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桑》燕洛书

19、第 19 章

　　左龙吟说完要攻打神界的计划之后，停顿了片刻，冲白桑挑了挑眉：“你怎么不阻止我？”

　　她学着左龙吟二号阴阳怪气的语调道：“我何德何能呀，魔君殿下怎么会听我的话呢？”

　　左龙吟莞尔一笑：“你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于是她真诚地握住他的双手：“魔君殿下，请你不要攻打神界。”

　　左龙吟断然回绝：“不行。”

　　她：“……”

　　她要把他随身空间里的宠物的毛绒全部拔光！

　　过了几日，左龙吟莫名其妙来了一句：“我已经退让了一步。”

　　谁理他！

　　左龙吟率领着成千上万的魔族大军，气势汹汹地前往神魔两界交界处。

　　而白桑“有幸”在一旁观战，面临着神族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的眼神，他们并不知道她就是昔日的白桑，毕竟她换了一张脸。

　　左龙吟极为满意，与她更加亲昵。

　　无望海之上，素临淮的师弟墨辞，游侠首领裴相舟，皆一身戎装，英姿勃发，代替重伤的素临淮出战。

　　甚至，连妖族公主涂山潇也露了面，只不过她不像是来参战的，坐在一抬装饰华丽的步辇之上，更像是和白桑一样来观战的。

　　两军对阵，按照惯例，先是将对方口诛笔伐一番，占据道德制高点；随后一鼓作气，恐吓、贬低、威胁对方，长自己之志气，灭他人之威风，亦或者故意示弱，诱敌深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最后再喊一喊自己的出师口号，就可以决一死战了。

　　白桑以为的神魔之战会是这样的。

　　谁知左龙吟却废话不多说，作为强势一方的他，直接给出了一个“颇具人情味”的方案：“看那些小啰啰打来打去有什么意思？回头还得收尸，实在麻烦。不如这样吧，尔等派人出战，若能胜过本座麾下的四位域主，本座便直接退兵。”

　　他慢腾腾扯出一抹瘆人的笑容：“当然，若尔等只是不舞之鹤，毫无还手之力，尔等也应做好觉悟。每战败一次，就要让出一重天，直到九重天皆成为本座彀中之物。”

　　神族面面相觑，墨辞也与裴相舟窃窃私语。

　　白桑没有想到左龙吟的“退让一步”竟然是这样，说实话，如果神族同意了左龙吟的方案，神魔两方的损失都将降到最低。

　　但是，问题在于，神族经过“九重天之争”后，主神陨落无几，除了几位天赋卓绝的神使，其余的神使，根本就无法与四位域主相匹敌。

　　但是神族别无他法，除非他们想让神界再经历一场血洗。

　　第一回合，昙罗域主站了出来，而神界则派出了裴相舟，昙罗的毒藤像灵活的毒蛇，潜入无望海中，从四面八方围攻裴相舟，而裴相舟轻轻拈起血红长弓，齐刷刷射出了一片无色之箭，将昙罗逼得不敢近身。

　　经过激烈对战之后，昙罗域主输给了裴相舟，神族一片欢呼喝彩。

　　第二回合，秋水域主对战墨辞，两人打着打着，秋水域主就忍不住调戏起墨辞，时而摸摸他的小脸，时而用挂满金铃铛的大长腿绞住他的腰肢，魔族唏嘘一片，满眼冒光。

　　最后，墨辞顶着一脑袋的金树叶，惨败于秋水。

　　第三回合，一身霜寒的黎冬域主刚刚站出来，无望海瞬间冰封大片，而神族那边寂寂无声，竟然无人敢出来迎战。

　　左龙吟笑道：“神界这是无人了？罢了，今日对战就到此为止。好戏刚刚开锣，仅仅一日怎么行？”

　　左龙吟牵着她的手正欲离开，墨辞却在身后喊住了她。

　　“这位姑娘，你是否是被邪世启魔挟持？”

　　她讶异地回头，神族还真是悲天悯人啊，都这种时候了，还在关心旁人。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冲他微微一笑：“神君莫要玩笑了，我与魔君殿下乃是两情相悦。”

