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桑》燕洛书

12、第 12 章

　　当白桑回到永生魔域时，魔族内部正沸反盈天，几乎都在讨论神界攻打魔界的事情。

　　“这次神帝那家伙派了炎天无妄出战，还扬言要放火烧掉整座北冥森林！”

　　“论好勇斗狠，谁能比得上我们魔族？可这次竟然是神族主动出击，老子不服！”

　　她惴惴不安地前往魔都宫殿，四处寻找左龙吟的身影。

　　他的魔侍告诉她，他和四位域主都在大殿内议事。

　　她在大殿外面等候了许久，才看见四位域主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四位域主之中，她只见过沧符和另外一位女域主秋水。

　　迎面走来的四人，却有三张陌生的面孔。

　　除了秋水，其余三位皆不认识。

　　她询问魔侍，这三人分别是何人，为何如此重要的议事会，沧符域主却没有现身。

　　魔侍指了指其中一位紫衣白发风度翩翩的男子，讶异地对她说道：“那位便是沧符域主啊，沧符域主是最俊俏也是最风流的域主，不像昙罗域主头上长着毒藤倒刺，黎冬域主浑身覆盖深雪，更不像秋水域主，浑身上下都是金铃铛和金树叶。”

　　她两眼发黑脚底发虚，难道她这么快就得了痴呆症，连沧符的样貌都记错了？

　　她再次确定道：“你说，沧符是最风流的域主？”

　　魔侍露出痴迷的表情：“那是当然，这可是魔族姐妹们公认的事实，虽然跟魔君殿下相比，还是略微逊色一些，但也称得上是数一数二的美男子了。”

　　“他是不是魔界最心慈手软的域主？每次血屠祭坛上杀人最少？”

　　“那是因为沧符域主从来不杀女人，所以人数自然少了一倍。”

　　“不杀女人？这是为何？”

　　“无论妖魔鬼怪神仙凡人，但凡是个女的，都被他娶回家了呀。”

　　她如遭雷击，这跟她印象中那个忧郁深情，充满宿命悲壮感的沧符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她隐隐感觉自己好像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此时，她当即放弃去见左龙吟的念头，踌躇不安地来到了千机城。

　　千机城内，一些纯粹的花草精灵成为了这里的居民。

　　它们每日里载歌载舞，仿佛没有一丝一毫的愁绪。

　　她坐在最高的阁楼上，脑海中宛如一团乱麻。

　　周围白云缭绕，能够俯瞰整座千机城。

　　“桑桑……”下方传来一道轻柔的呼唤。

　　她低下头，竟与“沧符”不期而遇。

　　沧符正站在梧桐叶林立的街道上，仰头朝她看来。

　　他一袭灰白水墨长袍，笑如春风袅袅，意态如月笼沙。

　　她莫名感到内心凉飕飕的。

　　很快，他就飞身而至。

　　沧符问道：“你为何一人在此？龙吟呢？”

　　她答道：“他事务冗杂，抽不开身。”

　　“对了沧符，我最近听说了一则传闻。”

　　“哦？”

　　“……我听说，龙吟好像喜欢过一位神女，但两人却不得善终，这是不是真的？”她故意表现得伤心欲绝。

　　她犀利地打量着他的神色，不肯错过任何细节。

　　他的眼眸中划过一抹异色，但很快恢复如初。

　　“没有的事，你不要多心。”

　　她感到费解，难道是她多想了？

　　“那我先回去了哈。”她转身欲离开。

　　“桑桑……”沧符却蓦地在她身后叫住了她。

　　她一回头，撞进了他悲怆怜悯的长眸之中。

　　她不由吓了一跳。

　　沧符用一种咏叹调，缓缓告诉她：“桑桑，不仅龙吟是我的知己好友，你也是我的朋友。我这些年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究竟要不要把真相告诉你。眼看着你和龙吟的感情日渐深厚，如果不告诉你，对你而言实在是一件太残忍的事情。可如果告诉了你，就会彻底摧毁龙吟的幸福。”

　　他不说还好，结果这么一说，她更发憷了。

　　“你究竟想告诉我什么啊？”

　　他一脸纠结痛苦：“其实……其实龙吟他……曾经失手杀害了自己最心爱的女人……”

　　沧符跟她讲了一个故事。

　　竟然和左龙吟当初和她讲得故事一模一样。

　　只不过，在左龙吟的故事中，“双相天魔”沧符不知不觉中杀害了棠荷。

　　而在沧符的故事，那个杀了棠荷的“双相天魔”，竟然成为了左龙吟。

　　她感到一阵恶寒，猛地朝他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随后飞也似的，逃离了这个地方。

　　左龙吟和“沧符”究竟谁在撒谎？

　　“沧符”的真实身份究竟是谁？

　　她脑海中一直盘亘着这两个问题。

　　不知不觉，走到了左龙吟的寝殿。

　　左龙吟正在书桌前挥笔作画，清阳曜灵，和风容与，不经意间的姿态流泻出平日里少见的天命风流。

　　她走上前，却发现他正在画一个衣香鬓影的美人。

　　只不过，暂时还没有描摹出五官。

　　她问道：“这是谁？”

　　左龙吟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你呀！”

　　她奇道：“你为何画我？”

　　左龙吟道：“难道你就不想拥有一张只属于自己的脸吗？不是玄女的脸，更不是楼微弦的脸。”

　　她怔怔地凝视着他。

　　“你希望自己长成什么样子？”左龙吟耐心地问道。

　　“眼睛长成这样，笑起来眉眼弯弯，你觉得可还行？”

