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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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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间有归鸟清啼,小巴车将竹庭放在路边,跟车的婶子殷勤地帮她搬下行李箱,嘴里还在招呼着:“姑娘,哪天回去么再坐我家的车噶,一般早上七点钟到你们云中寨。”
云竹庭略往后退了一小步,有点不习惯她的热情,只好含笑应到:“好呢好呢。”一边假装匆忙拖着箱子转身朝村中走去。
油漆斑驳的小巴车裹着满身泥点渐行渐远,后窗上醒目的红字“夜郎——龙湖(上河/下河/法古/云上 )’’在青翠的山峦间缓缓消失。
村庄依稀是旧时模样,却又好像变了很多。
房子变矮了,道路变窄了,原本与环境十分相宜的青瓦黄墙屋陷于颓败。掩映的树木中却斜出一些突兀的影子,那是乡人新建的小洋楼。
竹庭凭着记忆向村尾走去,行李箱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颠簸,发出突兀的声响。她干脆收了拉杆,将箱子提在手里向前走。
正是向晚时分,村落里炊烟袅袅,农人牵牛而归。二三孩童在场院里玩耍,远远见到生人也不惧怕,嬉笑着跑到近处来探问:“你找哪个?”
竹庭微愣,却也打起精神应到:“我是回家。”
“你是哪个?你家也在这个村?我咋个没见过你?”
五六岁的小娃娃黝黑精瘦,大眼睛骨碌碌转动着一叠声探问。
“你爸爸叫什么名字?”竹庭不答反问。
“我爸爸叫云松庭。”
小娃娃快人快语,比他略大一点的女孩拦阻不及,只好带着戒备望向竹庭。
“你爸爸是我堂哥,你要喊我嬢嬢。”
竹庭腾出左手摸了摸他的头,从斜挎的小布包里抓出几颗大白兔给他们。
自从她几年前因为超负荷工作而导致低血糖晕倒后,糖果已经是十分重要的随身必备品。
“谢谢嬢嬢!嬢嬢你才往城里头回来?晚上去我家吃饭嘛。”
“不用的,我好几年没回来,要先回家收拾一下,谢谢你啦。”
竹庭感动于他的热情与不设防,却还是轻声拒绝,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随身的行李箱里,装了一套小型录像设备以及惯用的相机和电脑。徒手拎着二十多公斤走几百米,对缺乏锻炼的她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
木门上的油漆早已斑驳,竹庭摸出弟弟云梅庭偷偷塞给她的钥匙,打开有些锈蚀的铁锁,推门的声音在空寂的院落里回荡。
原以为院中会长满杂草,却没有想到可能是季节原因,地面只浅浅覆了一层新绿。竹庭松了一口气,回身掩上门,将行李箱提到了廊下。
咔哒一声,她拉下灯绳,昏黄的灯泡亮起来,幸好电路没被虫蛀鼠咬。开房门进去转了一圈,楼上楼下的电路都基本能用。
房间里久不住人,散发着沉闷的尘味,二楼的房间更是早已蛛网密布,木板楼梯踩起来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竹庭有点心惊胆战,生怕它不堪重负朽断了。
小心翼翼回到一楼,打算暂时住在父母的房间。刚找到角落的扫帚和簸箕准备打扫,就听到了拍门声。
“竹庭!梅庭!你们转回来了?”
竹庭刚迎到廊下,来人已经推门迈进院中。是二伯母刘粉玉。
二伯父云潮生与父亲云海生虽只是堂兄弟,关系却处得很好,母亲与泼辣的二伯母刘粉玉也很合得来。
竹庭他们举家搬到城里后,将家里的钥匙放了一份在二伯父云潮生家,方便就近照管。两家极是亲近,因而并不见外。
两人在院中汇合,竹庭还有点不适应,二伯母已经一把抓住她的手连声问:“竹庭,你几时回来的?你爸你妈没跟你回家来?梅庭咋个没开车送你?”
竹庭被她手上的老茧和皴裂扎得微微刺痛,又不好往回缩,只得低声应道:“二伯母,他们都不得闲,梅庭要上班,我自己坐小巴车回来的。”
“走走走,先去我家吃饭,你也不先打电话讲一声,我先宰只鸡煮着。你家这个房子恁多年没住过,一样都沒得,根本住不成,先去我家住。”
一边说一边拖着她往外走,还不忘帮她合上门。
竹庭哭笑不得:“二伯母,我行李还在院子里头没搬进去呢。我自己一个人随便吃点就行了,咋个好意思第一天回来就去你家住?”
