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桑》燕洛书

7、第 7 章

　　她盯着眼前的少年，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没想到分别七百年，竟然会在这种鬼地方和他重逢。

　　左龙吟亦眯起眼睛打量着她，许久，发出几声冷笑：“这位姑娘似乎看着很眼熟……”

　　“彼此彼此，也许是前世有过一段孽缘也说不定！”她冷哼地别过头。

　　他围着她转了几圈，赤着脚丫子在白骨沼泽上走来走去，竟然不会沉陷下去。

　　“你好似苍老了许多，想必是缺乏睡眠，不如你也学一学我，休眠个六七百年好了。”

　　“这不是苍老，这是成熟，不像某些人，都多大了，幼稚到连鞋也不穿。”

　　“这叫亲近自然，而且，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还在这里好好地站着，不像某些人，半截身子都入土了。”

　　他笑吟吟的样子，让她又心痒，又手痒，恨不得一拳揍过去。

　　“舫主大人，您不打算日行一善，施以援手吗？”

　　“我创造无忧画舫，可不是为了日行一善，我只是想弄清楚人类内心的贪婪和恐惧罢了。”

　　“既然如此，劳烦舫主大人不要在我面前晃来晃去了。”

　　她话语刚落，他果然转身离开。

　　她咬紧下唇，不断告诉自己，不要在意不要在意不要在意……

　　可还是感到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了下来。

　　“我应该杀了你的。”耳畔梭地传来一道沙哑冰冷的声音。

　　他去而复返，抱着双拳，冷冷地斜觑着她。

　　她将眼泪憋了回去。

　　“那你杀好了，我现在动弹不得，不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他却拎着她的衣领，一个提溜，就轻而易举地把她从白骨沼泽中拽了出来。

　　她顿时重获自由，怔愣地看着他。

　　他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

　　她不紧不慢，始终保持一小段距离地跟在他身后。

　　“不要跟着我。”他陡然停下脚步，她猝不及防撞在了他的后背上。

　　他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并非戏谑之意，看来是真的不想让她跟着他。

　　她扭头就走。

　　又过了一段时间，她看见一道墨色的身影正坐在繁芜深紫的树干上。

　　“你的主神把你流放到魔界了？”左龙吟一改刚才阴郁深沉的模样，冰蓝色眼眸闪过兴奋的光芒。

　　“胡说八道！”

　　“那就不要瞎跑，平白无故碍人眼。”他语气再次变得十分躁郁以及不耐烦。

　　这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变脸比变天还快。

　　她径自从他旁边走过。

　　历经弯弯绕绕，她总算找到了秽水魔蛭。

　　她和秽水魔蛭在水中激烈对战时，左龙吟那家伙再次出现。

　　他坐在一个巨大的贝壳上，饶有兴趣地观察她们的打斗。

　　就在她快要收服秽水魔蛭时，一群乌压压的水下魔族悄无声息地围住了她。

　　“就是她，想要抓走秽水魔蛭！”

　　“之前有一位神女与昙罗域主交手，中了昙罗之毒，她肯定是想要抓走秽水魔蛭，去为那个神女清毒！”

　　“她以为永生魔域是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兄弟们，大家一起上，吸干她的血，然后再把她的眼珠子挖下来，送还给神界那群虚伪阴险的神灵！”

　　刹那间，几百个凶神恶煞的魔兽朝她袭来，场面触目惊心。

　　她不断挥舞着“夭火”，所到之处，扶桑神火在水中蔓延炸裂，魔河中血肉横飞，弥漫着一股恶臭。

　　她其实一个人也可以对付这些魔族，但是……

　　她突然恶向胆边生，飞扑到左龙吟的怀中：“夫君，人家好怕……”

　　娇柔造作的语气和金乌神女学了一个十足像。

　　一时之间，众魔看向了左龙吟。

　　“他和这个神使是一伙的！”

　　“把他也一起拿下！”

　　近在咫尺的距离，左龙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纯澈无害的眼眸中暗芒涌动，瞳纹好似绽放的蓝莲。

　　下一刻，他竟然甩手把她扔到了那群魔兽面前。

　　“我也怕。”他如是答道。

　　呵~

　　她在半空中利落翻身，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地上。

　　接着又飞快解决了这群魔兽，随后将秽水魔蛭收入囊中。

　　不过还是有虾兵蟹将逃走，说是要去通知管辖这片魔域的沧符域主。

　　以防夜长梦多，她立即转身离开永生魔域。

　　临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左龙吟。

　　恰好与他的视线交汇。

　　“你……”

　　“我……”

　　异口同声。

　　她：“你究竟是谁？”

　　左龙吟：“这很重要吗？”

　　她：“如果你觉得不重要，那我也一样，但你既然隐瞒，说明你也觉得很重要。”

　　他沉默不语。

　　她失望地叹了一口气：“那我们这次把事情全部说清楚，好好道一个别吧。其实，我并不怪你用我身上的灵犀蛊分担自己的痛感，毕竟有得必有失，我不能平白无故得了五感的好处，却不付出任何代价。我更介意的是，后来你我熟稔之后，你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她？”

　　他那水光透澈的眼眸，在听闻她这番话之后，划过一道璀璨至极的星光。

　　他难得摆脱了那副不可一世的姿态，走了过来，亲昵地牵着她的手，目光闪烁道：“我担心……上不了台面。”

　　啊？

　　“知错就改，怎么会上不了台面？”

　　“是怕疼。”他轻声道，“你会介意我一个男子汉，却怕疼吗？”

　　她立即笑弯了腰。

　　他的双颊飞过一抹红晕，无奈而平静地看着她。

　　***

　　她跟左龙吟再三强调：“只有在战场上，我才是神，你才是魔。”

