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桑》燕洛书

22、第 22 章

　　素临淮再度出现在芥子洞中时，微微拧着眉，浑身上下萦绕着一股似有似无的杀意。

　　而彼时，白桑正和楼微弦沉浸式地交谈着。

　　不经意间与素临淮四目相对，她连忙撞了撞楼微弦的手肘，提醒她素临淮就站在她身后。

　　楼微弦的脸色刹那间异彩纷呈，僵硬地朝后看去，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扭过头来，表现出了恋人双方冷战时所特有的冷漠疏离和无动于衷。

　　素临淮的目光从白桑身上缓缓移到楼微弦身上，眉眼间温和了些许：“你的伤……可好些了？”

　　只见楼微弦的美目中噙满泪水，滑落凝脂般的玉肤，朱唇微颤，宛如玫瑰泣露，倔强而动人：“我是死是活，不需要你来关心。”

　　他们遥遥相望，炽烈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营造出一种火花四溅的氛围。

　　白桑刹那间感觉自己成为了一个局外人，于是连忙回到了另一层芥子洞，坐在冰雾花树下静静等待着。

　　就在她昏昏欲睡时，一道低缓的声音响了起来：“你的决定是什么？”

　　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凝视着素临淮，语气铿锵地答道：“我要回去找左龙吟。”

　　素临淮一步步朝她走来，定定地俯瞰着她：“孤还是那句话，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她低头苦笑道：“那陛下告诉我什么是爱。”

　　素临淮素手一扬，整个芥子洞瞬间光芒万丈，次第出现了春日杏雨梨云、夏日烁玉流金、秋日橙黄橘绿，冬日殷莲装素裹，短短时间内春夏秋冬四时迭替，宛如走马观花美不胜收。

　　她心中惊叹，他轻笑了一声，广袖挥了挥，那些美景仿佛一寸寸破裂的镜面，顷刻间灰飞烟灭。

　　“你以为的爱是世间一切美好的凝聚，实则的爱，不过如此。”素临淮慢腾腾地环顾着周围一片虚空旷然无物的芥子洞，凤眸中覆盖了一层阴翳，“爱离别，怨憎会，撒手西归，全无是类。不过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

　　她一时之间忘记了要说什么，只是被他的悲寂一点点侵染。

　　素临淮道：“我父神在年少时认识了我的母神，当真情深不移。两人一开始鸾凤和鸣，直到我父神遇到了上一任玄女，她带给了父神一种全新的感受，在她湮灭之后，父神对她口中所描绘的那个神秘美好的天外之地产生了执念，不惜代价筑造了通天神塔，甚至出现了心魔，身体开始出现魔化的征兆。为了不堕落成魔，父神狠心夺舍了我的母神，而我恰好撞见了那一幕。”

　　素临淮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了双目，受到他心境的影响，芥子洞里开始飘着鹅毛大雪。

　　白桑从芥子洞期间就陪在素临淮身边，与他共同度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后来，她更是见证了他厚积薄发、扶摇直上、跌落深渊、重振旗鼓，最后屹立巅峰而不倒。

　　她曾经为他一心痴狂，也为他的生死存殁而提心吊胆。可她从来没有听素临淮提过神霄帝君的故事，更不知道素临淮曾亲眼目睹自己的父神弑杀了自己的母神。

　　一时之间，她心如沸水，讷讷难言，对他的态度不知不觉缓和了许多，变出一柄油纸伞，慢吞吞地走上前，好心地替他遮挡凛冽风雪。

　　良久，素临淮睁开双目，眸中的清寒与冷寂潺潺消融，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男女之情并不可靠，大抵以猜忌、离心、冷淡、移情收场，难以共赴白头。”

　　她不解地问道：“难道你对楼微弦也是如此认为吗？”

　　素临淮默然不语，似乎已经给出了答案。她没有想到，素临淮已经走向了洞天派的另一个极端虚无主义了。

　　素临淮犀利的目光投来，轻声问道：“阿桑，你可曾明白孤的意思？”

　　他今日的言语其实已经非常直白，一向难以揣测他的心思的她，也在此时恍然大悟。

　　素临淮不相信男女之情，如果她和素临淮一直不是恋人关系，就能一直陪伴彼此，不会经历猜忌疑心，所以素临淮永远也不会把她变成他的恋人。

　　可她绝对不能将心中的猜测说出来，总感觉一旦跨越某种界限，就会让事情滑向不可预知的深渊。

　　于是，她恢复了对他的敬称，微微颔首，装傻充愣道：“陛下也不要太悲观了，您和楼微弦一定可以冰释前嫌。”

　　素临淮张了张口，可似乎被什么阻止，欲言又止的模样，接着，他再次颤颤地阖上了眼睫，拳头也无声地捏紧了。

　　她立即退后了一步，可身后就是玉雕冰琢似的冰雾花树，几乎退无可退。

　　她看见他喉结滚动，沉闷的声音从胸膛发出：“阿桑，抱歉。”

　　在她猝不及防间，他用力地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直视着他，随后，他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将鲜血涂抹在她脸颊上，仿佛在描画着何物。

　　她大惊失色，当他松开她时，她立即拿出明镜。

　　镜中的她脸上显现出一道诡异的血迹箓纹，她刚要伸手擦去，那道箓纹就消失在她的脸庞上，沉匿进了血肉深处。

　　她内心怒不可遏，但还是强颜欢笑道：“陛下，您对我做了什么？”

