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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宝玉生庭芳,朴茂多芝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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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伯母请来的几位主妇都是干活的一把好手,竹庭与她们议定一天一百块钱,略高于本地的小工价。
她们本是因二伯母刘粉玉的情面来帮忙,竟还能拿到工钱,已是意外之喜。竹庭客气又大方,这里离家近,她们中午晚上还可以回去照管家里的猪牛鸡鸭,确实是打着灯笼也找不来的好活计。
一时间各个干起活来动力十足,在二伯母的指挥下爬上爬下,扫帚和抹布舞得虎虎生风。空置了十多年的老屋逐渐褪去尘灰织就的外壳,换了新的面貌。
二伯母不让竹庭动手,她只好在院子一角架起摄像机,准备记录老屋翻新的过程,又在外围转来转去,规划要添置的东西。
这座房子进深约十多米,面阔三间,占地有一百多平方。天井方方正正约摸五六十平米。东头打了一口井,多年不用,井栏上的绳索都已糟朽了。
竹庭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下长长的清单。等不及网购,只好扬声问刘粉玉:“二伯母,我想买点平时用的东西,要去哪里买合适啊?”
“去下河集上买嘛,逢四逢九赶集,今天是农历十四,刚好是赶集天,你要去吗?”
“要!我什么都没带,家里头也要添好多东西。”
“等中午吃了饭我带你去。”
仅仅一上午的时间,她们五个人已经利索地完成了扫尘的工作。下午由方玲领着她们,用湿抹布把二楼的瓦面、梁柱和木地板全部擦洗干净,竹庭则跟着刘粉玉去集市上采购物资。
从云中寨走到下河村基本都是下坡路,大概需要二十多分钟,竹庭小时候上学就一直走的这条路。
走到下河村小学所在的扎营山下时,她还驻足张望了一下。
树木掩映间,隐约能瞥见学校那座小白楼。十多年过去了,好像也没有添新的建筑,参天的古树倒映衬得房子又矮了些。
下河的集市并不大,仅一条五六十米长的街,两侧都是村民的自建房。大多是两层小楼,二楼住人,一楼就拿来做生意。
挤挤挨挨的小门脸虽都挂着超市、百货之类的招牌,内里却多是两排低矮货架,杂乱堆放着一些花花绿绿的商品。昏暗逼仄的空间让人生不出探索的欲望。
街道尽头是村里的场院,摆满了各色摊位。
二伯母刘粉玉一进集市就遇上了她娘家嫂子。再三确认竹庭可以自己一个人逛之后,约定过一小时在集市入口处见,她与嫂子手挽手找地方说话去了。
竹庭一个人慢悠悠从街头逛到街尾,发现可买的东西实在不多,村民们卖的大多是自家田地里产出的农产品。
小时候跟随母亲来摆摊的地方现在依然是几个布摊,布料材质单一,颜色以青灰黑棕为主。
她兴致缺缺地溜达,倒是被布摊隔壁的小摊子吸引住了。
摆摊的嬢嬢看起来是苗族。黑色交领大袖衣,领口袖口都是紫红色系的繁复刺绣。盘在头顶的发髻用银簪固定,并未戴冠,手腕上七八个银镯叮当作响。
别的摊主都在招揽顾客或低头玩手机,只有她手中抓着一块黝黑发亮的蛋清布,专心在上面刺绣。
竹庭饶有兴致地站在摊子前观察,听着彩线穿过布料的悠长声响。面前的摊子上多是做好的衣服、包包和鞋子,太过绚烂的色彩在灰扑扑的集市上多少有点格格不入,因而乏人问津。
竹庭却很感兴趣,她挑了几个小包包,准备寄回去送给京市的朋友,又翻看着旁边的绣花鞋。
夜郎天气比她预料中要温暖得多,回来时穿的踝靴眼看是用不上了。寄送的行李还在路上,眼下急需替换的鞋子。
苗族嬢嬢终于发现了竹庭,面上泛起笑容,“瞧瞧要哪样,都是我自家做的,鞋子可要试试?”
“我想试一下,可有三十八码?”
“有呢有呢。”嬢嬢一边热情回应,一边站起身来将身下坐的竹背篓递给竹庭,又从摊子下抽出一张纸板,绕过来躬身放到竹庭面前。
竹庭坐在背篓上试穿嬢嬢递过来的鞋,深绿缎面上绣了粉色莲花与彩色的鸳鸯,尖尖的鞋头翘起,穿起来柔软舒适,比之脚上千余元的真皮鞋亦是不遑多让。
“这个鞋底都是一针一针手缝的,中间夹了笋壳,也不用再粘胶底,会越穿越合脚。”
“可以,就要这双,可还有别的颜色?”
