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桑》燕洛书

18、第 18 章

　　银屑似的月光轻轻地落在树梢，在地面上筛出斑驳的碎影。

　　晚风吹得白桑有些瑟瑟发抖，她假装顺从，随后趁左龙吟放松时，一把甩开了他的手，接着施展瞬移术，逃离他的身边。

　　左龙吟站在原地，目光晦暗不清，嘴角兀自含笑：“给你一晚上时间。”

　　她不敢回头，只知道一直跑啊跑，不敢稍作停顿。直到翌日清晨，她才在云州的安远城停下了脚步。

　　虽然天色熹微，城门口却早已穿行着许多贩夫走卒。令她郁猝的是，一道高大清癯的身影就伫立在城门口，不是左龙吟还能有谁？

　　她冷笑着，不知道他这番作为有何目的。他明明亲口承认，从来没有喜欢过她，只是把她当成一件玩物。

　　她绝对不会把说出那番残忍的话的左龙吟，当成是另一个“他”，因为他们两人，她一直分得很清楚，一眼就能辨别出来。

　　她站在原地，没有继续逃跑，也没有朝他走过去。左龙吟朝她走了过来，她虽然表面镇定，但心里开始发慌，他的眼神实在太有侵略性。

　　不过，他容貌出类拔萃，吸引了不少围观者，她不信他能在众目睽睽的情况下做出什么越轨行为。

　　然而，当他忽然俯身，右手攫住她的下巴，将殷红的嘴唇凑过来时，她开始怀疑人生。

　　众人唏嘘一片，她脸颊滚烫，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一边躲闪他的吻，一边掐着他的胳膊，本以为他会吃痛放手，却无济于事。

　　从他身上传来一阵神秘馥郁的香味，让人头晕目眩，他只是贴近了她的唇，像蜻蜓点水般，并没有更进一步，随后便抬首，漫不经心地扫视了周围一圈，吓走了一片围观群众。

　　他在她耳畔呢喃道：“桑桑，这些年我好想你……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不好……”

　　现如今的她再也不会被他的甜言蜜语打动，她佯装欣喜而娇羞地低下头：“原来你想我啊，那你有没有想念楼微弦？”

　　他原本盈满柔情蜜意的眼眸，瞬间闪过一丝寒意。

　　她和他四目相对，颇有些剑拔弩张之感。

　　谁料他四两拨千斤，笑得愈发纯真无邪：“当然没有，与其怀念旧人，不如珍惜眼前人。如果你不希望我对你产生妄念，那就杀掉你好了。”

　　她感到一阵恶寒，她错了，她宁愿跟另一个邪戾嗜血的“他”对峙，也不愿面对惺惺作态的他。

　　她试图推开他的胸膛，却发现硬邦邦的，害得她手疼。他捧起她的手，发出了一声轻笑。

　　她叹了一口气，平静问道：“左龙吟，你究竟想做什么？”

　　左龙吟侧了侧头，纯澈潋滟的蓝瞳端凝着她，莫名有一丝专注的意味：“桑桑，原来这就是你的本来面目啊，比以前更可爱了呢。”

　　说实话，她到现在还没有照过镜子，只从他眼瞳的倒影中看出了大致的模样。

　　其实，对她而言，长什么样子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不需要别人的神骨，也不需要别人赐予容颜。

　　左龙吟拥住了她，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她们来到了潺潺小溪边，附近郁郁葱葱，人迹罕至，浅金色的晨曦铺满了广袤无垠的草地。

　　他环顾四周，神色颇为满意。她揉着被他攥得青紫的手腕，不由往后退了几步。原本想拿出玉笛，但想到那是他亲手为她制作的礼物。

　　于是便拿出了一把不常用的短剑，剑刃指着他，不耐烦地问道：“左龙吟，收回你那套玩弄人心的把戏。你不是已经亲口承认过了吗？你从始至终只喜欢楼微弦，而我不过是你消遣的玩物。我不稀罕巴掌之后的甜枣，你我现在要么决一死战，要么相忘江湖！”

