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桑》燕洛书

4、第 4 章

　　通天神塔于一千五百年前筑造而成，据说能够打通天外之地。可惜的是，通天神塔三千年才能开启一次。还有一千五百年的时间，白桑几乎无事可做。

　　素临淮便让她下凡历劫。

　　她询问原因。

　　他笑而不语。

　　她求助于右翼神使，他表示，素临淮是想让她的履历丰富一些。

　　尤其是那个执事大人，多次对她冷嘲热讽，说她十分无知幼稚。

　　好吧，那便下凡吧。

　　下凡前夕，她一直缠着素临淮：“你不会忘了我吧？”

　　素临淮却对她下了禁言咒。

　　她十分难受，幸而右翼神使再三保证，他一定会时常提醒素临淮：她仍在人界受苦受难。

　　白桑即将前往冥河渡口时，北一神殿却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微弦神女娉娉婷婷地站在北一神殿的门口，哪怕璀璨夺目的明珠也要在她面前黯然失色。

　　她的神使在一旁鼓舞道：“主神，您不用如此紧张，神界谁人不知太子殿下对你如痴如狂，甚至因为爱而不得，创造了一个替身。您此番前来给殿下送药，殿下一定会喜不自胜。”

　　楼微弦怔愣出神：“我竟不知，他用情如此之深，可惜神瞳派不允许神族出现男女之情，终究是我辜负了他。”

　　白桑在一旁忍俊不禁，右翼神使也微微含笑：“这位微弦神女真是一位妙人。”

　　很久之后，她才知道，楼微弦和素临淮因为“替身”这个奇妙的误会，引发了不少趣事，两人越走越近，结果一语成谶，彼此都动了真情，楼微弦果然成为了素临淮的天赐良缘。

　　碧落门是神族直接前往人界的入口，而冥河渡口则是神族前往冥界，通过投胎转世前往人界的通道。

　　她最后看了一眼神界，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

　　***

　　当白桑回到神界时，已经过去了三百年。

　　冥河渡口上，右翼神使看到她，眼中流露出强烈的诧异之色。

　　“白桑姑娘似乎变化很大。”

　　水中的倒影，是一个面容有些冷寂的女子，身着一袭飘逸的白衣，腰间武器已经从“夭火”，变成了一柄玉笛。她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她在人界历经了三世，自然不同于当年初出芥子洞的小泥人。

　　北一神殿还是当年的情形。

　　右翼神使唉声叹气地同她讲述了素临淮这些年的艰辛与成就。在跟楼泽战神抗衡的过程中，素临淮占据上风，成功夺取了苍天神兵的掌控权，更是在两百年前，率领苍天神兵，抵御了永生魔域的进攻。

　　不过……右翼神使梭地瞥了她一眼，潋滟紫眸流露出一丝不安。

　　他讳莫如深的事情，想必是素临淮和楼微弦的情感纠葛。

　　事实上，在多年前，她曾悄悄回到神界。

　　那时候，素临淮征战永生魔域，神兵内鬼泄密，遭遇魔族埋伏，被困在魔刹涧之中，凶多吉少。

　　楼微弦听闻，竟然不顾自己父神与素临淮的宿怨，亲自前往魔刹涧寻找素临淮。

　　素临淮回到北一神殿时，怀中抱着奄奄一息的楼微弦。

　　楼微弦违背了神瞳派的禁令，执意要和素临淮走到一起。

　　正因为楼微弦的存在，素临淮并没有对楼泽战神赶尽杀绝。

　　也正是因为他的一念之差，楼泽战神才有机会反戈一击，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

　　素临淮朝白桑走来时，她顿时感到一阵亲切与喜悦。

　　好似下凡历劫那些沉重的回忆并没有沉淀在她的灵魂深处。

　　“殿下……”她微微侧头，莞尔一笑，倾泻的嗓音像夭桃枝头上欢吟嬉唱的黄鹂。

　　他的脚步蓦地顿住，空气中仿佛有什么凝滞住了。

　　幽深凤眸中流转一丝异芒，他不知思索何事。

　　她朝他行了一个君臣之礼：“殿下，右翼神使将这些年的事情全都告诉我了，斩草要除根，您不忍心完成的事情，就让我来完成吧。”

　　她成为了素临淮的左翼神使，原来这个位置他一直为她留着。

　　楼微弦与素临淮大吵了一架。她觉得素临淮不应该放任白桑大开杀戒。凡是白桑出现的地方，必将血流成河，人人自危。

　　但是素临淮却置若罔闻。

　　楼微弦哀思过重，竟然一病不起。

　　那些日子，她与素临淮成为了一对怨侣。但矛盾越深，感情也就越深。

　　像白桑和素临淮这种一直和睦相处的，就绝对擦不出什么火花。

　　恰此时，楼泽战神为了拉拢盟友，将楼微弦许配给了颢天之主的命神。

　　素临淮在神殿中静坐了很久很久，她守在门外，当他推门时，她立即用真诚炙热的眼神盯着他。

　　“殿下，你娶我吧！”

　　此话一出，刚刚赶来的右翼神使差点跌倒在地。

　　执事大人也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好像在说，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天可怜见的，白桑绝对不是觊觎素临淮。

　　在凡间的三世，她早已有了一个刻骨铭心的心上人。

　　她之所以提出这个荒诞的想法，为的是上演一出“上错花轿嫁对郎”的戏码。

　　在一番暗箱操作下，楼微弦嫁给素临淮，她嫁给命神，趁机除掉他。简直是一举两得。

　　听完她的计划，右翼神使和执事大人皆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他们没想到，她下凡一趟，变得如此阴险狡诈。然而，令她大感意外的是，素临淮果断拒绝了她。