“三十八码就才有这一双,你要么我可以再做,下一回赶集你再来拿。”
“要得,么就请你帮我做两……三双嘛,要毛毛边,鞋面要黑色的,这种丝绒或者灯芯绒都可以。绣花也莫太花了,不用翘头,这种圆头的就行。再做一双拖鞋,要软乎一点,可好做?”
竹庭指着她摊位上的其他鞋子对她提要求。
“好做好做,我晓得你们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喜欢大红大绿的,我下一回赶集就做好拿过来,你家在哪个村?你记一下我家的电话,要是不得闲么就打电话跟我家说,放在小巴车上给你带过去。”
“云中寨。”
“哦,晓得晓得,我家小姑子就嫁去了你们云上寨,隔我们萧家冲也不远,我叫南叶,你得闲么来我家坐坐。”
竹庭含混应下,有点无从招架她的热情。
问了价,五双鞋三个包不过六百二十块钱,南叶还给她抹了零头,又塞给她两双绣花鞋垫。
“嬢嬢,你可知道哪里可以取钱?”
竹庭爽快付钱后发现身上现金所剩不多,这里又不方便快捷支付,想找地方取点钱。
“这边没得信用社,你要么请人帮你在城里头取了往小巴车上带出来,要么去街口那家芳芳超市,找老板娘兑一点。”
“晓得了,谢谢嬢嬢。”
“莫客气,下一回赶集记得再来拿鞋子。”
竹庭拎着换下的鞋与包,逛过了烤豆腐摊、炸洋芋摊、烤饵块摊。见到有卖丝绵被的摊子,选了最厚实的新棉花褥子和三斤的丝绵被。
又在唯一的肉档买了一扇排骨、两只蹄髈,膀大腰圆的屠户将肉用棕叶串好,帮她送到了芳芳超市门口。
超市门口的收银台后面,坐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她正在盯着平板电脑看韩剧,竹庭只能看到她披散的红棕色头发和画了粗黑眼线的侧脸。
小超市里上至家用电器,下至衣服鞋袜一应俱全,却多是一些竹庭没见过的牌子。
她蹙眉转了好几圈,挑了一些必需品。看到有大理产的“点苍山”牌牛奶,于是开口问:“老板娘,这个牛奶买的多可以帮忙送货吗?”
柜台后的女子终于从韩剧里抬起头来,带着懒洋洋的神情,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问到:“你要几件?送哪里?”
“要个十来件,还有这些。送到云中寨。”
竹庭将挑选的东西搬到玻璃柜台上。
“可以,牛奶只有七件,请小巴车带上去,差不多十块钱,你留个电话,他会喊你去路边拿。”
许是看她买的多,老板娘态度有所转变。
“我听说你家这里可以取钱?”
“你听哪个讲的?最多只能取两千,手续费百分之三。”
老板娘有些警惕,深深盯了她一眼。
“可以,那就取两千。麻烦你算一下,再连外头这些杂货一起,帮我请小巴送到云中寨。”
“一共两千七百九十八,扫这个码。”
竹庭利索付完钱。
“云竹庭……你是云竹庭?!”老板娘盯着收款页面一脸震惊。
“我是啊,怎么了?”竹庭茫然。
“我是朱芳芳啊!我小学跟你一个班的。”
“哦……芳芳你好,好久不见。”
竹庭微笑,心中却在疯狂搜索关于小学同学的记忆,无奈年深日久,实在是没多少印象。
“你家不是搬到城里头去了吗?我后头听说你还去了京市上大学,怎么回来了?这次是回来走亲戚吗?你结婚了没有?有几个娃娃……”
朱芳芳连珠炮般的问题让竹庭应接不暇,只能胡乱应付一下准备逃离。余光瞥见货柜上有婴儿面霜,竹庭想起七叔公收养的弃婴,忙打断还在喋喋不休的朱芳芳:“你这儿有婴儿奶粉吗?”