　　他一边征询她的意见，一边开始细致地描绘五官。

　　她却伸手握住了他的笔。

　　“龙吟，沧符究竟是谁？”

　　他脸上温和的表情瞬间消失了。

　　她苦笑着，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其实你才是那个‘双相天魔’对不对？所谓的‘沧符’，其实是分离出来的另一个你，对不对？”

　　毕竟他们亲密无间，似乎能够读懂对方的一切想法，可左龙吟不像是那种能够交到知己朋友的人。

　　左龙吟的脸部僵硬了须臾，缓缓扯出一抹无悲无喜平淡似水的笑意，虽然跟平时如出一辙，她却莫名有些心惊。

　　她转身欲逃，后脑壳却传来剧痛。

　　随后，便人事不省了。

　　待她醒来，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漆黑潮湿的暗室，而她被魔藤紧紧束缚在墙壁上。

　　她面前笼罩着一道黑影，不是左龙吟，而是“沧符”，他变成了左龙吟的模样，尽管仍是一双湛蓝的双眸，却深不可测，浑身邪戾肆虐，妖魅诡谲。

　　他手中拿出一柄漆黑细长的尖刀，闪着瘆人的寒光。

　　“你可知这是何物？”他见她的目光落在尖刀上，冲她扬了扬嘴角。

　　她侧头不语。

　　“这把剥皮刀，曾经在棠荷身上使用过，上面还残留着熟悉的气息。”他的话语令人毛骨悚然。

　　她怒目而视：“你到底是谁？”

　　“你不是已经认识了么？本座乃是——左龙吟呀。”

　　她绝望地闭上双眼。

　　可笑她这么多年竟然从未去打听沧符的事情，不然，他不可能隐瞒她这么多年。

　　“你不是喜欢本座么？为何不睁眼看本座？”他用力地捏着她的下巴。

　　她恨声道：“我喜欢的不是你，而是那个纯良的左龙吟。”

　　“纯良？”他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笑话，不禁捧腹大笑。

　　“好久没人如此形容本座了，上一次，还是从棠荷的口中听到的。”

　　想起他和棠荷的种种，她愈发凄然：“你为何要杀了棠荷？”

　　他微微俯首，近在咫尺的距离，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你如何保证，杀了棠荷的人不是另一个‘本座’？”

　　“龙吟不会做那种事情的。”

　　“一口一个‘龙吟’，你和棠荷还真是截然不同的人。”他眯了眯眼，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时而痴痴地笑，时而咬牙切齿，“棠荷那女人，总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女，从来不肯低下高傲的头颅，明明已经是本座的宠物，却仍然想着要逃跑，一而再再而三挑衅本座的权威。”

　　他的目光寒凉地落在了她的身上，宛如带刺的箭矢：“而你，或许是生为傀儡，虽然看起来嚣张任性，实则内心始终萦绕着一种卑微，一旦陷入情爱，便乖巧懂事，毫无主见。只有‘他’，才会因为因为魔刹涧的一面之缘，同情于昔日在无忧画舫外失声痛哭的你，甚至特意为你停下无忧画舫。”

　　她冷笑数声：“听你的口气，你好像十分喜欢棠荷，可最后，还不是亲手杀了她？此生此世，你都再也找不到一个能让你动情的人了。”

　　他果然又浮现出昔日在千机城的那副癫狂嗜血的神色，用力地掐住了她的脖颈：“你实在愚蠢，此时此刻，你不应该激怒本座。”

　　他手执剥皮刀，正要刺穿她头顶，手上的动作一顿。

　　随后，他竟然逐渐溶解成一团漆黑物质，漂浮于空中，宛若一团黑雾。

　　剥皮刀坠地，发出铿锵声响。

　　那个她所熟悉的左龙吟，出现在她面前。

　　他张开手心，缓缓吸收着那团黑色物质，目光却越过一切，平静地注视着她。

　　随后，他苦恼地揉了揉眉心，语气燥郁无比：“还是被你发现了啊。”

　　平心而论，她不得不承认，她一直是在感情上处于卑微的那一方。

　　当她还是傀儡时，她害怕失去利用价值，会被素临淮彻底摧毁，就好像孩子担心自己一旦不优秀了，父母可能会不喜欢自己一样。而无论是楼微弦，还是棠荷，她们都能以无比理智的态度面对一段感情。楼微弦眼也不眨一下，就杀掉了心上人的同伴，而棠荷一直试图与敌人斗争。

　　而她呢？

　　即使到了此时，她仍然幻想着可以和左龙吟和好如初。

　　但脑海中的另一道声音不断告诉她。

　　白桑，别傻了，另一个他会杀了你的！

　　魔性难改，天命难违，哪怕是神魔，也被天道玩弄于鼓掌之间。

　　她最终还是决定离开永生魔域。

　　庆幸的是，左龙吟并没有打算把她囚禁起来。

　　素临淮的躯体也被她从无望海中取了出来，安置在了一座仙山的山洞，那座仙山是天虞山，灵气充沛，妖魔不敢接近。

　　收拾东西离开永生魔域时，左龙吟执意要为她送行。

　　他静静地凝视着她，晦暗瞳纹好似颓败的桔梗，冰蓝色眼眸中萦绕着深深的哀伤。

　　她却狠下心朝他挥手道别。

　　他喑哑低沉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桑桑，我也不希望体内分裂出另一个我，你为何不能容纳我的缺陷？”

　　她回头冲他一笑：“也许有朝一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