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桑》燕洛书

3、第 3 章

　　神界的无极神殿，是神帝所在，为了庆贺太子回归苍天，神霄帝君举办了盛大的神宴，不仅是第八重天，其余重天的神祇也应邀在列。

　　神宴举行到一半，她离开了座位，在四处晃晃悠悠。

　　第八重苍天天是一个很庄严肃穆的地方，不同于朱天的葱翠欲滴，炎天的星火燎原，变天的水何澹澹，这里除却东南西北以及中央的五座神殿，以及一条贯穿九重天的神脉灵源，只有浩瀚神秘的宇宙，点点繁星在暗蓝色的苍穹中若隐若现。

　　当白桑的视线无意中扫过某处时，瞳孔梭地放大，随后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目之所及，是雕栏玉砌，是玉树琼花，瑶池之水宛如楼银河瀑布般倾泻在湖中，一个纤瘦的男子匍匐在冰冷的地面上，宽广的衣袍下，露出白皙细腻的肌肤，以及肌肤上触目惊心的血红鞭痕。

　　神祇不太容易受伤，自愈能力也很强，但若是用特定的兵器，或者施以特殊的神术，也能导致神祇像凡人和修仙者那样，伤口血淋淋地裂开，筋骨寸寸生疼。

　　定睛一看，男子身边还有一道光鲜亮丽的身影，墨发以莲花冠高高绾起，身姿修长，侧颜立体，衣饰简洁大方，并无任何装饰物。

　　一开始，白桑以为这是个男子。直到一道沙哑却夹杂着女性柔和特质的嗓音蓦地响起。

　　“阿曲，你爬得这么慢，莫非是对吾心存不满？”

　　跪爬在地的那名青年面如土色，立即强忍着身上的疼痛，手脚并用地绕着神湖爬来爬去。

　　凹凸不平的地面是由熠熠生辉的玄英石、冰晶玉、无望海玛瑙、虹间宝石等各种稀世珍宝铺砌而成，那个青年的膝盖很快就被粗粝的地面划破，血与肉粘稠地粘在一起，看起来惨不忍睹。

　　可神女似乎还是不太满意，手中多了数根血红的长钉，素手一挥，那几根长钉就扎破了青年的四肢，牢牢地钉进了他的身体，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

　　“主神，我知错了，我不该去拜访微弦神女，求求您饶了我吧！”青年泪流满面，眼中满是屈辱与恐惧。

　　青年像一只引颈待戮的羔羊，他那扭曲变形的五官，深深地烙印在白桑的脑海中。

　　白桑从来不知道作为万物主宰的神祇也会如此无助卑微。看来弱肉强食的道理到了哪里都适用。

　　面前的神女露出一个英气而邪戾的笑容：“但你现在才意识到错误，是不是太晚了？你作为吾的左翼神使，竟然和楼微弦走得那么近，真是让人心寒呐！”

　　白桑大惑不解，莫非这个神女和那个微弦神女有什么深仇大恨，所以哪怕自己的神使只是和微弦神女交谈了几句，她就要不顾旧情，置其于死地？

　　“主神，我心中一直只有您，我发誓，以后我绝对不和微弦神女多交谈一句，但凡微弦神女出现的地方，我一定绕道而行！”

　　神女绝美的容颜浮现一抹感动：“真的吗？爱卿，你始终是吾的人吗？”

　　神女态度松动，青年似乎看到了一线生机，立即热泪盈眶道：“当然，我唯一的主人，我对您的心日月可鉴！”

　　神女听闻，果然抱住了青年，一脸释然。白桑本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谁知下一刻，青年忽然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主神……”

　　他的话语还没有说完，整个人就神魂俱灭，连衣物也化为齑粉。神女低头，手中握着一把形制古朴的匕首。

　　神女漠然地收回匕首，拂了拂身上的灰尘，语调带着残酷的戏谑：“口头的誓言本就无用，唯有用生命证明。晋升成神的神使一大把，吾不需要一个怀有异心的叛徒。”

