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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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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神讨厌变数,因此,该倒霉的人会一直倒霉,富贵或贫穷延续一生难以扭转,古往今来的深情或薄幸都是套路。
神界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她也得了空暇,通过碧落门前往人界。
距离她上次离开人界回到神界,已经过去了五百年。
第三世的她,是仙界的一个笑柄。
没见过哪位修仙者刚刚渡劫成神,又弄丢了神位,堕落成一名修仙者!
她向周围的修仙者倾倒苦水:“你们知道神使有多惨吗?就跟人界的奴隶一样!有的主神虽然修为高深,却十分吝啬,竟然让神使用自己的灵力去帮助他们维持神殿的运作,结果神使心力交瘁,灵力耗尽而亡;主神之间若是勾心斗角,更会连累神使。比如金乌神女虽然和扶桑神君是老相识,两人却一直不对付,金乌喷火,扶桑也喷火,他们的神使也跟着遭殃。”
在她的大肆渲染下,神界成为了一个修罗地狱般的地方,仙界甚至出现了一个“我不成神”联盟,拒绝内卷,每日混吃等死。
但是,当她每日重复着同样的内容时,周围的人已经对她产生了厌烦。
“你知道……”她刚要开口。
“知道知道!神使很惨嘛!你已经说了几百几千遍了!”那人立即打断了她。
“我是想问你知道……”
“不就是金乌神女和扶桑神君的恩怨情仇吗?没有人比你更了解,你去开个说书楼吧!”
那人捂着耳朵,溜得飞快。
可是她只想知道无忧画舫究竟在哪里呀。
她花了将近十年的时间去寻找这个无忧画舫。
犹记得儿时,她还没有被命神操纵,面临家破人亡的厄运。
她那白发苍苍的祖母给她讲述睡前故事时,提到了这个“无忧画舫”。
传说世间有一座诡秘的无忧画舫,常于午夜时分悄然浮现,凡是忧虑深重之人,皆可以进入无忧画舫。当他们离开时,笑脸取代了丧脸,三千烦恼丝悉数斩断,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不管过去了多少年,她始终记得祖母的话语。
她也想领教一下无忧画舫的威力,它真的能让她重新快乐起来吗?
然而,辗转人界、仙界、妖界各地,她仍然没有找到这个所谓的“无忧画舫”。
一想到她的祖母可能是在骗她,她就忍不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她哭得正伤心,耳畔忽然传来一阵虚无缥缈的歌声。
“东流水,眼前留不住。复燃灰,身后事不明。”
“梦回魂,故人忘冤仇。灯芯寂,一梦是非空。”
“朝朝暮暮,五毒八苦。此心无间,此恨绵绵。”
没过多久,一条巨大的陆上画舫出现在她的眼前。
她忍不住惊叹,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物体。
无忧画舫体积庞大,密不透风,表面被青苔藤蔓枯木所缠绕,体内散发出七彩光芒,像海面上的幽灵之船,又像某种奇怪的生物。
无忧画舫缓缓洞开,好似张开血盆大口。
可是画舫内散发的绚烂光芒,却让她如此着迷,如此陶醉,好似忘却了所有忧愁。
山间精怪、苍老樵夫、淡泊修士,皆痴迷地走进了这个无忧画舫。
她亦跟了上去。
至今她仍然无法仔细地回忆起无忧画舫的场景,只因为一旦走进里面,那感觉飘飘然,好似云巅之上,根本没有心思打量周围的环境。
无忧画舫里面,形形色色的妖、鬼、精、怪、人。大家躺在极为舒适的软塌上,像宫中的妃嫔一样等待着无忧画舫舫主的召见,美得不可方物的婢女穿梭在她们之间,脸上萦着甜腻柔媚的笑意,各种绝世罕见的珍馐美酒端了上来。不知等候了多久,总算轮到她了。她的软塌自动飞向了无忧画舫舫主的房间。
她只记得舫主的房间极为宽阔,布局好似一朵海棠,六扇水墨屏风坐落于房间正中,恰如海棠花蕊。四周墙壁的螭吻兽首缓缓将温泉注入汤池之中,玉阶上摆放着一排排雪白的蜡烛。
舫主就站在屏风后面,身姿颀长挺拔,侧颜立体精致,手中似乎握着一柄笛子。
“所求何事?”
他的嗓音低沉酥魅,语气却显得十分冷酷以及……不耐烦。
这个舫主似乎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并没有传说中那么“乐于助人”。
她酝酿了一下,缓缓开口:“舫主,听说您乐善好施,无所不能。那您能——让我获得敏锐的五感吗?”
“我从诞生之处,就五感迟钝,他人口中之美食,我却味同嚼蜡;他人眼中之美景,于我只是浮光掠影;他人耳中之天籁,于我却呕哑嘲哳。我想活得像一个正常人一样。”
她越想越伤感。
舫主:“重新投胎去!”
