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桑》燕洛书

17、第 17 章

　　白桑的牵绊总算斩断了，离开神界似乎成了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其实她很久之前就做好了这个打算，当初她以为离开神界后可以去永生魔域找左龙吟，和他一起战胜阴暗面的“他”，然后两人继续游山玩水，可惜“有朝一日”变成了“遥遥无期”。

　　她没有特意去和素临淮辞别，而是留下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四个字：“一别两宽”。最后，她把夭火留了下来，只带走了一柄玉笛。

　　她在人界游荡了几十年，常常变幻样貌和身份，简直是前所未有的自由和潇洒。

　　直到有一天，她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无意中与人擦肩而过，而那人长着她极为眼熟的面容，竟然是陨落多年的命神天念。

　　她感到手脚发寒，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莫非命神天念并没有湮灭，而是藏到了人界？

　　她立即追了上去，却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邋里邋遢的男子，抱紧她的大腿死活不松开，仿佛老乡见老乡般热泪盈眶地喊她“老妹”。

　　她大吃一惊，一口咬定他认错人了，并扔下了一袋灵石作为赔偿。

　　他却笃定自己没有认错人，天下“土灵”为一家，她就是他失散多年的老妹。

　　土灵？她好像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对啊对啊，你身上分明散发出十分纯粹的泥土气息，明显就是土灵，只不过好像是十分高级的泥土，竟然没有一丝杂质。老妹啊，你究竟是什么土啊？俺也是土灵，只不过是普通的黄土。”

　　她心如擂鼓，结结巴巴道：“塑生土吧……”

　　“塑生土？你是塑生土？天哪老妹！”他话锋一转，“不过我没有听说过这种泥土。”

　　切，她看他这么激动，还以为塑生土有什么内幕呢。

　　经他口中得知，万物有灵，只不过有的是“死灵”，而有的是“生灵”。

　　像植物和动物这种的，就是“生灵”，因此可以修炼成精怪。而金木水火土这种的，则是“死灵”，很难修炼成活物。

　　但是，困难不代表毫无希望，还是有一小部分“死灵”渐渐衍生出灵识，例如，他们的土灵家族。

　　这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男子十分热情，非要把她带回他们土灵家族，虽然她十分想揪出那个和命神天念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但她更想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她和小黄回到了他的家乡，是一个称之为“老土之家”的世外桃源，在这里住的土灵，不仅有黄土、黑土、沙土、沼泽土，还有粪坑土。

　　小黄带她见了村长一面，村长老态龙钟，看起来仙风道骨，让她想起了曾经的土神大人。

　　他亲切地让她坐下，还询问她要不要喝茶，茶水一端上来，她就闻到了一股肥料的味道。

　　她依言盘腿坐在他对面，期期艾艾询问道：“村长……我……我真的是土灵吗？”

　　村长捋了捋发白的胡须，笑吟吟地问道：“你的原身是不是泥土？”

　　她答道：“塑生土应该也是泥土的一种吧，但小黄好像没有听过这种泥土。”

　　村长陷入沉思，拿出了一本皱皱巴巴的册子，不断翻来翻去：“确实没有塑生土这种泥土，不过，你身上散发着十分纯粹干净的泥土芬芳。难道你是人造土？”

　　她瞠目结舌，还有人造土这种东西？

　　村长继续问道：“对了，你应该是生来就有灵识，而不是旁人赋予你的灵识吧？”

　　她颔首，素临淮告诉过她，她是生来就懂得臭美的傀儡。

　　村长眼睛一亮：“不如这样吧，你变回原形如何？只要你变回原形，老夫便能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泥土。”

　　说来奇怪，换做旁人，她一定会警惕万分，但面对村长，一种亲切感油然而生。

　　她二话不说，就在他面前变回了原形。

　　他围着她啧啧喟叹，其他土灵也装模作样地叹天叹地，场面搞笑而滑稽。

　　“细腻如金沙，光洁如霜雪，皎皎如月色，老夫生平第一次看到如此高端大气上档次的泥土！”村长满面红光，神采奕奕，好似年轻了十来岁。

　　有土灵在旁边起哄道：“村长大人，上次你对粪坑土灵也是这么说的！”

　　村长冲他们挥手道：“一边去！这次是真心实意的赞美！绝非客套！依老夫之见，这分明就是神界的息壤！小女娃，你似乎来历不小啊！”

　　她重新变回了人身，求真若渴地问道：“息壤是什么？”

　　村长答道：“息壤是一种能自发生长，永不减耗的土壤，目前在人界极为罕见，只有神界的鸿蒙境中才可以找到这种古老的土壤。小女娃，老夫绝对不会看错，你绝对是息壤土灵！”

　　她神思恍惚，整个人颇有些云里雾里。

　　息壤土灵？

　　原来她是息壤土灵？

　　她跟那些精怪一样，都是万物之灵？

　　村长皱着眉，关切地打量着她的神色：“小女娃，你怎么了？”

　　下一刻，她猛地嚎啕大哭起来，吓了众人一跳，纷纷交头接耳。

　　“天哪，她竟然能够哭出来，我可从来不敢哭，害怕一哭就把自己融化了。”

　　“拜托，人家可是神界息壤了，当然跟我们不一样！”

　　“难道只有我的关注点是她为什么哭吗？”

　　白桑冲他们露出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容：“谢谢你们，我真的太开心了，原来我根本不是什么傀儡，我终于解脱了！”