　　神女梭地朝白桑藏身的方向扔了一个眼刀。

　　“你觉得，是不是这个道理？”

　　白桑竟然不知神女是何时发现她的。

　　白桑不情不愿地走到神女面前。神女眯了眯眼睛，危险地盯着她的脸：“还敢遮掩容貌？”

　　神女用力地捏住她的下巴，她用来改变容貌的术法登时失效，看清她的容貌之后，神女下意识脱口而出：“楼微弦……”

　　神女的眼神有些奇怪，让她十分不舒服。

　　“我不是楼微弦。”白桑郑重其事道。

　　神女顿了顿，恍然大悟：“哦，你便是太子殿下的神使白桑吧？当真以为自己能够越俎代庖，取代楼微弦的玄女身份？”

　　神女竟然认得她。从神女的口中，她知道了一个素临淮隐瞒她至深的秘密。

　　原来白桑的美人皮骨，其实来自另一个人。那个注定与素临淮刀剑相向、爱而不得的人。

　　当她将哭未哭时，这位笑里藏刀的神女将她掳到了一座神殿。神女竟是第三重天之主，颢天的命神大人。

　　听说这位命神大人乃是无色之身，有男女双相。她掌管凡人命数，控制欲极强，是妥妥的“神瞳派”，也是最想致素临淮于死地的人。

　　白桑将近麻木地看着神女。

　　“把衣服脱了……”她没想到会从神女口中听到这种稀奇古怪的要求。

　　当时的她沉浸在芥子洞的回忆之中，脑海中浮现的只有素临淮的一颦一笑，既没有听从神女的命令，也没有反抗她。

　　于是神女便亲自上手，将她剥得□□。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她哑声开口道。她始终无法从致命的打击中回过神来。

　　芥子洞朝夕相处一千年，人界的朝代都已经更替了几个轮回，春夏秋冬寒来暑往，他教她读书写字下棋烹茶弹琴，她的剑术是他手把手教的，她的神术是他特意改进之后传授给她的。

　　难道这么多的美好回忆，都是她从另一个人身上“偷”来的吗？

　　她以为命神对微弦神女只有憎恶之情。然而，她却围着她转了好几圈，眼神中带着一丝诡异的兴奋和狂热。

　　紧接着，神女轻轻吻了上来，又趁她不注意，将她放倒在床上。

　　素临淮赶来的时候，样子有些狼狈。刚刚他在神宴之上，不仅被众神攻讦，还被自己的父神亲手鞭笞。

　　看到她和命神纠缠在一起，他深沉晦暗的眼眸中，涌动着毁天灭地的暗潮。

　　当他和命神打得天翻地覆时，诸神也来凑热闹，围在白桑身边叽叽喳喳。她也看到了那位赫赫有名的微弦神女。

　　微弦神女分明站在人群中，却有一种特别的气质，令她脱颖而出，不流于俗。

　　当白桑被诸神肆意嘲笑时，她却蹙紧了眉，脱下了外袍，披在了白桑身上。

　　素临淮和命神的对峙，令神帝倍感头痛。他们各自领了罚，承受十九道“万劫天雷”。素临淮受完“万劫天雷”之后，伤上加伤，便回到芥子洞中闭门养伤。

　　一回到芥子洞，素临淮就责令她背诵《陌上桑》。

　　她明白他的意思，他想说她并没有做到“坚守原则”，竟然和命神搅合在一起。

　　“你在耍我！”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质问他。

　　怪不得素临淮一直让她用术法隐藏自己的真实容貌。他真是懦弱又没种！喜欢一个人又不敢直接表露心迹，而是创造一个傀儡替身！

　　素临淮怒极反笑时，她知道大事不妙。他把她扔到了神池之中。

　　她现在的修为，已经不用担心遇水即溶。可她还是很害怕水，惶恐地在水中扑腾。

　　素临淮凌空而起，轻盈地踩在水面上，衣靴未曾沾水半分。他略微俯下身，将她从水中拎起。

　　她露出半个头，恶狠狠地瞪着他。

　　他又露出那种无计可施的表情，薄唇微启，嗓音泠然似玉：“是我将你养得太骄纵了……”

