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桑》燕洛书

23、第 23 章

　　神界那边的魔族细作传回消息，神族果然在想方设法唤醒君珩上神。

　　三日后，魔族再次进攻神界，两方大军在无望海上枕戈以待。

　　当裴相舟和黎寒打得难解难分不相上下时，君珩上神陡然现身。

　　由于左龙吟和楼微弦的原因，白桑一直对君珩上神颇为好奇。

　　后来从楼微弦口中，她的师父君珩上神和神霄帝君、楼泽战神乃是当时神界最出类拔萃的主神，君珩曾效忠于神霄帝君，君珩也是紫临的师兄，后来紫临逝世，双方产生隔阂。

　　在素临淮避世芥子洞的同一时期，君珩上神也陷入了长久的沉睡。

　　除此之外，君珩还是楼微弦的师父，在他沉睡时，唯一能够联系他的人就是楼微弦。

　　总而言之，君珩在神界威望极高。他的出现，令神族士气大涨，墨辞和裴相舟大大松了口气。

　　白桑仔细地打量着君珩，不由暗自吃惊。神界美人遍地开花，连楼泽战神也是一位俊美无俦的不老男神。

　　她以为君珩也会如此，怎知他的面容和气质……十分平庸，平庸到让人很快就记不清他的长相，明明五官十分精致，偏偏凑在一起就有一种不协调的感觉。

　　左龙吟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桑桑是不是很奇怪？为何他看起来如此古怪？”

　　她点了点头。

　　左龙吟瞥了君珩一眼，冷笑道：“因为‘他’已经不是他了。”

　　“什么叫‘他’已经不是他了？”

　　“‘人器’一词听过没有？最初就是他提出来的，将人的身体各部位炼制成一件灵器。当初仙界曾频繁发生将活人殉剑以培养剑灵的恶行，实则是效仿他。他现在看起来像是一个人，实则只是一件器，鼻子、嘴巴、眼睛甚至心脏，皆可以向人发动攻击。”左龙吟的语调漫不经心，可白桑想起楼微弦跟她讲过的故事，就不觉得他真的那样淡定自若。

　　君珩漂浮在无望海上空，只是轻轻隔空一击，黎寒在无望海上方凝结的冰川立刻分崩离析，周围传来一阵倒吸气声。

　　他空洞无神的目光缓缓投向左龙吟这边，先是一怔，随后，嘴角缓慢地勾起，发出一阵瘆人的断断续续的话语：“你怎么……还能活着呐……”

　　沧符域主、秋水域主以及昙罗域主纷纷站了出来，向左龙吟请命一战。

　　左龙吟冲他们微微抬手，拒绝了他们，笑道：“他可是本座的猎物，怎么能够让给你们？”

　　左龙吟看向她，语气轻松道：“桑桑，我很快就回来。”

　　白桑面无表情，手指却不住颤抖，不知为何弥漫着一种无言的恐惧。

　　左龙吟飞向君珩，两人对战的激烈程度，比起神霄帝君和素临淮，有过之而无不及。

　　无望海惊起了遮天蔽日的滔天巨浪，一些修为较低的神魔，被腐蚀性极强的无望海之水溅到后，身体竟然逐渐被腐蚀。

　　“左龙吟……纵使你侥幸夺取天道之力……死而复生……今日吾必定……重新送你前往归墟……哈哈……哈哈……”君珩的身体陡然爆炸开来，稀碎的血肉微粒好像独立生命的虫卵，形成了一团血色的浓雾，弥漫在整个无望海之上。果然，他的整个身体已经变成了一件器。这时，黎寒域主和沧符域主对视了一眼，纷纷脱口而出道：“竟是……域场……”

　　白桑登时魂惊魄惕，素临淮曾经和她提过，只有作为始神的神族，才有足够的实力创造出域场，域场是更为高级的随身空间，发动域场的神灵，就是这个小小世界的造物主，可以任意操纵域场之中的万物。