奈何根本抵不过心意已决的长辈,只好被紧紧拽着手拖到了二伯家。
两家相距不远。二伯云潮生是云中寨的村长,早些年盖了传统的三开间夯土墙灰瓦小楼。
两个儿子也算是有本事,带着村里的几个小年轻组了个工程队,这几年靠着四处揽工程攒下钱来,在老房子前面起了栋两层平顶房。
新旧两栋楼正面相对,门前院中一株碗口粗的杏花开得热热闹闹,粉白的花瓣撒了满地。
花树下是一套藤编的桌椅,一架轮胎改成的秋千晃晃悠悠,旁边还有一只小木马,许是家中小童的玩具。
老房子的屋檐下卧着一张深棕色竹躺椅,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半人高的水烟筒立在旁侧,应是二伯的专属座位。
二伯母将竹庭按到藤椅上坐着,利索地拿来杯子和暖壶倒水,还不忘给她的杯中投半块元宝红糖。
“行李一会儿喊松庭去帮你拿过来,这几天就住在我家。你都好几年没回来了,我做点土菜给你吃。大城市里头什么都有,怕是吃不着我们这些地方的味道。你先坐着喝点水,你二伯今天去田头放水,一会儿就回来了。”
二伯母旋风般地在灶屋间忙进忙出,又是泡发去年晒的干菌子又是拿洋芋片出来炸。
竹庭插不上话,只好乖乖坐着喝红糖水,悄悄伸出手指去拈桌面上的杏花花瓣。微风轻拂,两片如绡似雪的花瓣落入杯中,仿佛随时会消融。
一个敦实人影背着冒尖的竹花篓从门口过去,将满篓青草墩在牛圈门口,拍打着身上的草叶迈进院中来,是堂兄云松庭。
竹庭起身唤:“二哥。”
云松庭黝黑的国字脸上满是笑意:“竹庭回来了?你都七八年没回来了吧?”
说话间他跨到灶屋外的水槽处,将水龙头下接的软管拉出来冲洗着雨靴上的泥浆。回身坐在廊下石阶上将雨靴换成拖鞋,云松庭与竹庭在院中闲聊。
没说几句话,二伯父云潮生佝偻着腰进来了。他嘴上咬着半尺长的烟锅,肩上扛着一把板锄,一手拢着一把紫红的香椿头,慢悠悠踱进门来。
竹庭见他斑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脊背,眼底有点发潮,哽声道:“二伯,我回来了!”
云潮生干瘦黧黑皱纹遍布的脸上满是喜悦,咧着没剩几颗好牙的嘴,见竹庭第一句话就是:“回来好,回来多在家头两天,喊你二哥带你上山扯花。”
油炸洋芋片、凉拌香椿、火腿炒青蒜苗、小韭菜炒鸡蛋、烧野菌干、清炒豌豆尖、腊排骨萝卜汤……大大小小的碗盘铺了满满一桌,竹庭帮忙摆碗筷,看着眼前熟悉的菜色垂涎不已。
一家人热热闹闹坐下来吃饭,二伯父收了烟锅,端起眼前的药酒给每个大人倒了一小杯,孩子们则举着汤碗凑数,大家一起干杯,气氛热烈。
琥珀色的酒液一入口,竹庭就被狠狠惊艳了。香、甜、酸、苦、辣多种层次的滋味缤纷跳跃,如一曲交响乐在口中协奏。
吞咽后,清幽的回甘泛起,唇舌的感受唯有优雅绵长的醇厚花果余韵在喉间震荡,竹庭忍不住又啜了一口又一口,“这个酒好好喝啊,二伯您自己泡的吗?”
