很是受了些欺负。一团孩子气的竹庭,被比她高大的同班同学撕过作业,书包里放过毛毛虫,座位上被倒过红墨水。
竹庭稚气未脱,也不懂得和老师告状,还是萧老师一直关注着这个小娃娃,特地在班上找了个本家子侄帮忙照顾她。
在下河小学的六年里,竹庭闷头读书,一直都是名列前茅,经常从萧老师的手中捧回奖状,也时常受他的照拂。
十六年前考上靖城市一中时,还是他将通知书送到竹庭的手上,如同此前的每一次颁奖。
竹庭记忆里的萧老师,一直是个温润儒雅的叔伯形象,举家搬离后,十多年都没再见过他。奔波于人海中,那些至暗时刻,她也常常忆起萧老师教她念诵过的那些闪光的诗句和哲理。此时见到垂垂老矣的他,心中五味杂陈。
“竹庭,叫人呀。”二伯母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背。
“萧老师,我是云竹庭,以前也是您的学生,不知您可还记得我。”她有些微赧。
“小竹庭都长那么大啦?我当然记得你。你来读书的时候还没有课桌高,上课还要别人抱你上凳子。没想到你后头那么争气,成了我们下河小学建校以来第一个考上靖城一中的人。你带了个好头啊,后头又有七个学生考上一中,我们现在的娃娃都是听着你的故事长大的呀。后头听说你考上了京市的大学,现在在哪里工作?”
“我留在京市工作了几年,今年刚辞职,准备回老家这边来工作。”
“要得要得!现在年轻人愿意回来家乡的不多了,我们特别需要你们这些见过世面的大学生回来支援家乡。你可愿意抽个时间来学校,给娃娃们讲讲外头的世界?你先留个电话给我,我们找时间好好聊一下。”
萧老师皱眉对着手机手写输入,竹庭忍不住接过来帮他存好号码,并拨通又挂断。
“我最近都有时间,您看什么时候方便再通知我,有什么需要我做的随时跟我讲。您也要保重身体,改天我再去学校看您。”
临别之时,萧老师灵光一现,又笑眯眯开口问:“你可成家了?”
见竹庭露出一点困窘神色,他又赶紧解释:“老师没有催你的意思,就是关心一下。你们现在的年轻人都新潮得很,我看网上还有那个什么独身主义、丁克夫妻之类的,我们看都看不懂。你们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选择,都很好,值得鼓励。”
竹庭刚刚冒头的抗拒情绪马上被安抚了,也鼓起勇气浅笑答道:“谢谢您关心,我还没有成家呢。”
“要得要得,不消着急。以后路还长得很,慢慢找,好饭不怕晚。”
三人原地作别,竹庭和刘粉玉转向上山的路,萧老师往下河集市上去。
三月的乡间新绿浅浅,河畔摇摆的垂柳正在争先恐后地冒出鹅黄花序,如同挂了一串串炸得金黄的小鱼儿。
有农人在田间劳作,犁过的田地挑出的禾杆被堆在一起燃烧,青烟在暖阳中弥散,在料峭的风中捎来些许烟气。
萧老师背着手思索,没走多远就碰见了面色沉郁的萧南澜。
他怀里抱着的萧宇先发现萧老师,小娃娃老远就要把手里喝了一半的旺仔牛奶分享出来,满面笑容大声唤:“伯公!”
萧南澜如梦初醒,也招呼道:“您去赶集?”
看到萧南澜,萧老师刚才的灵光一现瞬间有了落脚之处。他一边接过萧宇,在手里掂了掂,谢过他的无私分享,这才来得及回复萧南澜:“嗯,去买几顶草帽。你猜我刚才遇见谁了?”
萧南澜默了默,语声沉涩:“云竹庭?”