白桑:“???”
舫主:“大多数人所求,无非财权色利名。你想要的,却是享受人生。美食、美景、天籁,都是他人触手可及之物,但恰好是这些,我无法提供给你。”
她叹了口气,也是,连素临淮都无法解决的问题,他怎么可能解决呢。
后来她才知道,素临淮不是不能解决,只是不想解决而已。
她黯然转身。
身后的舫主身形一动,梭地闪身而至。
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眸如圣渊灵海般湛蓝深邃,细细看去,瞳纹清晰至极,好似雕刻于琉璃盏上的晦涩花纹。
她情不自禁地被这双眼睛吸引。
想不到无忧画舫舫主竟然是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
只是这少年嘴角勾起,眼神冷酷,一看就绝非良善之辈。
这种人,怎么会成为“广受大众好评”的无忧画舫舫主?
“你要五感,对么?”他用一种傲慢慵懒的姿态俯首打量着她。
她点了点头。
“想来还有一种办法,能够让你拥有五感。”
“什么办法?”
“听过灵犀蛊吗?”
“那是什么?”
“能够让两人五感共通的蛊术。”
很久之后她才知道,她就这么被他坑了。
她被他下了灵犀蛊之后,真的能够品尝美食,欣赏美景。
他虽然看起来十分不好惹,但十分仗义。
她有一个不共戴天的死敌,曾经害得她家破人亡、身陷囹圄、蒙受冤屈、朋友反目。
总之,怎么惨,怎么来。
他不管她身处于众叛亲离的处境,始终陪伴在她身边,甚至设下计谋,让命神的化身再也无法找到她们。
他耐心听她吐槽神界,亲自送她精致的沙画,带她逛妖界的花间舞以及徜徉于神界无望海,教她制作并吹奏笛箫,陪伴她走遍了大江南北,容忍她的一切恶习。
有时候,她们会以各种各样的身份在人界行走。
她是深巷卖花女,他是高阁制香师。
她是女扮男装小将士,他是体弱多病俏军师。
她是江湖女侠客,他是药谷毒公子。
然而,某一天,她突然浑身疼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差点要了她半条老命。
她隐隐觉得跟他有关。
好不容易找到已经失踪了一个月的他,却发现他受了重伤,卧倒在床。
她心如刀绞,正要上前慰问一番。
却见他眼中闪着狡诈而残忍的异芒,跟自己的好友交谈了起来:“自从认识了白桑,我感觉整个人都焕发了生机。”
他的好友:“是因为爱?”
听闻此言,白桑羞涩地低下了头。
他的脸上浮现一抹晦涩难懂的笑:“灵犀蛊不仅能够共用五感,无论是喜怒哀乐,还是伤寒病痛,都能共同分担。这次受伤,我感觉没有那么痛了。”
她:“……”
他的好友叹气道:“外界传闻中,你狡诈残忍,冷血恶劣。可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你蔑视生死,却畏惧疼痛。但凡受一点轻伤,就疼得脸色惨白,若是重伤,根本不愿意花时间治疗,而是直接陷入几十年、几百年的休眠。总而言之,就是绝对不愿忍受一丝疼痛!”
“不过,我对她确实……”他还欲开口。
她推门而入,两人看到她,皆露出“见了鬼”的表情。
她走上前,在他怔愣的表情中,刺了他一剑,随后转身离开。
他从病榻上惊坐而起,鲜血浸湿了白裳,慌慌忙忙追了上来。
她陡然对人界产生了一丝厌烦,正好三百年期限已尽。
于是就在他目眦欲裂的表情下,再度飞升成神。
他宛如一尊雕塑般伫立在原地,凝望着她,轻笑了几声。
那一刻,她似乎在他澄澈如蓝宝石的眼眸中捕捉到了一丝丝寒意。
她至今不知道他是人是妖还是鬼,为了凸显她与他之间境界的不同,她故意装作洒脱超然的样子:“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你她尘缘已尽,就此别过吧。”
他低头,喃喃自语:“我知道,你早就想甩掉这一切,去找你的神了。”
***
如今想来,当时的她实在有些冲动。
虽然他一开始只是想让她帮他分担疼痛,但那些年温情脉脉的时光确实在她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就算她要回神界,也应该和他好好告别,把误会解释清楚再离开。
她回到了和他曾经隐居过的故居,一座江南烟雨之地的小阁楼。
带着一丝近乡情更怯的心态,踟蹰在阁楼外面。
桃花翩然,清泉潺潺,碧波山影,亭阁隐隐。
她总算鼓足勇气,推门而入。
阁楼中的一切布置宛如昨日,只是积满了灰尘和蛛网。
人去楼空,想必就是如今的情形。
她以为她们很快就能再见,实则不经意的分别,很有可能就是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