　　他没有任何反应。

　　她顿时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你不会由于某些经历，对所有神族都深恶痛绝，想要报复在我身上吧？”

　　她已经悲哀地想象起了以后和他相爱相杀虐恋情深的局面了。

　　千万不要演变成素临淮和楼微弦那样呀！

　　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左龙吟：“如果我真的要报复你，你以为你几百年能够安稳度过吗？”

　　这些年她确实十分安稳，没有莫名其妙感到身上某个部位突然发疼。

　　他应该是切断了她和他的痛感连接。

　　左龙吟将手指放在唇边，潋滟秋瞳直白地盯着她。

　　就在她面红耳赤时，他一张口，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她立即感到自己手指传来刺痛，不由皱起了眉。

　　他：“我可以让你痛不欲生，也可以让你变成一个废人。所以，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

　　她刚欲回答，他却变了脸色，捂住流血的手指，倒吸了一口凉气：“嘶……好痛……”

　　她看着泪眼汪汪的他，想要说的煽情话憋回了心里。

　　她带着秽水魔蛭回到了神界，还在半路上遇到了迷路的雪檀珠。

　　流光神女身上的昙罗之毒顺利地被秽水魔蛭吸了出来，眼见着她逐渐恢复了正常的容貌，执事大人难得露出了一抹笑容。

　　他十分正经地和她道谢，弄得她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那时候她竟然没有想到，一场毁天灭地的灾难很快就要摧毁这看似美好的一切。

　　白桑以为她和左龙吟三番两次见面的事情隐藏得很好，却不知为何被楼微弦的神使发现，还告诉了素临淮。

　　素临淮勃然大怒，以“勾结魔族”的罪名，将她关到了囚神荒狱之中。

　　右翼神使和执事大人一起为她求情，素临淮不为所动。

　　右翼神使痛心疾首地告诉她，如果左龙吟只是一个普通的魔，事情还没有那么严重。

　　但偏偏，左龙吟是最特殊的那一位魔——统领魔族的魔君，也就是外界口中臭名昭著的“邪世启魔”。

　　左龙吟，本是拥有上古神族血脉的烛龙，却天生魔骨，在四方追杀中，逃到了永生魔域。

　　后来他被神族抓住，处以极刑，一寸寸敲碎了他身上的龙骨，再活生生将满身龙鳞与血肉剥离。只剩最后一口气的他被扔回了永生魔域，本以为他就此陨落，谁知还是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后来还壮大了魔族势力。

　　左龙吟恨透了神族，以往落到他手中的神灵，无论是主神还是神使，都遭遇了惨烈无比的折磨，简直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他之所以接近她，也是想玩弄她的感情，然后在某一天，直接将她大卸八块。

　　毕竟，他早就这么干过了。

　　听闻这句话，她总算有了反应：“你……你说什么？”

　　右翼神使又露出那种怜悯的表情。

　　素临淮并未阻止，任由他把那个掩埋于尘埃之中的故事血淋淋地揭露出来。

　　神界曾经有一位娴雅温柔、品行高洁的神女，名为“棠荷”，是君珩始神的神使，也和她一样，误打误撞认识了左龙吟，并陷入了左龙吟的爱情圈套之中，为他提供神族的情报。但当她的利用价值消弭之后，左龙吟丝毫不顾及旧情，将她活生生地剥掉了皮，剩余的血肉喂了金翅魔鹰。至今她那完美无瑕的皮囊，还挂在永生魔域的魔都城墙上。

　　她摇了摇头：“我不信。”

　　不管她信不信，素临淮都不会再让她接近左龙吟了。

　　她被他关进了囚神荒狱。

　　神界有一座旷世闻名的炼狱，即“囚神荒狱”。

　　囚神荒狱中除却一片能够让神魔九死一生的蛮荒，还有有极为恐怖的“七难殿”，一共有七个宫殿，取名为“日月殿”“星宿殿”“灾焰殿”“恶水殿”“邪风殿”“亢阳殿”“罗刹殿”。

　　素临淮没有将她扔在蛮荒，而是直接扔在了“恶水殿”。

　　他太了解她了，轻易知道她内心最恐惧的事物。

　　在恶水的侵蚀下，她的血肉骨头一寸寸融化，那感受她已经无法用言语描述。

　　接着，素临淮又将她恢复原样。

　　他一遍遍质问道：“知错了吗？”

　　当她否定，他又把她扔回了恶水殿。

　　她开始恨他。

　　“你早就想毁掉我了吧，因为我是你芥子洞一千年愁绪与孤寂的凝结，你只要一看到我，就会不由想起那段低沉晦暗的时光。”

　　素临淮丝毫没有被她激怒。

　　他一字一句道：“谁都可以，不该是他。”

　　“你和楼微弦都能走到一起，为什么我和左龙吟就不可以？”

　　素临淮：“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我知道，因为在你心中，我始终是傀儡。”

　　事实上，她虽然一直嘴硬，但她也逐渐绝望。

　　因为在日复一日生不如死的剧痛之中，左龙吟并没有出现，他也没有利用灵犀蛊，帮她分担酷刑的痛楚。

　　又是新一轮的恶水之刑。

　　她被腐蚀得只剩下骨节的手指，费力地捡起了那柄玉笛。

　　她吹奏了一首欢快的乐曲，那时她还不知道，素临淮一直站在恶水殿外面，聆听了许久许久，才转身离去。

　　后来，他告诉她，他从她的笛音中，听出了缠绵悱恻之悲意。

　　翌日，他释放了她。

　　右翼神使告诉她，素临淮一直觉得愧疚她。

　　尤其是在她被命神肆意残害的那段时期，他忙于神界的血腥斗争，再加上想磨炼她的心性，因此选择了袖手旁观。

　　他觉得她之所以和左龙吟在一起，是因为对他心怀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