二伯父一边招呼她吃菜一边说:“不是我泡的,我才没有这本事,是你七叔公泡的。去年你二哥骑摩托车送他家小娃娃去城里头瞧病,后头他送来给我的。”
见竹庭一脸茫然,又补充道:“就是你宝象叔祖家的玉堂七叔公。”
云松庭也咽下饭菜提示到:“村子西头靠山上那家,小时候时时带你去摘麻梨跟梅子。
竹庭恍惚有点印象,一片低矮石墙围起来的果园,堂兄们爬进去摘了果子给他们用衣襟兜出来。看园的老人看到他们也并不驱赶,有时候还会指给他们看哪棵树上的果子更大。
“我记得七叔公好像没有结过婚嘛,他家哪里来的小娃娃?”竹庭忍不住问。
二伯母一边给竹庭夹菜一边解释道:“说起来么小七叔也是造孽,一辈子没得点好日子过。他妈生她的时候没了,没几年老爹也走了,哥几个分了家。他年纪小受欺负,就分到那一片果园。果子又不能当饭吃,他差不多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你老祖心善,见不得他挨饿,常常喊你伯爷跟你爷爷悄悄送吃的给他,我们跟他关系还要得。他被耽搁了一辈子,也没讨媳妇。前年过年那会儿去下河赶集,有个小娃娃被丢在桥边,他瞧着可怜,怕被冻死掉,就捡回来养着了。”
云松庭补充道:“去年他家小娃娃发热,下河卫生院瞧不好,又找不着车,我就骑摩托车送他进城去,在人民医院住了两三天。”
云氏本是江南古姓,明朝时初代族长云栖楼为避战乱,带领族人迁入滇东,定居夜郎。许是因为久居深山远避尘世,未受太大侵扰,家族谱系传承得十分严格,近几代的字辈是“宝玉生庭芳,朴茂多芝兰”。
云竹庭是女孩,没有袭用字辈的资格,本应该同她的堂姐“云萱、云茉、云莲、云蕙”们一般,叫“云竹”。因她爷爷担心儿子只得这一根独苗苗传家,才力排众议给她用了“庭”字。
一餐饭吃得酣畅淋漓。等二伯母泡了茶端上来,云松庭才想起来问:“这次回来待多久?”
二伯父也将烟锅拿到手里,望向竹庭。
“难得回来一趟就多在家几天。”二伯母道。
“我……这回回来就不想出去了。”
“你爸爸你妈同意?”
“不同意,我是悄悄回来的,梅庭给我拿的钥匙。”竹庭垂着头,语气低落。
二伯母与二伯父对视一眼,悄然过来挽住竹庭,“跟伯母说说,咋个回事?在京市工作不顺利?”
“其实工作还好,就是外头气候不适应,常常生病,就想回家来了。”
“生哪样病?可瞧好了?身体不好就先好好歇一阵。你妈可是又逼你去相亲了?还是想喊你在城里头考公务员?”
竹庭苦笑不已:“我年前体检的时候发现身上长了个瘤子,过年那会儿做的手术,是良性的,但是医生交代我要我早睡早起、放松心情、适量运动,不然以后还会长。我在电视台忙起来昏天黑地,经常要加班,这几年身上落下好多毛病,就不想在大城市里呆了。二伯母,我想先回来把家头房子修一修,养养身体再说。”
“哎,要得要得,身体才是最要紧的,你就先好好住在家里头,我们这儿别的没得,至少山清水秀,随便出去走走心情也要好些。你先安心住着,你妈那里我去跟她说,他们也就是爱面子,转过弯来就好了。”
一直在吧嗒吧嗒咂烟锅二伯也直起身来:“莫怕,我们云家的娃娃,个个板板扎扎,在哪点都混得好。你们那个房子要好好收拾一下才住得成,还要理一股水过去。明天你喊几个人先里里外外打扫一下。”
他示意二伯母,又转头对云松庭说:“往我们家的水池里头再接一股水下来到竹庭那边,你大伯那里我去说。”
“要得,正好家头水管有现成的。我再喊杉庭把电路重新走一遍,好多年不用了怕线路不好会漏电。”云松庭答。
“二哥,我想把厨房跟卫生间都好好整一下,可是要在院子里再搭两间出来?你如果得闲就找人帮我盖一下嘛,我这几年也攒了点钱,以后要住好多年呢,想一次性搞好一点。这边我也不熟,就全拜托你啦。”
说到房子,竹庭终于有了点笑模样。
“还有二伯母和二嫂这边帮我,包括请来帮忙的人,都是要按天算钱的。我现在什么都不方便,就不请吃饭了。”
二伯母啪一声拍在竹庭背上:“自家人算什么钱,你这个姑娘又作怪。”
三言两语敲定了明天要做的事情,大家各自起身去安排。
二伯母支使云松庭去将竹庭的行李拿过来,让着芳馨带小嬢孃去洗漱,令她住在他们老房子的楼上。又去村里走了一圈,请相熟的几位主妇明日前来帮忙打扫竹庭家的老屋。
竹庭草草洗漱完毕,与云松庭简单商量了一下洗手间和厨房的设计问题,就被二伯母打着手电筒送上了楼。
从柜子里抱出来的被褥带着一点桉树枝叶的气味。当地人喜欢在衣柜里挂一两枝桉树球果用于驱虫,在城市中,它有一个更加洋气的名字叫尤加利。
竹庭在京市的住处,床头也曾插着一把泛着银光的尤加利球果,散发出沉静的幽香。
在熟悉气味的包裹之下,她很快就陷入深眠。困扰她多年的睡眠障碍几乎不药而愈,甚至忘记了吃随身小包里的褪黑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