　　素临淮面无表情地道：“神之咒枷，以神之名义所起的誓咒，能够横跨时空，凌驾于天道之上。”

　　她觉得他已经疯了，她听说，神灵一旦发出誓咒，便只能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

　　一旦誓咒无法实现，不仅中咒者会惨遭厄运，施咒者也会遭到巨大的反噬，甚至面临神魂湮灭的结局。

　　她浑身颤抖，呼吸急促，只有扶住旁边的树干才能站稳。

　　素临淮太狠了，无论是对她，还是对他自己。

　　素临淮却好像没事人一样，淡淡一笑道：“孤的誓咒，是一个月内，你必须杀了左龙吟。”

　　***

　　白桑浑浑噩噩地回到永生魔域，距离她离开魔界已经超出了三日。

　　秋水告诉她，在她离开的当天，也就是神界将第六重天输给魔界的那一天，左龙吟竟然大发慈悲，宽限了神族十日的时间。

　　当她询问左龙吟身在何方时，秋水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不清楚，因为左龙吟这几日一直不见踪影，几乎没有魔族见过他。

　　白桑前往左龙吟的寝殿，这里的禁制对她并不起作用。

　　在他的书桌上，她看到了一根羽毛笔，见她出现，羽毛笔受到细微魔力催动，开始自动书写起来。

　　“桑桑，我知道你还会回来的，我在死灵谷等你，不见不散哦。”

　　她问秋水，死灵谷是什么地方。秋水没有立即回答，反而面如土色，浑身战栗，身上的金铃铛发出了一阵嘈杂的噪音。

　　她问道：“你抖什么呀？”

　　一向风情万种的秋水竟然笑得比哭还难看：“白桑姑娘，魔君怎么能约你在死灵谷见面呢！那可是永生魔域最最危险的地方，不管你是妖魔还是神仙，但凡踏入死灵谷半步，皆被压制法力，沦落成一个凡人。”

　　她道：“怎么危险了，不就是变成凡人吗？”

　　秋水愁眉苦脸地摇头道：“对于我们魔族而言，这就是最危险的事情。我记得很多年前，一位魔将为了追捕一群神兵，进入了死灵谷。结果，你猜怎么着？我们这位魔将竟然被那群神兵活活殴打死了，要是在其他地方，我们魔将只要动一动手指头，就能捏碎这群神兵的脑袋瓜子。可他们进入死灵谷之后，无法施展法术，只能采取肉搏。”

　　秋水试图劝说白桑，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前往死灵谷。

　　她抵达死灵谷时，不由诧异万分。没想到死灵谷里面，绿树成荫，野蔷薇簇簇盛开，不像永生魔域，更像是一个世外桃源。

　　她无法施展神术，只能一步步攀山越岭，去寻找左龙吟的踪迹。

　　就在她大汗淋漓之际，眼前一道墨色身影从林间掠过，随即隐于绿荫之中。她急忙拨花拂叶，追了上去，却什么人影也没有瞧见，不由失望地叹了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她饥肠辘辘，疲惫不堪，衣袍被荆棘划破，脚底也磨出了水泡。又过了一天一夜，她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要不是手中拄着一根木棍，早就倒地不起了。

　　进入死灵谷之后，她一直在猜测左龙吟的意图。他为什么要约在死灵谷和她相见？是对她产生失望，希望永远不要见到她吗？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性，她就好似浸泡在寒水之中。

　　时间对她而言已经模糊，她不遗余力地跋山涉水，就像是一个上了发条的机械。

　　天边乌金沉坠，将垂落的发丝也染成了金黄色。她眺望着远方，瞳孔蓦地一缩。

　　她总算看见左龙吟了！ 她目光紧紧锁住前方的身影，力气回笼，扔掉了木棍，飞奔似的跑向了他。

　　“左龙吟！”靠近他时，她激动地喊着他的名字。

　　在得知左龙吟的经历之后，她似乎对他恨不起来了。

　　左龙吟背对着她，形单影只地伫立于杜鹃花秾艳绽放的悬崖旁边，背影高挑而挺拔，衣袍簌簌飞扬。

　　他听闻她的呼唤，转身朝她走来，鼻梁高挺，肤白如玉，冰蓝色星眸泛着清澈潋滟的浮光，冲她微微一笑。

　　他将双手置于她的肩膀上，以一种傲慢轻狂的姿态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桑桑，你从哪里沾染到了一股子腐烂臭木头的气味？难闻死了。”

　　她怀疑他在含沙射影，因为素临淮身上有一股雪松和白檀的清冽气味。

　　但她没有反驳，开口道：“这里是山野，到处都是烂木头。”

　　左龙吟哼了一声，将一束杜鹃花塞到她的手中，随后牵着她的手，朝着死灵谷某个地方走去。

　　“桑桑，你知道为何我让你来这个地方吗？”

　　“因为在这个地方，你我都是凡人。无论是二号，还是三号四号，都不会现身。”

　　他们来到一间精致的花木筑造的屋舍面前，推开屋门，可以看到红烛高照，花团锦簇，宛如一间婚房。

　　“桑桑，我可以保证，此时的我，心中只有你一个人。”左龙吟无比认真道，“嫁给我吧。”

　　白桑拒绝道：“我不！”

　　实则默默叹了口气，素临淮将她放出芥子洞之前，交给她一把唤作“天酬”的匕首，据说是上古四凶之一的梼杌的獠牙所锻造，只要刺中心脏，无论神魔，皆难逃一死。可她真的下不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