　　左龙吟蹙眉道：“如果我想要和你破镜重圆呢？”

　　她道：“滚蛋！”

　　他的脸色渐渐变得有些狰狞，气压低沉诡谲，下一刻，另一个“他”突然从他身体内分裂出来，跟他肩并肩站在一起。

　　左龙吟二号看起来要比左龙吟一号淡定，没有发疯的时候，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温润儒雅的“沧符”。

　　“以前我不明白你为何如此迷恋她，”左龙吟二号笑眼弯弯，“现在我大致清楚了，那就是她心狠起来，当真是翻脸不认人啊。”

　　左龙吟二号朝她假惺惺地拱手致礼：“我开始有点欣赏你了，白桑姑娘。”

　　这话分明是在贬低她，不过她是不会在意的。

　　左龙吟一号却被他的话语彻底激怒，一下子闪身到了她面前，毫不犹豫地折断了她的短剑，将她的双手用力地拷在身后。

　　她猛地踢向了他的双腿之间，他没有反应过来，关键部位受到重击，脸色瞬间苍白如纸，那水雾氤氲的眼神仿佛在说：“痛痛痛……”

　　左龙吟二号和左龙吟一号本是一个人，也痛得弯下了腰。

　　但他仍旧没有松开她，阴恻恻地开口道：“你是不是忘了你我身上还有灵犀蛊？”

　　她愣在当场，猝不及防间，一阵剧痛从小腹传来，好似万蚁啃噬，她整个人跌向草地，连带着左龙吟也朝她倒了下来。

　　他们都没有心情继续针锋相对，默默地躺在草地上缓解疼痛。许久，明媚的阳光倾泻在她们身上，暖烘烘的，远处传来羔羊奶声奶气的鸣叫。

　　左龙吟无奈的声音传入她耳中：“桑桑，我是真的想要和你冰释前嫌……”他的尾音渐渐沉了下去。

　　此时的氛围让人想起了放牧少年和放牧少女共同度过的温馨时光，她差一点就要相信他的话，可是她还是很快恢复了清醒：“恐怕是因为楼微弦再度和素临淮走到了一起，你无法得到她，才退而求其次，选择了我吧，左龙吟……一号。”

　　左龙吟笑吟吟的，却平白无故瘆人：“原来我在你眼中只是左龙吟一号啊，我以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呢。”

　　她生平第一次说脏话：“无论是一号还是二号，在我眼中都是狗屎。”

　　左龙吟二号不知何时也躺在了她的身旁，凉飕飕地在她耳边吹了一阵阴风：“你是嫌死的不够快吗？”

　　哪怕她现在仍然与左龙吟一号存在嫌隙，但是有左龙吟二号做对比，她还是毫不犹豫地凑近左龙吟一号的身边，疏远左龙吟二号。

　　左龙吟的怒火应该消了一些，因为她看见了他眼中的笑意：“桑桑，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能忘了楼微弦。”

　　“可是你的分身殷莲不是也陪在楼微弦身边？”

　　没想到左龙吟有这么多分身，不仅有眼前的二号，还有三号殷莲。

　　说实话，她至今仍然喜欢左龙吟，可她只要一想到，左龙吟与楼微弦有过一段轰轰烈烈的过往，她就忍不住难过。

　　左龙吟仿佛猜出了她内心的想法，捧着她的脸颊，柔声道：“可我也爱桑桑啊，难道不能同时爱着两个人吗？我能分裂出这么多身体，当然也可以爱很多不同的人。眼下我最爱的人是你，爱到想把桑桑的皮剥下来，做成栩栩如生的标本，这样你就能永远陪着我了！可我知道，一旦我那么做了，我就会永远失去你。所以只要你乖乖听话，我绝对不会伤害你，哪怕是神魔势不两立。”

