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桑》燕洛书

9、第 9 章

　　最初的魔，只是神族异类的恶谥。

　　不知从何时开始，作为神族力量源头的神脉灵源出现污染，呈现出清浊两气，清气为神，浊气为魔。浊气汇聚，形成了永生魔域，并诞生了许多“天魔”。

　　更可怕的是，清气与浊气的力量，此消彼长，当清气旺盛，神族的力量会增强；当浊气旺盛，魔族的力量会增强。

　　魔族的日益强大，不仅会威胁神族的生存，还会让神族遭到浊气的污染，产生心魔，最终异化成魔族，这些从神族变成魔族的魔，被称之为“魔神”。

　　外人很难想象沧符竟是一位诞生于永生魔域的天魔，因为他更多时候，表现出一种罕见的“神性”，仿佛从小受到神界的熏陶。

　　在四位域主之中，他个性最为温和，魔界历次的血屠祭典中，只有沧符域主的祭坛上，尸体最少。

　　某一天，沧符突然向左龙吟讨好一株极其珍稀的万年魔花。

　　这种魔花可以掩饰神仙妖魔身上的气息，让外界再也无法找到自己。

　　左龙吟询问沧符，魔花究竟要给谁？

　　沧符难得露出少年动心的纯情姿态。

　　原来，他认识了一位神女，极为柔雅娴和，而且不对魔族抱有偏见。

　　两人历经种种，最终确定心意，决定去人界长相厮守，永远不踏入魔域与神域。

　　左龙吟似乎对那位神女有些印象，因为她曾三番两次试图接近他。

　　又是一个对神界忠心耿耿又怀有勃勃野心的女人。

　　不过，也许她真的会喜欢沧符这种个性的人。

　　左龙吟向来不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当即爽快地将魔花赠予了沧符。

　　不知过了多少年，某日，当左龙吟正在魔都宫殿小憩时，沧符遽然跌跌撞撞浑身是血地跑了过来。

　　他神色疲惫而悲怆，一再呢喃：那位神女骗了他，她根本不想和他在一起。所以，她偷袭了他，杀光了他所有的属下，逃回了神界。

　　左龙吟本来对好友颇为同情，但定睛一看，觉得事情或许有蹊跷。

　　沧符身上确实有伤，但不是很严重。浸染衣裳的鲜血，并不像是他的。

　　他将沧符留在了宫殿，自己前往他们的住处打探究竟。

　　到了事发地点，他只看见了满地流淌的鲜血，积成一小片的水洼，散发着浓烈的腥味。

　　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异常。

　　他余光一瞥，蓦地看到角落里的一颗石头。

　　那块石头微微发出淡绿色的光芒。

　　好像是能够记录画面和声音的浮影石。

　　左龙吟走上前，捡起了浮影石。

　　须臾之间，他宛如被烫到了手，飞快地扔掉了那块石头。

　　他究竟看到了什么啊！

　　一位长着巨大骨刺的高大男子，正背对着他，跪于地面，肩膀不断耸动，双手在身前用力掏挖。

　　“咕噜……咔嚓……咕噜……咔嚓……”

　　耳畔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细微声响，好似野兽在咀嚼。

　　周围传来杂声，那名男子似有所感，朝旁边侧转了头。

　　只见他如瀑墨发下，掩映着一只猩红如血的眼，瞳纹倒竖，阴森至极，像一只观察四周蓄势待发的兽。

　　而他的手中，赫然是一根血淋淋的肠子。

　　没有找到杂音的来源，男子兀自沉浸，这时，一只沾满鲜血的手握住了浮影石。

　　“如果……有人捡到了……这个浮影石……请您帮我一个忙……那就是……永远也不要……告诉他……真相……”

　　左龙吟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是……棠荷的声音。

　　沧符域主和邪世启魔年少相识，关系熟稔，因此，棠荷神女才会选择看样子最好接近的沧符域主作为切入点，以打探魔族的情报。

　　但沧符的表现令她惊讶，惊讶之后是恐惧、期待、欣喜，神魔对立的信仰即将摇摇欲坠。

　　那段时间，她将自己所有的心事记载于浮影石之中。

　　而左龙吟也从浮影石中知道了关于她的一切。

　　当她终于放下所有的包袱，决定和沧符在一起的时候，她的主神君珩告诉她，她的前路是一片模糊黏腻的血色。

　　可她仍然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沧符。

　　两人来到了人界，宛如正常夫妻一般生活在一起。

　　但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看样子拥有“神性”的沧符，实则恐怖程度，不亚于任何一位魔。