　　素临淮瞥了右翼神使和执事大人一眼，他们立即心领神会，退了下去。

　　殿内只余她和素临淮。

　　对于他的反对，她感到异常委屈和恼火。

　　他只是像芥子洞时期那样，揉了揉她的头发，用一种温润平和的嗓音，抚慰她的愤懑。

　　“你收敛一点吧，树敌太多也不是一件好事。”

　　她总感觉他想说的并不是这个。不知从何时开始，她们都习惯在对方面前隐藏自己真实的想法了。

　　她没有听从素临淮的指示，仍旧掳走了楼微弦，代替了她，走进了命神的神殿。

　　命神还是雌雄莫辨的模样，不过他此时跪在命轨神树下，用自己的血液浇灌着命轨神树。

　　当看到凡人的命运偏轨时，他通红着眼，骂骂咧咧，不断捶打着神树的枝干；当看到凡人完全按照他规定的轨迹生活下去时，他手舞足蹈，癫狂大笑。

　　她一步步靠近他，他渐渐归于平静，又是那个深不可测的颢天之主。

　　“我讨厌变数，”他的嗓音时男时女，时而魅惑，时而磁性，“变化莫测的人生，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你永远不知道明天会有什么在等待着你，你永远无法了解他人的内心究竟是阴是晴。只有定数，才能维持六界的平衡。”

　　他回过头来，淡淡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倏忽灼热无比。

　　她厌恶并恐惧这样的眼神。

　　“是你……”他缓缓勾起了嘴角。

　　她知道，他已经认出了她。

　　怎么可能认不出，当初，他不知从哪里知道她即将前往人界，本与她无冤无仇的他，就因为她和楼微弦有一张相同的脸，他为了满足自己的恶趣味，不仅凭借命轨神树的力量，操纵她的命运，还亲自下凡，迫害了她三百年。

　　凡间三世，他带给她沉重的苦难，摧毁她的自尊与天真。

　　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今日的白桑。

　　她二话不说，执起腰间的玉笛，朝他发起了致命攻击。

　　刹那间，命轨神树的落叶飞扬如雪。

　　结局是惨烈的，也是美好的。她与他最终两败俱伤。

　　他仰天大笑，颇有些意气飞扬，好似压根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存殁：“我名‘天念’，你可别临到头了，连自己仇人叫什么都不知。”

　　天念？是命轨神树诞育的唯一一朵神花——天念花？

　　她确实不知道他的名字，也没有兴趣知道。

　　素临淮急匆匆地赶到了命神殿，她还从未在他脸上看到如此焦灼的神色。

　　他抱着气息微弱的她，回到了北一神殿。

　　楼微弦也在北一神殿，当时她衣衫不整地从寝殿走出，雪白的脖颈上如梅花点点，满是暧昧的痕迹。

　　白桑缓缓闭上了双眼。

　　***

　　白桑还是侥幸活了下来，素临淮真是神通广大。

　　俗话说，绝处逢生，必有机遇。这次重伤之后，她的实力竟然更上一层楼，关键的是，命神完蛋之后，她好像变回了曾经的自己。

　　每日和执事大人拌嘴，把他暗恋某位神女的事情捅了出来，讽刺他是个面瘫闷骚男。

　　再去右翼神使那里蹭吃蹭喝，谁让他从人界晋升为神，在人界养尊处优的习惯一直没有改过来，每天山珍海味，十分奢侈。

　　有朋友的感觉是如此美好，令她眷恋不已。

　　命神的陨落，令楼泽战神愈发举步维艰起来。

　　她们都以为他再也掀不起风浪。或许是出于愧疚，亦或者是出于怜爱，素临淮竟然一改往日禁欲淡泊的风格，对楼微弦无微不至，含情脉脉，恨不得将她日日捧在手心。

　　他为她建造“观凡台”，让她能够时时刻刻关注人界；他每日不管多忙，必定与她一起吟风弄月、你侬她侬；当幽天的月神神寿已尽，陨落归墟之后，他让她成为了幽天之主，即掌管人界情感的新任月神。甚至，他不顾她和右翼神使的劝阻，让她接触了神界的许多机要政事。

　　大有“不爱江山只爱美人”的趋势。

　　白桑和右翼神使感慨万千，没想到素临淮痴情起来，散发着如此无穷的魅力。

　　畅谈许久之后，右翼神使梭地问她：“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下凡历劫，让楼微弦和殿下有了发展情感的可能。”他注视她的眼神夹杂着一丝怜悯。

　　“当然不后悔。”她拎起一壶酒，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当初，她满心满眼都是素临淮。

　　未必是男女之爱，但绝对凌驾于一切感情之上。

　　也因此，她刚下凡时，尽管身为毫无前世记忆的凡人，依然每晚都梦见冰雾花缭绕中，遗世独立的雪袍男子，拥有着旷世寂寥的水墨眉目，清寒霜雪的姿容，雅润无双的气度，只是往那轻轻一站，便仿佛黯然了日月之辉。

　　第二世，她成为了修仙者。

　　她觉得梦中的男子一定是神祇。

　　所以她拼命修炼，断情绝爱，总算飞升成神。

　　当她回到神界时，听闻素临淮被困于魔刹涧，立即火急火燎赶到那里。

　　当然，楼微弦也去了。楼微弦不仅是战神之女，还是始神君珩的徒弟，实力强悍，对素临淮帮助极大。

　　所以她果断回到人界，从神，变回了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