　　他的言语将她的思绪带回了往昔。他是她的造物主，没有他，就没有她。他想让她干嘛，她就应该干嘛。她真的有资格冲他发脾气吗？

　　一股绝望、无助、茫然的情绪瞬间侵袭了她，她浑身好似被冰冷粘稠的洪水淹没，从身躯到头顶，来势汹汹的波涛一阵接着一阵，直至腹内空气完全被挤压，身体与灵魂皆陷入窒息。

　　她突然很没有骨气地垂下了头：“爱咋地咋地吧。”

　　他将她提出水面，放在了岸边。她湿成了落汤鸡，而他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伤口的鲜血洇湿了雪袍。

　　他蓦地叹了口气，姣好的眉目略显阴鸷，好似被一张黏腻的剪不断理还乱的愁绪之网缠住了身心。

　　“我并没有把你当成谁的替身，只是一个迷惑敌人的手段罢了。”

　　听闻此言，她愣愣地抬起了头。

　　素临淮跟她讲了一个荒诞离奇的故事。

　　你听过玄女一族吗？玄女一族掌管正义，深谙军事韬略，是始神之一，深受天下苍生的尊崇。

　　而且，玄女是诸神中唯一能够在陨灭后重新转世的神，大多数主神都是直接神魂消亡。

　　可惜，每一任玄女都有着极短的寿命，只能活几百年，是诸神之中寿命最短的神祇。

　　原因在于，玄女不仅是女战神，还擅长一种打通天外之地的玄密术法，拥有天外的力量，源源不断的神力将会凝聚于神躯，包罗万象的智慧韬略汇聚于识海之中。

　　代价就是，自己的寿命。

　　上一任玄女陨落之后，很快又有新的玄女诞生。几乎每一任玄女都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无论是黄帝之师的玄女，还是助越亡吴的玄女，皆是如此。

　　这是玄女换另一种方式活着，即生生死死，死死生生，但她始终是同一个人。

　　也就是说，谁与玄女长得一模一样，谁可能就是神界下一任玄女，从而轻易收买人心，得到大部分神族的支持。

　　而楼微弦，就是那个与玄女一模一样的神女。

　　素临淮身份特殊，并不仅仅在于他是神帝唯一的子嗣，还在于他身上流淌的特殊血脉。他的母亲，是始神紫临，比神帝大了好几个辈分。

　　随着神脉灵源的衰竭，大多数始神渐渐陨落，其余的主神也日渐稀少。而神族难有子嗣，神族注定式微，或许不久以后，神界只剩下渡劫晋升的神祇。

　　素临淮占据了先天优势，在实力方面，无可争议。但他有一个致命的缺陷，那就是他的理想——主张放弃主宰万物的神权，注定令他与众神背道而驰。

　　紫临为了帮助自己的儿子，耗费神魂，使用了一次逆天神术，推算出素临淮的命运。

　　紫临最终发现，有一个人与素临淮乃是天作之合，能够拯救素临淮于危难之中。

　　那个人，就是玄女。

　　因此，神帝和紫临早早就为素临淮订下了一桩婚事：再度降世的玄女，将会成为素临淮的妻子。

　　然而，素临淮的宿敌，楼泽战神的女儿楼微弦，在长大之后，竟然与玄女拥有如出一辙的容颜。

　　素临淮不想迎娶宿敌的女儿，因此才将白桑变成楼微弦的模样。

　　此外，神脉灵源衰竭后，玄女转世的楼微弦已经无法与天外之力沟通，所以神帝打造了通天神塔。

　　当通天神塔开启之时，玄女就能借助外力，与天外之地进行沟通，而到了那时，素临淮会想办法让白桑也进入通天神塔，与楼微弦一起竞争天外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