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桑》燕洛书

6、第 6 章

　　回到神界之后，白桑前往颢天，在命轨神树前驻留。

　　从远处看，命轨神树跟寻常那些年岁悠久的古树并无多大区别，但一旦靠近，就会被神树吸引到特殊的结界之内。

　　周围一切景物都将消失，只余遮天蔽日的树冠，只要不愿意离开这个结界，不管走多远，只要一抬头，映入眼帘的便是不同颜色、形状各异的枝叶。

　　她伸出手，一片片翻看着树叶上的印记。

　　然而，有很多个“左龙吟”，却都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左龙吟”。

　　或许，他连名字都是骗她的。

　　她浑浑噩噩地回到了北一神殿，迎面好似走来了一个人，影影绰绰，不甚分明。

　　她没心思察看是何人，自顾自地前行，与那人擦肩而过。

　　那人抓住她的手臂，十分关切地询问：“你怎么了？看起来好像丢了魂似的。”

　　听这声音，原来是右翼神使。

　　“白桑……白桑……你究竟怎么了？”他蓦地在她耳畔惊呼，慌慌张张的样子有些莫名其妙。

　　她仍然没有理会他。

　　直到她身边围了越来越多的人。

　　执事大人、金乌神女、土神大人、流光神女，以及其他平日里共事的熟悉面孔。

　　他们似乎想要靠近，又踌躇不前。

　　最后，连素临淮也现身了。

　　她不懂他们为什么要拦住她的路，于是燥郁地蹲在地上，抱住了自己的头。

　　素临淮用力地擒住她的手腕，迫使她抬头看向他。

　　“你怎么能够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他的嗓音击冰碎玉，凤眸中划过一抹震怒与痛惜。

　　她愣愣低头，竟然看见自己的手腕已经褪去了肌肤的光泽，变得跟塑生土一样，呈现一片灰白之色。

　　她好像快要退化成泥偶的样子。

　　不过，也没有那么严重吧。

　　“殿下，你的宏图大业即将实现，也不再需要我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彻底变成了一尊泥偶。

　　她不记得之后的任何事情，只记得她沉浸在当日和左龙吟游山玩水的那些幸福时光。

　　当她醒来时，辗转又过去了两百年。

　　右翼神使告诉她，那时他差点以为她永远也醒不来了。

　　但素临淮却表现得极为寻常，仿佛她只是短暂地睡上一觉。

　　他带她离开了众人视线后，右翼神使将近两百年再也没有见过她。

　　她是在素临淮的芥子洞中醒来的，当时，素临淮就坐在她旁边，手中拿着一本文书，斜倚在冰雾花树下。

　　面前依旧是波光粼粼的神池，斯人依旧。

　　她径自走到神池旁边，打量着自己的容貌。

　　素临淮的声音如四月含露的春信，在她身后悠悠响起：“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替你解除灵犀蛊。”

　　她陷入沉默。

　　时间凝滞了许久。

　　她道：“还是留着吧！”

　　***

　　楼泽战神这几百年都处于偃旗息鼓的状态，不知道是真的无力回天，还是在酝酿大招。

　　神界太平后，便开始将精力放在魔界的事情上。

　　一日，素临淮将所有人都叫到大殿中。

　　还未走近，便闻到一股难以忍受的恶臭。

　　白桑捂着鼻子走上前，经过执事大人身旁时，破天荒地发现他脸上流露出跟平日极为不同的表情，只不过嘴巴依旧没有张开。

　　光滑如镜的地面上，昔日光芒万丈的神女，正逐渐变为最为丑陋污浊的魔物。

　　这不是……她看向了执事大人，这不是他暗恋的流光么？

　　原来，流光神女奉命去打探魔界情报时，不小心与魔界最为残暴嗜血的昙罗域主狭路相逢，一神一魔对战时，流光神女不幸接触到了他的“昙罗异血”。

　　昙罗域主作为魔界四位域主之一，在魔君“邪世启魔”的率领下，一共屠杀了将近十三名神使和一名主神，其恶行远超其他三位域主。

　　他浑身都是毒液，凡是接触到他的血液，不仅要承受巨大的痛苦，还会逐渐异化成魔。

　　面对这种情形，大殿鸦雀无声，诸神一筹莫展。

　　这时，执事大人突然跪在素临淮面前，苦苦哀求：“主神，求您救救她！只要能让她活下去，我愿意将我毕身神力，祭于神脉灵源！”

　　虽然执事大人曾经立场摇摆，素临淮还是派人去魔界寻找能够拯救神女的秽水魔蛭。

　　白桑因为刚刚苏醒，无事可做，便主动揽下了这个差事。

　　当然，她还有另外一个目的。

　　要是她救了执事大人的心上人，以后拌嘴的时候，执事大人就得让着她了。

　　魔界还有一个别称，叫做永生魔域。

　　葬身于魔界的人，灵魂被魔气吞噬，尸体沦为魔物，因此，魔界无死人，故为“永生”。

　　永生魔域到处都是防不胜防的魔物，比如魔藤、魔花、魔树、魔兽、魔尸，甚至随意踢开一块石头，都会发现那个石头长着一张宛如老头的人脸，迎面吹来一阵风，都会被那阵魔风啃食得连骨头都不剩。