　　假如左龙吟进入了君珩的域场，那他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君珩可以将他的修为压制到最低，亦或者，采取更为折磨身心的手段，反正，他成为了君珩手中能够随便捏死的蝼蚁。

　　血色浓雾已经彻底吞没了左龙吟的身影，白桑一咬牙，飞身而起，冲向了君珩的域场。

　　沧符和秋水在她身后不断呼喊，他们刚刚奉了左龙吟的命令要保护她，可惜白桑根本没有理会。

　　她应该是世上最愚蠢的人了吧，明明知道左龙吟欺骗了自己，但还是无法彻底割舍那段感情，毕竟在人界饱受折磨的几百年，他是唯一给予她温暖的人，哪怕只是因为她和楼微弦相似的外貌。

　　进入域场之后，她眼前登时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她环顾四周，试图寻找任何一个可能的光源。

　　许久，她终于瞥见了一缕微弱的星光，那星辰极为渺小，而且不断闪烁。她循着光线不断前行，宛如初出洞穴的人，初极狭之后，豁然开朗，见到了一个无限光明的世界。

　　她眼前是一片荒芜的沙漠，不见水源，不见绿洲，举目望去，仅仅有一株矮小的野草。

　　那株干瘪枯黄的小草顽强地抵抗着干旱和骤风，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生长起来。

　　她猜测那株小草就是左龙吟，君珩说他拥有了天道之力，或许能够对抗君珩的域场，不会被君珩完全碾压，而是通过自身的力量，与君珩相互抗衡。

　　下一刻，她眼前的场景陡然变换，映入眼帘的是一头巨大的搁浅的鲸鱼，它浑身肌肤干裂，伤口散发出腐臭的气味，但它仍然一点点往海边挪动，最终，终于成功回到海中。

　　鲸鱼也是左龙吟的化身，域场之主试图将他非人化，从而借助自然之力彻底抹杀他。

　　她很快又见到了第三幕场景，是一片虚空。但是，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天地之间轰隆隆响起一道虚无缥缈又庄严肃穆的声音。

　　“小姑娘，你闯进吾的域场，是因为喜欢左龙吟？那你想不想和他永远在一起？只要他的魔障解除，恢复神身，你们就再也没有阻隔，吾也可以饶他一命。毕竟，吾从来不杀自己的同类，这是你唯一能够拯救他的方法了。”

　　她在心底冷笑一声，从来不杀同类吗？如果楼微弦没有和她讲述那些，或许她此刻就糊里糊涂相信了。

　　世人只知左龙吟是天生魔骨的“双相天魔”，却不知他一开始本是一位真神。

　　万年前，始神渐渐陨落，神脉灵源日渐衰竭，一旦神脉灵源消失，世间灵气就会彻底消散，主神陨灭，修仙者则沦为凡人。

　　为了应付危机，神霄帝君麾下的君珩上神找到了一个办法，那就是将上古烛龙的神骨抽离，炼制成通天神塔，连通天外之地，充盈神脉灵源。

　　而恰好，紫临就是上古烛龙。紫临有两个孩子，一个是素临淮，一个是左龙吟，素临淮是紫临与神霄帝君之子，但后来神霄帝君痴迷于上任玄女，紫临心灰意冷之下，便与其祂主神走到了一起，生下了左龙吟。

　　虽然是同母异父，但左龙吟的烛龙血脉比素临淮更加纯粹，也更适合用来炼制通天神塔。

　　左龙吟一千岁的时候，神形还只是一个小男孩，神霄帝君故意将他丢弃到永生魔域，借此逼他入魔，对外则宣称左龙吟是“天生魔骨”，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地抽离他的神骨，不被六界针砭。

　　一段时间后，左龙吟在永生魔域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却仍未入魔。神族却仍把祂当成魔族，将其逮捕回神界。