“你怎么知道?你们在集上遇见了?”萧老师讶然道。
“没有,听说她刚才在那边给她家小娃娃买奶粉。”
最初的冲击过后,萧南澜也慢慢回过来,开始怀疑朱芳芳泼的这盆冰水到底有几分可信度。沉寂的心又开始死灰复燃,正待找机会验证,萧老师就送上门来了,因而他果断出击用言语试探了一下。
“她一个没成家的小姑娘,哪点来的娃娃……”萧老师反驳道。瞥见萧南澜面上“果然如此”的神情和压不住的喜色,他恍然大悟,摇头失笑道:“你呀!枉我还担心你妈把你逼得太紧了,看来我们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萧南澜脸上阴霾尽散,身周像是又闪现出勃勃生机,不闪不避地直视他的眼睛:“谢谢您!”
萧老师把萧宇交还给他,发自内心的为他高兴:“好事情,加油!”
顿了顿,萧老师又补充道:“我邀请她过两天来学校看看,到时候你也来。”
“好!”萧南澜郑重应。
竹庭和二伯母到家的时候,院中的人正在吃晌午。
当地习惯上午十一点左右吃午饭,晚上六七点钟吃晚饭。请人干活的人家就会在下午两三点的时候准备一餐简单的点心,称之为“晌午”。
今天的晌午是煮洋芋。去年秋天收上来的新洋芋,洗干净削去皮整个入锅,放一点盐煮到开花,香气四溢。
二嫂方玲还带了一罐自家做的酸辣子过来。新鲜的二荆条辣椒与生姜、大蒜、葱头一起剁碎封坛,半年后再打开,诱人的酸香扑面而来,勾得人垂涎三尺。
竹庭刚进门就被推着去洗手,厨房外边已经被牵了一根水管进来,云松庭在水管上装了个临时的水龙头,架在木桩上先用着。
蹲在水龙头前洗手的青年站起身来,对着竹庭爽朗笑道:“姐姐!你回来咋个不喊我去城里头接你?梅庭也不送你回来,不像话。”正是大伯云潇生家的堂弟云杉庭。
杉庭两年前从省里的专科学校毕业,当时还撺掇着梅庭一起跑到北京玩了一圈。俩人就在竹庭与闺蜜合租的客厅搭了个帐篷,住了一周。竹庭舍命陪他们爬了长城,还半夜三更去□□看了升旗,两人感情还不错。
“梅庭要上班,我自己坐车回来也方便。”
云杉庭提了张椅子过来让竹庭坐下,方玲递了个爆出裂口的洋芋过来,怕她嫌烫,示意她可以戳在筷子上。
“听二哥讲你想回来住?一会儿你跟我讲讲电路想咋个安排,网线我先给你拉进来,电器什么的你可以先往网上买,收到了我帮你装。”
云杉庭坐在竹庭旁边,两手左右抛着一个洋芋降温,一边跟竹庭说。
方玲她们将屋里的家具都搬到院中擦洗,倒是方便了大家坐着吃晌午。
“一会儿杉庭你先走线,我去路上垫一下,方便他们拉砖跟沙子水泥过来。竹庭你看下,卫生间建在灶房旁边这里可行?这样走电路跟水路方便点,外面原来的厕所可以直接当做化粪池,我再做一下防水就行。”
云松庭正安排,却被方玲抬手拍了一下。他愣了两秒,露出憨实的笑,“不好意思啊,我们吃完再说化粪池的事。”
方玲又拍了他一下,大家都笑了。
竹庭家这座老屋是她的父母二十年前建的房子,木质间架结构,青砖灰瓦,当年也算是村里头一份的敞亮居所。
早年间村中多用黄土夯筑厚实的墙壁,或用土坯垒砌,现今仍有很多人家住在这样的房中。
竹庭的父亲云海生是家中独子,祖父全力供应他读到初中毕业,一成年就去参了军。他在部队里学到了一些电工的技术,退伍回乡后,接管了村里的磨坊和电路维护工作。
母亲沈如雪裁缝手艺出众,在每旬两次的乡间集市上摆摊接活。夫妻俩如燕子衔泥般一点一点构筑起这个家。
即使后来搬到城里去生活,云海生仍然会每年回来两三次,扫梁捡瓦,珍而重之地维护着这座房子。
五点多的时候乡村小巴到了,云松庭推了个小推车去帮忙把东西搬回来。竹庭把各种工具搬下来给大家用,其他杂物堆在廊下。又将两箱牛奶和猪肉、水果留在小推车里推回了二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