　　这么恶心的地方，真搞不懂那些魔族是怎么待下去的。

　　她四处寻找有水的地方，只要找到水源，大概率就能找到秽水魔蛭。

　　十分悲催的是，她竟然陷进了能够吞噬万物的白骨沼泽之中。

　　来之前素临淮提醒过她，在永生魔域，遇到魔兽、魔尸、魔藤都无所谓，至少那些能躲得过去。

　　但千万要小心白骨沼泽！

　　她是塑生土捏成的泥人，容易跟其他泥土融合在一起，一旦遇到这个白骨沼泽，就真的插翅难逃！

　　她本来也小心翼翼地避开白骨沼泽，但秽水魔蛭生于魔河，而魔河附近极为潮湿，最容易出现白骨沼泽。

　　她不死心地拿出了素临淮送给她的神器雪檀珠。

　　雪檀珠据说可以净化魔气，不知道有没有办法帮她摆脱白骨沼泽。

　　谁知，雪檀珠一现身，就哇哇大哭起来：“主人！主人！这里好脏好臭啊！我不要待在这里，好可怕呜呜呜！”

　　白桑：“……”

　　比她还娇贵是怎么回事？

　　经过一番“安慰”之后，雪檀珠停止了哭泣。

　　接着，它试图将她拽出白骨沼泽。

　　“嘿咻！嘿咻！嘿咻！”它自己给自己鼓劲。

　　她仍纹丝不动。

　　她将雪檀珠握在手上，掂量了掂量，猛地朝东方扔了出去。

　　雪檀珠发出尖叫，最终变成了天际远去的小黑点。

　　“你还是回去给我搬救兵吧！”

　　她其实可以用四方水镜直接联络素临淮，但她无法确定自己的具体位置，等他找到她估计还要很长时间。

　　不如让雪檀珠带路，它跟她已经结契，无论她到了哪里，它都可以找到她。

　　后来，她才知道她失策了。

　　因为雪檀珠这个傻白甜竟然是一个路痴，它能找到她，但找不到回神界的通道。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下半身已经完全陷入白骨沼泽之中。

　　永生魔域很快迎来了暗夜，事实上这里一直不见天日，不是金乌神女能够管辖到的地方。

　　她之所以知道夜幕降临，纯属是周围的场景瞬息万变起来。

　　永生魔域还有一个可怕之处，那就是这里是天道之眼的盲点，自然万物的规律在这里并不适用，空间和时间都已经扭曲错乱。

　　每到日夜交替，这里的山川河流就会改变位置。

　　例如，她面前原来是一马平川的死亡荒原，现在就多了一条蜿蜒起伏的山脉。

　　咦，明明已经过了日夜更替的时间点，为何她眼前的山脉还没有恢复到静止不动的状态？

　　它竟然像一条蛆一样扭来扭去？

　　她满眼求知若渴的光芒，目不转睛地观察那条雄伟壮丽的山脉。

　　猝不及防间，天摇地动，地面裂开一道道深渊。

　　耳畔传来轰隆隆巨响，刺破苍穹，惊飞魔鸟，魔兽落荒而逃，魔尸仓皇四散，水面泛起巨浪。眼前的山脉越来越近，那响声也振聋发聩起来，让人胸膛不断跟着共振，差点要吐出一口老血，让她恨不得把五感还给左龙吟。

　　她十分担心那条山脉会把她压死在下面。

　　幸而，山脉在她面前不远处停了下来。

　　她抬头仰望着巍峨高耸的山峦，不禁诗兴大发，吟诗一首：“哇！好高的山~哇！好长的嵴~我要骑在山头之上，飞向遥远的宇宙……”

　　她兴致正浓，忽然被一道怪声打断。

　　“好痛啊……”

　　“好痛……”

　　“痛……”

　　“啊……”

　　此起彼伏的声音，浑厚有力，喑哑低沉，回音袅袅，余味悠长，像老人，像少年，时而欢快，时而怆然。

　　没错，感叹声正是来自于她眼前的巨大的“山脉”。

　　这时，她仔细观察之后才发现，眼前的“山脉”分明不是“山脉”，而是一条巨大的怪物。

　　拥有遍布龙鳞的长长的身躯，看起来似乎坚不可摧，但上面却覆盖了各种花草树木、苔藓霜雪。

　　一双幽蓝的眼睛隐蔽地掩映幽深花木之下，微微张大的嘴巴是尖利如毒蛇的獠牙。

　　她盯着它的身躯，再看了看它锋利的牙齿。

　　“好大的黑蛇……”竟然如山脉那样雄伟。

　　听到“黑蛇”二字，它的叹息声戛然而止。

　　刹那间，万物俱寂，四周落针可闻。

　　“何方宵小，竟敢打扰本座休眠？”怪物出声。

　　它倏忽一变，眼前山脉不见踪迹，只余一个妙年洁白的少年，眼神仿佛要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