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桑》燕洛书

2、第 2 章

　　素临淮住在第八重天之苍天的北一神殿。他周围簇拥着浩浩汤汤一大群人，白桑只能跟在最后面。

　　芥子洞朝夕相处一千年，她第一次感觉两人的距离是这样遥远。

　　当她走进北一神殿时，眸中掩不住诧异之色。一柄冷冰冰的金色权杖拦在了她的面前。

　　来人楼银白色的长发铺泄如水楼银，一丝不苟的长袍上描绘着精致的云纹，薄唇紧抿，有着暗灰色的瞳孔，看起来十分严肃冷酷。

　　她将手摁在腰间的“夭火”上。

　　“吾乃北一神殿的执事大人。”他的嘴唇依然紧闭，却传出了沙哑平缓的嗓音，没有夹杂任何多余的感情。

　　她围着他转了几圈，硬是没有找到声源。

　　“你会腹语吗？”她好奇地凑向他的腹部。

　　“这不重要，”他退后了一步，冷冰冰地，“你是何人？”

　　她觉得他在明知故问。但他凝视她的眼神，似乎别有意味。

　　她期期艾艾地回视他：“你希望我是什么人？”

　　他用金色权杖敲了敲地面，庄严肃穆地答道：“凡是步入北一神殿的神祇，无一例外都有两种身份，其一，北一神殿的人，其二，太子殿的人。前者在近千年时光里，从近百积累到近千，后者则从近千锐减到近百。”

　　她摇了摇头：“听不懂！神殿的人手不是固定的吗？”

　　他碎发下的楼银灰色瞳仁闪过一道鄙夷之色，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烂泥扶不上墙！”

　　她最讨厌别人这样骂她，下意识就举起扶桑神鞭，朝他挥舞过去。

　　扶桑神鞭火花四溅，仿佛桑桑桃花。他淡定自若，似乎根本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直到他的衣服被她的鞭子打得稀巴烂，他才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他低头整理着破碎的衣裳，脸颊因羞愧而通红，很快就落荒而逃。

　　她闷闷不乐地走进了北一神殿，四处寻找素临淮的身影。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总算在宫殿的最深处找到了他。

　　是时，他朝她缓缓伸出了手。

　　“去哪里了？”

　　她把那个执事的话讲给他听了。

　　“我不是烂泥。”她极力为自己申诉。

　　他神色莫测，淡淡的目光投向明灭的星盏。

　　“在外人眼中，北一神殿便是太子殿。实则不然。北一神殿的人来自神权中枢的无极神殿，前途无量，诸神前仆后继。而太子殿的人身处炼狱，自身难保。”他耐心而温和地解释道。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他是想问我，是忠于神帝，还是忠于你。那他自己又是哪方的人呢？”

　　素临淮眼神中透露着淡淡的欣慰。

　　“当楚河汉界的两方残酷厮杀时，也有第三方，超脱于斗争之外，他们不是隐士，他们只是观望者。”

　　“你觉得，你是哪一种人？”

　　素临淮总喜欢抛给她各种各样的问题，仿佛是在开发她的心智。

　　她略一思索，毫不犹豫地答道：“我不是太子殿的人，也不是北一神殿的人。”

　　她顿了顿，扬起狡黠的笑容：“我是素临淮的人。”

　　曾经她以为，神界的神祇超脱凡尘，无欲无求。不像人界，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其实神界也有勾心斗角之事。只不过，人界的杀戮迫害，多是为了财权名色，而神界的斗争，是为了“永生”与“神坛”。

　　素临淮在芥子洞中待了一千年，甫一回到苍天，就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就好像贬谪在外的皇子养精蓄锐之后，杀回了京城。

　　素临淮回到北一神殿后，络绎不绝的主神带着各自的神使，出于不同的目的，前来拜访他。

　　他们讨论的事情都关乎着天下苍生，比如人界又发生了朝代更迭，谁是适合的真龙天子；比如是否应该打击日益猖獗的羽族、鲛人族、魅族，将他们也划分为声名狼藉的“妖族”；再比如，魔界出现异动，魔君正在养精蓄锐卷土重来。