　　从那以后，白桑就留在了老土之家，每日和土灵家族一起栽花种树，研究肥料。

　　村长知道她并没有一张特定的脸庞时，大吃一惊，因为在他印象中，凡是自发生出灵识的土灵，都拥有具体的样貌。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好心地给她指了一条明路，那就是“回炉重造”，自愿变回息壤一百年，随后自然化形，长出一张崭新的脸。

　　她欣然接受了他的建议，变回了息壤，每日在麦田花园里窜来窜去，宛若流沙。

　　一日，正当她驱逐着田间的老鼠时，一双墨靴停在了她的面前。

　　她旁边的黑土抖如筛糠，不是紧张就是激动。

　　他给她悄悄传讯：“天哪，大东家怎么来了！小息你傻愣着干嘛，赶快溜之大吉呀！大东家最不喜欢我们这些土灵了，因为怕我们弄脏他的靴子。”

　　她正打算溜走，一道阴影蓦地覆盖上来，弯腰伸手，将土壤形态的她一把捞进了掌心。

　　从未被人触碰过的原身一阵酥麻，在她未曾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伸出食指沾了沾一部分泥土，随后将食指放进了口中，意犹未尽地舔了舔。

　　轰！轰隆！轰隆隆！在场之人如遭雷击！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变态之人！竟连泥土也不放过！

　　作为当事人的她，更是差点魂飞魄散。她甚至能够感觉到他舌头与口腔的温暖濡湿之感，此时只剩下眩晕、燥热和麻痹，恍若云巅之上。

　　那些羞愧、恐慌和愤怒的情绪像是乍然开闸的洪水，汹涌磅礴地席卷了她，唯恐他下一刻会把全部的她当成芝麻糊一样吞咽进口中，已经几十年没有变回人形的她，竟然挣脱了他的掌心，挥洒到了地上，变出了人形。

　　脚下一个踉跄，她下意识往后伏倒，那人迅速伸出手，将她揽入了怀中。

　　她总算看清他的样貌，视线直愣愣地撞入他蔚蓝如宝石的眼眸之中。

　　她竟然还看见他眼眸中倒映出的她，是一张极为陌生的脸庞，并非玄女之脸。

　　又和左龙吟在这种猝不及防的情况下重逢，她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恍若流逝了千百年，又似乎只过去一炷香时间，她恶狠狠地揪住他的衣领道：“你竟然把我的部分原身吃掉了，你赶快吐出来！”

　　左龙吟既不反抗，也不安抚，只是站在那一动不动，莞尔道：“吐不出来怎么办？”

　　这时，村长出现了。

　　他走到左龙吟面前，慌慌张张地行礼：“大东家……您……您怎么来了？今年的花卉瓜果还没有成熟呢，大东家再宽限宽限时日，我们一定抓紧培育！”

　　左龙吟挥了挥衣袖：“无所谓，本座又不是为了蔬果而来。”

　　她感到匪夷所思，左龙吟身为一个魔族，竟然还会采购花卉蔬果？他的食物难道不应该是人肉和兽肉吗？

　　随后，村长的视线触及她：“这位姑娘的气息好生熟悉啊！”

　　她尴尬地咳了咳：“那个村长，我是息壤啊。”

　　村长不可置信地盯着她瞧：“红泥！黄土！黑土！白沙！你们快来看啊，这位姑娘真的是息壤吗？老夫当初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她真的长出了一张崭新面孔。”

　　白桑：“……”有被骗到。

　　左龙吟的双手仍然箍在她的腰间，她用力向外扯，他却分毫未动，只是纤长卷曲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好似展翼的玉蝶。

　　他不经意地垂眸，淡淡地扫过她的脸庞，她顿时感觉身体仿佛僵住了一般。

　　他跟之前并未有多大变化，只是看起来更加不好惹了。

　　左龙吟移开视线，似笑非笑地询问村长：“本座误食了息壤的部分原身，依你之见，当如何是好？”

　　村长惶然变色：“什么？大东家把息壤吃掉了？”

　　她觉得措辞不太妥当，但一时不知是哪里不妥当，直到左龙吟用那种慢吞吞的语气重复道：“是啊，‘吃掉’了……”

　　他特意加强了“吃掉”二字的语气，她后知后觉地想起了那些男女调情的民间话本，脸上不由火烧火燎。

　　村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左龙吟，显得十分为难：“对于我们土灵而言，只有在面对心爱之人时，才愿意交出部分原身，送给对方品尝。”

　　白桑：“？？？”喜欢对方就要送给对方吃掉？这是什么脑残习俗呀？

　　左龙吟微微勾了勾嘴角：“既然如此，那便好办了。本座向来不喜欢亏欠他人，息壤的心意，本座便勉为其难接受了。”

　　她差点急得呕血，又不是她主动给他“品尝”，是他自己一上来就动手动脚。

　　她举起双手双脚拒绝了左龙吟，但是左龙吟却用那种极具压迫性的视线扫过所有土灵：“息壤竟然欺骗本座的感情，那便将你们屠村好了。”

　　此话刚落，村长用拐杖敲了敲地面，立即有土灵将她的所有物品打包好，大包小包地送到了她和左龙吟面前。

　　村长带领一群灰头灰脸的土灵为她们挥手送别，仿佛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一件事：“大东家，小息，你们一路走好。”

　　她义愤填膺，却被左龙吟攥着手腕，离开了老土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