　　沧符之所以看起来温文尔雅、心慈手软，是因为他是永生魔域诞生的唯一一位“双相天魔”。

　　他的另一面，隐藏于内心最深处，很少浮现，可是一旦浮现，就将是血流成河、尸堆成山。

　　连沧符自己，都不知道身体藏着另一个他。

　　左龙吟陡然意识到，无论是沧符身上的轻伤，还是他属下的暴毙，都不是棠荷造成的。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其实是沧符自己。

　　甚至，他在无知无觉的状态下，弑杀了自己最心爱的女人。

　　这就是魔族的恐怖之处，天性如此，难以更改。

　　哪怕是平时不忍心动手捏死一只蚂蚁的沧符，也难以逃脱天命。

　　棠荷临死之前，憋着最后一口气，恳求捡到浮影石的人隐瞒真相。

　　左龙吟作为沧符的好友，也不希望彻底毁掉他。

　　因此，在沧符出门执行任务期间，他假装“杀害”了棠荷。

　　白桑听完棠荷的故事后，好似沉浸在冰冷彻骨的海水之中。

　　她和左龙吟走出阁楼，此时，沧符正从一个小土堆中爬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脏乱狼狈的自己，再看了看她们，满是困惑地眨了眨眼：“我这是怎么了？”

　　他再次忘记了一切。

　　***

　　翌日，白桑惴惴不安地在千机城内徘徊。唯恐素临淮突然出现，将她抓回神界。

　　她正烦躁之际，一柄光华缭乱箓纹玄密的神剑从天边迅速飞来。

　　那分明是素临淮的天照剑！但是素临淮并没有现身。

　　天照剑怎么会独自跑到永生魔域呢？

　　天照剑甫一出现，叽叽喳喳的剑灵的声音就回响在耳边。

　　“白桑白桑！我总算找到你了！神界出事了！”

　　她惶然大惊，旋即又想，这会不会是素临淮的圈套？

　　“天照，你说清楚，究竟出了什么事！”

　　“微弦神女背叛了主人，哄骗主人饮下毒酒，联合神霄帝君和楼泽战神，将主人重伤之后，意欲借助噬魂莲的力量，对主人使用褫魂之术！”

　　听闻此言，她眼前一黑，几欲昏厥。

　　天照剑不像是在撒谎，如果它说的都是真的，那么……

　　怪不得楼微弦昨日要和她说那番话，她早就下定了决心。

　　芥子洞的千年时光如走马观花般在她脑海一一浮现。

　　她此时此刻只有一个想法，不管回到神界之后将面临什么情况，不管她今后将经历怎样的刑罚，她一定要回去见素临淮。

　　左龙吟伸出右手，拦在了她面前，她竟分辨不出他脸上究竟是什么神色。

　　“你真的决定好了吗？”他轻声问道。

　　“素临淮是神界的主宰，更是洞天派的领袖。若是他真的一败涂地，对于神界，甚至六界，都是一场巨大的灾难。再说，他的神骨还在我这里。无论是出于忠义，还是为了昔日恩情，我都不能袖手旁观。”

　　左龙吟静静地看了她了须臾，转身离开。

　　为了保险起见，白桑叫上了她的兄弟姐妹们。

　　当她们一行人浩浩汤汤地抵达北一神殿时，眼前的一幕瞬间刺痛了她的心脏。

　　素临淮屈膝半跪于地，鲜血刺目地染红了无垢的雪袍，微微拧眉，气度却依旧从容不迫。

　　在他周围，楼泽战神、炎天之主无妄、变天之主青雲，眼神冰凉地落在他的身上，像是猛兽在进食之前，最后打量一眼自己奄奄一息的猎物。

　　神霄帝君仍然跟以往一样，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浑身笼罩着缥缈云雾，看不清面容。

　　至于楼微弦，她手执噬魂莲，将其置于素临淮的头顶上方，开始施展褫魂之术。

　　她的面颊上淌过一行清泪，眼眸中划过痛色，看起来凄美而决绝。

　　与楼微弦等人对峙的，都是她极为熟悉的那些面孔。

　　举目望去，右翼神使、玄天之主土神、阳天之主金乌、朱天之主扶桑以及刚刚痊愈的流光神女，皆身负重伤，尽管如此，他们仍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想要拯救他们的太子殿下。

　　北一神殿早已变成了活生生的修罗场，到处都是鲜血和尸体。

　　就在战况激烈之际，掌管北一神殿的执事大人出现在大殿门口，身后跟随着乌泱泱的苍天军。

　　楼微弦露出惊诧的表情：“苍天军不是调到神魔边境了吗？”

　　楼泽战神冷笑一声：“看来这位执事大人并没有真的投靠我们。”

　　神霄帝君的嗓音与素临淮相似，只是听起来更加凌厉威严，他透过雾霭，一字一句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执事大人面上不含一丝情绪，只是微微抬手。

　　身后的苍天军立即冲进了敌军之中，两方很快陷入了激烈的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