　　而亲自抽离他的神骨，炼制成通天神塔的神，便是君珩。

　　楼微弦的话语像刀子一样钻进白桑的脑海，血淋淋地翻搅着。

　　她无法想象，年幼的左龙吟究竟是如何在群魔环伺的永生魔域生存下去，更无法想象先剥开龙鳞，再一寸寸敲碎神骨再将其抽离的过程有多么痛苦。

　　君珩希望她解开左龙吟的魔障，不知是何目的，但为了见到左龙吟，同时拖延时间，从长计议，她只能答应君珩。

　　她深吸了一口气，进入了左龙吟的魔障之中。眼前的一幕幕好似一记棒槌重击在她的头上，周围是伥灵邪祟肆意作乱的永生魔域，乌云密布，雾霭沉沉，气氛压抑沉重至极。

　　一条巨大的宛如山峦般的烛龙躺在血泊之中，它遍身伤痕，奄奄一息，痛苦地抽搐着。

　　没有人知道，此时的左龙吟刚刚被君珩抽走神骨，也即将成为一盘散沙的魔界新君。

　　周围的魔物蠢蠢欲动，只要他完全停止呼吸，它们就会冲过去将其啃食殆尽。

　　左龙吟却一直重重撞击着大地，冰蓝色眼眸宛如深湖一般盈满了粼粼水光。

　　那些魔物终于按捺不住，蜂拥而至，锋利獠牙毫不留情地撕咬着他身上残缺的龙鳞。

　　左龙吟因巨大的痛苦，传出阵阵撼动山河的低吼，紧接着，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

　　左龙吟周身逐渐浮现一层黑色的魔雾，撞上黑雾的魔物顷刻间被腐蚀成一滩血水，剩余的魔物仿佛极为恐惧，纷纷尖叫着撤离了。

　　在左龙吟头顶上方，那些黑雾渐渐凝聚着一个黑色的人影，而且开口说话了。

　　“吾乃‘灭世始魔’之残念，只要你愿意将躯体献祭于吾，与吾共存共生，吾可以褫夺天道之力，助你重塑残躯，死而复生，你可愿意？”

　　凝望着这一幕，白桑难掩震惊地捂住了嘴巴。灭世始魔！竟然是灭世始魔！那个存在于十万年前，曾纵横六界无敌手，甚至敢与天道抗衡，凭一己之力开辟了永生魔域，最终却神秘暴毙的第一任魔尊？

　　左龙吟浑身伤痕累累，尤其是背部和头部，背部完全被撕裂得只剩下模糊血肉，头部则插满不可计数的箭矢，他静静地仰望着那道黑影，似乎在进行权衡。

　　良久，他纯澈的眼神变得幽昧，好像变了一个人，一语惊人道：“我被困于永生魔域这段时间，你一直冷眼旁观，甚至操纵更多的魔物来攻击我，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吧。让我把神躯出卖于你，彻底成为你的傀儡。”

　　“但是，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因为，你的力量将全部归我，而我的神躯，还是属于我自己。”

　　灭世始魔冷笑一声：“哼！不自量力！那你就等着被吾吞噬吧。”

　　此话刚落，那些魔物一哄而上，贪婪无度地撕咬着他的血肉之躯。白桑焦急地望着这一幕，怎料下一刻，左龙身上发生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变化。

　　他的身体逐渐渗出黑雾，宛如一个发出寂寂寒光的漆黑月亮，那些意欲啃食他的魔物，竟然完全被他吞噬到了身体之内。

　　刹那间，左龙吟身上的伤痕皆已消失，坚不可摧的龙鳞长了回来。

　　灭世始魔的残念正在被左龙吟一点点吞噬殆尽，发出一阵阵尖利的怪叫：“不可能，你怎么能够褫夺吾的力量！”

　　左龙吟彻底吞噬完魔物和残念后，变成了一个干净美好的少年。

　　他似笑非笑，姿态风流文雅，像是书香世家出来的诗画家，可细看之下，他瞳仁的冰蓝纹路更加深沉，宛如无底深渊。

　　这时，君珩的声音在白桑的脑海中响起：“如果要阻止左龙吟入魔，唯一的办法，就是劝说他不要吞噬灭世始魔的残念。你能做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