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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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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桑诞生于芥子洞之中。
她的主神素临淮遍览天禄阁尘封的卷帙,改进了创世神的术法,用塑生土捏造了她,从此以后,她就成为了他的傀儡。
她记得她刚刚诞生,还有将近百个傀儡,和她一样,等待着未知的命运降临。
她们都有着趋同的脸谱,放眼望去,几乎分辨不出谁是谁。
而她之所以能独得主神的青睐,根据主神自己回忆道,是因为她颇有些“气人”。
当年,主神刚刚捏完这些傀儡,正不厌其烦地用神池之水洗涤手上的泥渍。
却无意间瞥到,一个傀儡竟然悄悄挪位,从众多傀儡中脱颖而出。
那时候,主神还没有给他们“画龙点睛”,他们不可能拥有自主意识。
他甚是诧异,便假装困倦,倚靠在神树之上闭目养神。
而那个傀儡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发现主神不再注意这边后,竟然走到神池旁边,顾影弄姿起来。
傀儡趴在神池上方,时而摸摸自己的脸颊,时而做出各种表情,颇有些水仙花的自恋神态。
主神是一个很严肃的人,可这时也不由忍俊不禁。
接着,他又发现,这个傀儡不仅会欣赏自己的倒影,还会欺负其他的傀儡,经常从其他傀儡身上蹭一点塑生土,粘在自己身上。
某一天,当那个傀儡又在临水照花时,陡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磁性的嗓音。
“在想什么……”
傀儡当时一无所知,分不清什么是惊恐的感觉,只是表现得手足无措。“哧溜”一声,她就滑下神池。
下一刻,她便落入一个紧实而可靠的怀抱之中。抬眸望去,冰雾花漫天飞舞,主神的墨发骤然迎风而起,轻轻拂落她的脸庞。
他的墨瞳泠澈如碎墨湖畔的一弧月影,浑然一樽冰雪琉璃的神像。
这是她和素临淮的初见。那时候,她刚刚出生,大胆、骄纵、狂妄。
也正是这些日后惹了许多麻烦的特质,让此时的素临淮对她另眼相看。
“你是谁?”
“创造你的主神。”
“我又是谁?”
“一抔塑生土。”
“那是什么?”
“泥土。”
“你也是泥土吗?”
“不是。”
“哦……”
地面铺满莹白似雪的冰雾花,她小心翼翼地跟在他的身后,一步一脚印,踩在他留下的大脚印上;
素临淮将人间百态凝缩成浩渺如雾湖的镜像,一幕幕呈现在她的面前,她却在树下迷迷糊糊地打盹;
她让其他傀儡排排站地躲在素临淮身后,自己玩起了“老鹰抓小鸡”的游戏,让素临淮不胜其烦;
她看完那些人间话本后肝肠寸断,不断叽里呱啦讲述自己的阅后感言,正在弹琴或者看书的素临淮一次次对她施展禁言咒;
“素临淮,我现在可以碰一碰神池的水吗?”
“你不能直接称呼我的名讳。”
“素临淮,我可以碰水吗?”
“你应该叫我主人。”
“素临淮,我可以碰水吗?”