　　素临淮告诉她，神族内部已经悄悄分裂成两大派系。

　　一派为“洞天”，主张神族应该置身事外，不过多干预人界、仙界、妖界、冥界的事情。

　　另一派为“神瞳”，主张克制私欲、去恶存善，通过神之手和神之瞳，为人类打造理想的世界，同时，他们认为情欲是大忌，绝对不允许神族存在私情，就算是结为伴侣，也只是为了繁衍神族后代。

　　目前看来，是“神瞳派”占据了上风，那些反对者，皆得到了血淋淋的教训。

　　有的神直接被剔除神骨，打散神魂，灰飞烟灭；有的神被囚禁在“囚神荒狱”之中，生不如死；还有的神被贬到人界，经历生老病死。

　　素临淮跟她讲这些的时候，神色依旧漫不经心，仿佛任何世俗的尘埃都无法在他的心灵上停留。

　　那时候的九重天之主，明面上是他的父神——神霄帝君，实际上是神霄帝君的宠臣——楼泽战神，都属于“神瞳派”。而他在芥子洞中避世千年，不仅地位岌岌可危，甚至被归为“洞天派”，面临生死之劫。

　　当他从深渊中爬起来时，又过去了一千年。

　　而到了那时候，他的身边已经有了另一个神女——楼微弦。楼微弦是楼泽战神的女儿，他与她从一开始，就注定滑向万劫不复之地。

　　而白桑又未尝不是呢。

　　***

　　待在北一神殿的日子，素临淮忙得脚不沾地，而白桑几乎无事可做，便回到了芥子洞，和她的傀儡兄弟姐妹们玩在了一起。

　　其实他们现在跟正常人已经没有多大区别，素临淮在他们身上真正地使用了上古秘术，赋予了他们自主意识。

　　他们能够听懂话语，看懂表情，灵活使用身体，甚至能够学习剑术和神术，战斗力远超一般的神使。

　　对于白桑，他们极为毕恭毕敬，或许是因为她身上有素临淮的神骨，他们自觉地把她当成了“素临淮二号”。

　　大家七嘴八舌地询问白桑，芥子洞外面是什么情形，是不是也有无边无际的冰雾花林，以及波光粼粼的神池。

　　他们正讨论得热火朝天，脸上流露出天真而愉悦的神色，甚至手舞足蹈起来，怎料被一阵隐忍低沉的笑声打断。

　　回眸望去，一个青年正伫立在她们身后，明明看起来十分端正清俊，可因为憋笑得太厉害，看起来似乎不是很正经。

　　这里是素临淮的随身空间，他怎么能够进来的？

　　“你就是白桑姑娘？”他慢腾腾收回笑，周身顿时倾泻出水墨画般的写意风流，一双紫眸温柔而多情，一举一动无不散发着从容和优雅。

　　她呆愣地看着他。

　　“我是太子殿下的右翼神使，特奉殿下之命，前来带走这些傀儡。”他眉眼弯弯，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

　　在神界，主神的神使不可胜数，有若得到了主神的青睐和倚重，便可晋升为“右翼神使”和“左翼神使”。

　　她仍在思索素临淮的用意，他便拿出一枚戒指，轻轻一扫，她的兄弟姐妹们便瞬间被他收到了戒指之中。

　　她大惊失色：“你要把我的兄弟姐妹带到什么地方？”

　　他有些怔忪：“兄弟姐妹？”

　　真是奇特的称呼。

　　这位右翼神使告诉白桑，他之所以带走这些傀儡，是为了给太子殿下排忧解难。他们既然是太子殿下创造出来的，就理应为太子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那我呢？”她也是素临淮创造出来的，素临淮是否也要求她应该为他做些什么？

　　他沉吟片刻，莞尔一笑：“白桑姑娘，你和他们不一样。”

　　她问道：“哪里不一样？”

　　“这么说吧，你是生而有灵，殿下只是赋予了你一具躯体，殿下与你，就如同父母与子女的关系，子女仍是独立的个体。”

　　然而，很久之后白桑才明白，事实并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