　　左龙吟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隐于袖中的手将她握得更紧。

　　墨辞却梭地变了脸色：“你的声音……好生耳熟……”

　　她深感无奈，墨辞老弟怎么如此敏锐？她不再开口，连忙推了推左龙吟，赶紧离开了无望海。

　　翌日，墨辞、裴相舟以及另外两位年轻有为的神使迎战，可惜仍是不敌四位域主，输掉了神界的第一重天。

　　当然，要等他们把九重天全部输掉之后，左龙吟才会带领魔兵攻占神界。

　　第三日，又是墨辞和裴相舟，以及另外两名新神使，输掉了第二重天。

　　第四日，神族输掉了第三重天。

　　第五日，神族输掉了第四重天。

　　墨辞和裴相舟新伤加上旧伤，几乎每日都要迎战，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

　　神族开始方寸大乱，人群中蓦地响起了一道声音：“把君珩上神请出来吧！他可是世间最后一位始神，还是微弦神女的师父。只要他苏醒过来，定能将这群魔族挫骨扬灰！”

　　白桑看向左龙吟，却发现他眸光愈发璀璨，在接下来的对战中，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轻声问道：“你该不会和那个君珩上神有什么旧怨吧？”

　　左龙吟下意识开口道：“岂止是旧怨，我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她的心中咯噔了一下，从未见过恨意如此强烈的他。

　　左龙吟打量着她的神色，斟酌了须臾，小心翼翼地说道：“楼微弦是君珩的徒弟，当初楼微弦接近我，既是为了感化我，也是在奉行君珩的命令，从我手中夺走一件宝物。后来她得逞了，现在那件宝物落到了君珩手中，只有等君珩苏醒，我才能夺回。”

　　“什么宝物？”

　　“勾暝锁。”

　　白桑低下了头，听他的语气，那件宝物似乎极为重要，他过去究竟是有多爱楼微弦，才会愿意将宝物给楼微弦？

　　她每日被自己的想法折磨着，妒忌而酸涩，心中有无数个疑惑，皆源于她对左龙吟了解得太少，她想要深入了解他的内心，又怕被他发现自己太过在乎他。

　　为了知悉左龙吟的过往，当他开始对她放松警惕，以为她会永远留在永生魔域时，她悄悄溜回了神界。

　　她前往神族第八重天的天禄阁，变回息壤原身，趁守阁神使不备时，小心翼翼地贴着地面前行，成功混进了天禄阁。

　　在天禄阁的顶层，她专注地翻看着关于左龙吟的卷宗。

　　卷宗上记载的事迹，与她从他人口中得知的事迹，并无多大出入。

　　“左龙吟，烛龙之身，天生魔骨，遁逃永生魔域，为非作歹，残暴嗜血。后被神族逮捕，处以极刑，剥离龙骨龙鳞。大难不死，成邪世启魔。”

　　她不太满意，继续翻看那些古老的卷帙。仍旧未果之后，她开始查阅“勾暝锁”的记载，只得到了一句：“通天神塔屹立于神脉灵源之上而千年不倒，可达天外，充盈神脉。塔身以勾暝锁缚之。”

　　塔身以勾暝锁缚之……难道只要有了勾暝锁的钥匙，就可以盗走通天神塔？

　　她感觉这像是左龙吟能干出来的事儿！只是，左龙吟盗走通天神塔干嘛？

　　她正认真思索之际，楼梯转角处蓦地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她没有想到会这么倒霉，那人距离她只有她咫尺之距，她甚至看见了他翩然闪过的衣袂。

　　现在藏起来已经来不及，只能想别的办法。

　　她微微低下头，捧着一叠书简，恭敬地站在一旁，佯装是整理浩繁卷帙的守阁神使。

　　“你……”那人出现在她面前，发出的声音令她心神一震。她猛地抬头，素临淮的身影登时撞入眼帘。

　　他变化极大，身居高位多年，好似更加矜贵冷淡，一颦一笑愈发令人琢磨不透。

　　明显看得出他大伤未愈，脸色清透如琉璃，毫无一丝血色，泠泠墨丸似的凤眸愈发幽寒，像是一个无底深渊。

　　奇怪，他不好好养伤，跑到天禄阁来干嘛？

　　她觉得这种时刻还是不要暴露身份为好，反正她现在模样大变，只要改变一下嗓音就好了。

　　她热情地询问道：“陛下需要寻找什么典籍？我是这里的守阁神使，可以帮助陛下。”