“……你且试一试。”
尽管两人针尖对麦芒,素临淮还是用自己的心血浇灌着她,甚至抽出了自己的一根神骨分给了她。
一日,他沉吟须臾,素袖一挥,她就有了一张冠绝天下的美人皮骨。
素临淮还给她取了一个名字——白桑。
他教她吟诵来自人界的民歌《陌上桑》,告诉她,她会成为罗敷那样美好的女子,不枉她天天顾影自怜。
同时,他也希望她能像罗敷那样坚守原则。
她很好奇,他作为神界之神,为何对人界民歌如此熟悉。那时的他轻叹一声,表示在芥子洞待得久了,便靠观察人界之事来打发时间。
素临淮耐心地教她神术、剑术、炼器、弹琴、下棋、读书。
他是个顶好的师父。不过,他很少告诉她关于他的过往,每当她好奇地问起,他总是跟她讲起人界的江山迭代、恩怨是非,让她逐渐忘了最初的问题。
时光荏苒,她渐渐褪去了粗陋的泥胚,焕发着玉石般的光彩。
可是,她有一个缺陷。那就是,她虽然已经拥有了完美的躯壳,却五感迟钝,视、听、味、触、嗅皆十分差劲。她无法享受美食,看不清远方,偶尔会耳背。
不过,都是些无伤大雅的毛病罢了。
在芥子洞中待了一千年之后,她自信心极度膨胀,想要离开芥子洞出门闯荡,成就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在临走之前,她眼也不眨一下,就从自己大腿上割下了一块肉。
虽然痛得她几欲撞墙,但她不断告诉自己:“我是泥土,遇水即溶,一定不能哭。”
这块肉变回了塑生土,她用这洁白似雪的泥土,捏了一个泥娃娃,送给了素临淮。
素临淮问她,这是什么?她睁大双眸,沾沾自喜地回答了他,这是她送给他的定情信物,是一个泥娃娃素临淮。
素临淮哑然失笑,看她的眼神多了一丝古怪。
千年后,她总算离开了那个她待了漫长岁月的芥子洞。
第一次离开芥子洞,素临淮就给她准备了趁手的兵器。是一条扶桑树树枝制成的鞭子,名为“夭火”。
素临淮告诉她,她出门之后,不要委屈了自己,谁敢欺负她,只需反击即可。
她一出芥子洞,就到了第八重天的苍天。苍天里住着地位最高、实力最强的神祇。她一路招摇,逢人就说她是素临淮的人。
她仿佛来到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那些人脸她都分辨不清谁是谁,可是他们脸上细微的表情却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有的人眼神阴冷如同淬了毒,有的人嘴角耷拉似乎有些悲伤,还有的人鼻孔大开大阖仿佛极度恐惧。
她无法理解。
紧接着,她来到了第七重天的玄天,这里是土神的地盘,她很喜欢这里。
朱天是木神的地盘,这里的扶桑神君非要说她手上的扶桑树枝是他的干爹爹,一见面就痛哭流涕,真是有意思。
炎天是火神的地盘,不喜欢火神。
阳天是日神的地盘,这里的金乌神女非要说她手上的扶桑树枝是她的干儿子,一见面就痛哭流涕,真是有意思。
颢天是命神的地盘,这里有一棵命轨神树。
变天是水神的地盘,真可怕!
幽天是月神的地盘,这里有一棵月情神树,她在树下打过盹。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可她却想念芥子洞的日子。于是她回到了芥子洞。
素临淮坐在神池旁边,修长玉净的手指闲闲地掬着清水,冰雾花落在他的发梢,竟有种说不出的寂寥。
她觉得素临淮是在等她,飞扑到他的怀中。
素临淮一愣,淡淡地笑了起来。她意犹未尽地告诉素临淮,她把神界的八重天都逛完了,唯一没有到过的是第九重天,也就是钧天。
素临淮告诉她,幸亏她没有前往钧天,因为钧天里面都是冰冷肃穆的神墓。
她问素临淮,你会去那个地方吗?如果是旁人,听见这个问题估计会打她一顿。呸!乌鸦嘴!你才会死呢!
但素临淮只是似笑非笑地答道:没有人能够避免。
她以为她出门一趟只是随便玩玩。但素临淮却让她详细地回忆自己遇到的那些神祇以及他们的神使。
谁是恐惧的?
谁是厌恶的?
谁是心虚的?
谁是欣喜的?
谁是不屑的?
谁是无谓的?
后来,这些人被素临淮分成了三大类。
该杀的。
不该杀的。
和以后再杀的。
素临淮说,他们对待她的态度,某种程度上等于他们对待素临淮的态度。
过了没多久,素临淮破天荒的,打算离开芥子洞。他刚刚打开芥子洞的入口,便看到洞外乌压压地跪着一大片神祇和神使。
“恭迎太子殿下归天!”
她在旁边乐不可支。归天?那不就是死了的意思吗?她哈哈大笑,可他们哭了。
“大胆,区区神使,竟然如此放肆!”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们口中的“神使”是指她。
素临淮曾告诉她,神有两类,真神为主神,其余为神使。混沌之劫后,神族主神湮灭了三分之二,只余三分之一。
主神稀少,其余神君神女皆是修仙者渡劫而晋级成神,或是某位主神自己提携成神使。
神使大多数是某位主神的信徒,成为神族后的主要职责就是侍奉这些主神。
她还以为自己是素临淮的“伙伴”,可在这群人眼中,她只是素临淮的“奴仆”。对此,她感到异常愤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