　　她攥紧双拳，不想和他讨论情感问题，而是和他聊起了神魔的战事，她虽然游历人间，但发现近几年魔族愈发蠢蠢欲动。

　　她艰难地直视着左龙吟：“神魔势不两立，都在你的掌控之中吧。在通天神塔中，你说过，不希望为魔族培养出一个劲敌，于是让楼微弦得到了天外之力。我一开始无法理解，因为楼微弦无论是站在神霄帝君那一边，还是站在素临淮那一边，都会继续与魔界作对，不可避免地会成为魔界劲敌。但你却那么放心地看着楼微弦继承了天外之力。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楼微弦会对神霄帝君的陨落袖手旁观？还有，是不是你杀了楼泽，借此机会，让楼微弦和素临淮反目成仇，你好坐收渔翁之利？”

　　左龙吟诧异地盯着她的眼睛：“桑桑……”

　　她一字一句道：“回答我！”

　　左龙吟眸色复杂，揉了揉太阳穴，疲惫地喟叹道：“真是伤脑筋啊……桑桑怎么突然变聪明了……看来桑桑始终无法全心全意地陪着我……我是杀了楼泽，离间了楼微弦和素临淮，那又如何？你为什么不能支持我呢？就像你支持素临淮一样？”

　　原来他一直想把她变成他身边的傀儡，就像是素临淮的傀儡一样，无论他想要灭亡神族，还是毁灭六界，她都应该毫无条件地支持他追随他。

　　但是，这怎么可能？

　　他不断在她耳畔恳求，看起来像是一个要糖吃的孩子：“桑桑，你不要反抗我好不好？以后，你就是我的魔后，我们一起主宰六界。”

　　她啼笑皆非，与他贴近脸颊，鼻尖相触，轻声呢喃道：“做白日梦呢。”

　　他的脸色一寸寸冷白下去，宛如一樽石灰雕塑。

　　***

　　白桑被左龙吟囚禁了起来，他时不时跟她汇报毁灭神界的进展。

　　比如，楼微弦虽然回到了素临淮身边，却因为楼泽战神的湮灭，与素临淮陷入冷战。

　　接着，在妖族公主涂山潇和殷莲的精心设计之下，楼微弦发现素临淮和妖族公主躺在同一张床上，刹那间心如死灰。

　　然后，楼微弦在殷莲的蛊惑下，想要在素临淮体内植入心魔，却被素临淮识破，被他囚禁在了芥子洞之中。

　　总之，两人仍旧在不遗余力地相爱相杀之中。

　　而左龙吟似乎对他们的爱恨纠葛颇为感兴趣，时常绘声绘色地跟她描述。

　　“桑桑，我们千万不要变成他们那样，你我应该永远相亲相爱。”又一日傍晚，他跟她讲完素临淮和楼微弦的事情之后，一寸寸亲吻着她的发丝，时不时就来一句“掏心掏肺”的宣言。

　　她发现他真的拥有一种让人束手无策的魔力，既天真又残忍，既狡诈又纯情，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她现在已经能够很熟练地骂他：“有病！”

　　但他也不会恼羞成怒，依旧慢条斯理地笑着，然后在吻她的时候“不经意”地咬破她的嘴唇。

　　左龙吟关押她的地方，是一个金碧辉煌的泡泡球，想必是属于他的随身空间。

　　类似于素临淮的芥子洞，里面囤积着无数奇珍异宝，还有一些瑞奇灵兽。

　　她无法理解，为何这里会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飞禽走兽，比如，长着七彩翅膀的鱼，或者拥有乌黑茂密长发的怪鸟，难道她也是这些“宠物”中的一员？

　　不过，左龙吟对待她时，和那些瑞奇灵兽不太相同，当有灵兽想要靠近她时，他会突然抱紧她，厌恶地踢开那些灵兽，仿佛在宣示主权。

　　她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他有这么多奇怪的癖好！

　　某一日，左龙吟兴致冲冲地出现在她面前，解开了她身上的绳索，颇为自满地开口道：“桑桑，就在昨日，楼微弦和素临淮大战了一场，素临淮虽是始神后裔，但楼微弦也得到了玄女之力。他们果不其然两败俱伤了。你说，这时候我进攻神界的话，是不是特别合适？”

　　她欲言又止，合适你个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