　　他淡淡道：“典籍，不需要。孤来找人，你可知孤要找谁？”

　　她还没有回答，便听到他轻唤了一声：“阿桑……”

　　她呆若木鸡，他竟然一眼就认出了她。那她刻意装作不认识他，岂不是很尴尬？她讪讪道：“陛下，您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素临淮：“循着一丝气息，便找到了这里。”

　　“啊？是什么气息？”她使劲嗅了嗅自己身上，并没有什么气味，难道是左龙吟把她扔给他的宠物，结果腌入味了？

　　他一问就一答，不问就不答的样子显得十分古板：“泥土的味道。”

　　她一时无言以对。

　　沉默之后还是沉默。

　　就在气氛逐渐诡异时，他破天荒地问了她一个问题：“一别两宽是何意？”

　　她后知后觉想起，那是她留给他的书信，她不信他不清楚这四个字的含义，但还是解释道：“就是分别之后，你好我好大家好。”

　　他直视着她，目光十分锐利，好像在审讯犯人：“所以你这些年，过得很好？”

　　她理所当然地点头：“确实蛮不错的。”

　　素临淮道：“墨辞告诉孤，他在无望海上遇见了一个声音熟悉的女子。你离开神界后，是去找左龙吟了？”

　　她摇头：“没有，我就一个人，在人界游山玩水，后来才遇到了他。”

　　他又道：“你隐藏得极好，孤找了你许久，仍一无所获。你现在的这张脸，是他给你的？”

　　救命啊，他一连串的问题，真的好像是在审讯死刑犯，她心底涌起一股深深的不安，却不知道自己为何不安。

　　按理来说，她现在应该和素临淮故友重逢喜极而泣才对，但是，她们之间好像变得更加疏离。

　　她底气不足道：“这张脸只属于我自己，不属于任何人。我在人界遇到了跟我一样的土灵，他们告诉我如何找回自己的脸。”

　　素临淮淡淡微笑着：“土灵啊……原来你是土灵……”

　　她顿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想法，他之前真的不知道她是土灵吗？

　　他曾经一直给她灌输她是他的傀儡的想法，可如果他知道她其实是土灵，那他的行为就属于欺骗，而欺骗的目的又是什么？

　　素临淮牵着她的手，往天禄阁外面走去。守阁神使见到她，先是勃然大怒，但发现素临淮落在她手腕上的手，立即毕恭毕敬地跪在地上。

　　她迷迷糊糊地跟他走回了北一神殿，看到周围熟悉的场景，立即回过神来。

　　他既然已经成为了神帝，为何不住在无极神殿，她愈发无法理解他的思想。

　　他带她回到北一神殿之后，整个人放松了不少总算让她产生了熟稔感。

　　他坐在书桌前，随意地给她倒了一杯茶，紧接着，骨节分明的玉手优雅地执起笔，询问道：“你希望住在何处？东一神殿？还是仍旧住在北一神殿？如今孤的左右翼神使皆已有人，只有一个执事的人选……”

　　他竟然开始安排她的去处，可她已经打算永远留在永生魔域陪着左龙吟了。

　　她握着琨玉制成的茶盏，心不在焉地嘬了一口，开口道：“陛下，我十分感激您的养育和提携之恩，这些年我忠心不贰，为您鞠躬尽瘁，现如今陛下重新握图临宇，我想我可以去过自己的生活了。”

　　素临淮轻轻颔首，神色清冷中透着温润，喃喃重复着她的话语：“自己的生活啊……理当如此。”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同意了，她十分感激，冲他开怀一笑，道了一声谢之后，就立即转身离开。

　　谁知还没有踏出北一神殿的大门，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跌倒在温热宽厚的怀中，耳畔依稀传来一道嗓音清冽低柔的话语：“阿桑，你为什么要背叛孤？是《陌上桑》背得不够牢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