“你回来咋个也不跟我们这些老同学打个招呼……什么?婴儿奶粉?卖的没有,我侄子吃的有,可以让一罐给你,你等着我去给你拿。”
“一岁左右的小娃娃吃的。”竹庭话还没说完,她已经风风火火地迈步往楼上去。
竹庭站在店门口,低头,两只绣花鞋的尖尖碰到一起,轻轻舒了一口气。
片刻后朱芳芳下来,现金递给竹庭。又将抱着的奶粉罐装好,与竹庭买的东西放在一起:“钱你点一下,我侄子刚好也一岁多一点,奶粉我嫂子买的最贵的,要两百三一罐呢,你微信转给我就行。哦对我们先加个微信。”
竹庭依言添加,给她转了两百六十块。
朱芳芳笑着嗔道:“哎你这人,也太客气了。”
知道这是给她辛苦费的意思,也没推拒就收了。还不忘交代竹庭,平时缺什么就打电话,可以给她捎上去。
竹庭走后不久,一个高大的身影就大跨步进了芳芳超市。
萧南澜今年二十九岁,正是一个男人最风华正茂的时候,他身形挺拔,虽然衣着朴素,却难掩气势。多年军旅生涯的锻造,令他有了普通乡村青年难以企及的铁血气质。
随便往那里一站,即使臂弯中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娃娃,路过的大姑娘小媳妇也不免多瞄几眼。
身为视线焦点的他却有点神思不属,还在想着刚才不经意间瞥见的那个背影。小侄子轻挣着要去抓插成刺猬状的棒棒糖,他回过神,屈指轻叩玻璃柜面:“两件点苍山。”
韩剧里的高岭之花女主角正在拯救身世凄惨的男主角,朱芳芳屡次被打断,有点不耐烦,头也不抬答道:“靠墙那边自己拿。”
萧南澜不以为意,径直抱着萧宇走过去,俯身一手提起两件牛奶放到柜上:“多少钱?”
提到钱,朱芳芳终于被唤回了注意力,一抬头看见是他,面上迸发出惊喜的光彩:“哎南澜哥,咋个是你?你也不喊我一声。”
萧南澜不假辞色:“叫我萧南澜。”
朱芳芳抬手抚了一下头发,对他的冷漠不以为忤,依然十分热情:“要哪样?要这两件牛奶噶?我看看,一共是……哎,不行,这个牛奶是人家订好的。”
萧南澜眯起眼睛,差点要以为这是什么欲擒故纵的小把戏,声音冷硬:“那边不是还有一摞?”
看在钱的面子上,朱芳芳不得不小声解释:“那些也是人家订好的,钱都给过了,要不你换个牌子?”
“不行,家里两个小娃娃挑嘴,别的牌子不爱喝。”
“要么你明天再来拿?我叫小巴车帮忙带出来,明天四五点钟也就到了。”
眼看着他怀里的小娃娃瘪嘴要哭,朱芳芳赶紧拿起一个小红罐塞过去:“小宇乖,今天嬢嬢请你喝旺仔好不好,明天一定帮你找到你爱喝的那个牛奶。”
萧南澜对她有意无意拉拢他身边人的行为有些反感,淡声问:“多少钱?”
“不用不用,就当你们时时照顾我生意的谢礼。”
集市上十多家商店,就朱芳芳脑子活络,货品备得齐全,这种保质期只有六十天的牛奶也只有她敢卖。因而即使不喜欢与她打交道,萧南澜也不得不定期来她这里补给。
他扫了桌上的二维码,付了十块钱,转身就要走。
朱芳芳没话找话:“说来也是奇怪,今天你们一个二个都要买这个牛奶。那个人你也认识,还是我们小学同学呢。”
萧南澜神色微动,止住了往外走的步伐:“谁?”
“就是云竹庭嘛,读书的时候那个小矮子。我记得她以前上课的时候椅子都爬不上去,还要你抱她……”
朱芳芳犹在絮絮叨叨,萧南澜直接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声音急切:“你说谁?”
“云竹庭啊,我看她漂……气派得很,怕是在城里头嫁了个大老板,认不得回我们这个山旮旯来整哪样。”
朱芳芳手臂被他抓得生疼,又慑于他的气势,含糊了一下,把说到嘴边的“漂亮”改成了“气派”。
“不可能!”萧南澜下意识反驳道。
朱芳芳也觉出不对来,哼声道:“咋个不可能?她还找我买一岁小娃娃吃的奶粉,两三百块钱一桶,她眼睛都没眨一下就给钱了。不是自家娃娃吃哪个舍得买恁个贵的奶粉?”
萧南澜如遭重锤,一颗心都被泡在了苦水里,初闻她归来的那点喜悦早已被冲到了九霄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