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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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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珠想,在司徒静眼里,自己大概是个因为无聊就编故事赚无知少女感情和眼泪的大骗子。
被戳破后还拍拍屁股连人带屋走了个干净。
连受骗的苦主寄刀片的机会都不给。
现在苦主不辞劳苦,千里追凶,找上门来,任是狄珠这样的厚脸皮也不由微微一红。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俱是无言。
先开口的竟是曲无思,她淡淡道:“既然来了,坐下喝碗鱼羹如何?”
狄珠这才找回了舌头,忙道:“老伯的鱼羹鲜甜滑嫩,是不可多得的美味。你久居谷中,难得出来尝个新鲜,我请客。”
司徒静默默望她半晌,居然真的听话入座。
狄珠松一口气,经过方才一番争执,两人的鱼羹都已凉了。刚端上桌的鱼羹最为鲜美,等凉了就变成一碗烂糊,纵是回锅煮热,也没了弹牙的口感,成了一嘴烂渣。
狄珠只好心疼地倒掉,让老伯再煮三碗。
司徒静安安静静地坐在椅上,从头到尾,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打量狄珠。
狄珠只觉她的目光如蛛丝一般,将她整个缠住动弹不得。
在这样令人发毛的目光审视下,狄珠不得不开口道:“你怎么离开了神水宫?又为何知道我在这里?”
司徒静垂头道:“之前的杀母之仇其实是一场误会,宫主胸怀宽大,原谅了我的冒犯。我已是神水宫的少宫主。”
狄珠道:“这样啊……恭喜你。”
司徒静平淡地点点头,继续道:“七日前,宫主突然召见我,命我出宫历练。她说我自小生在神水宫,空有一身武艺,却无江湖经验,面对江湖老手只会吃亏。且我日后执掌神水宫,必须先熟悉神水宫门下势力,神水宫门下有当铺百间、珠宝店……”
狄珠不得不打断道:“这些是你们宫中秘事,不用说得太细。”
司徒静道:“宫主命我去嘉兴熟悉门下事略。”
狄珠挑眉道:“既然你娘……良心很好的宫主命你去嘉兴,为何你现在却出现在了苏州?”
狄珠知道阴姬是司徒静生母,司徒静也知道了阴姬是她生母,但狄珠只能装作她不知道阴姬是司徒静生母,装作她不知道司徒静知道阴姬是她生母……狄珠快把自己绕晕了。
司徒静抬眼望她一眼,淡淡道:“自我成了少宫主,神水宫的一切秘密都对她敞开,门下弟子我都有权调用。神水宫中有一间秘事,收集了江湖各种隐秘的情报,我在翻阅的时候发现了你现身苏州的消息,便先赶来了苏州。你的行踪一直飘忽不定,我不能放过这次机会。”
她的目光像一瓢凉水将狄珠浇了个凉透。
狄珠尴尬一笑,继续道:“那你又是为何作这副打扮,为何出现在倚红楼?”
司徒静目光一收,垂下头又变成了小白兔的模样。她道:“我在宫中待久了,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听说外面有最美的姑娘,最烈的美酒,最好的佳肴,我都想一一试过。”
狄珠同情地望她一眼,这可怜孩子被拘在神水宫中十几年,好不容易放出来,可不是像脱缰的小马驹,撒丫狂奔么。
“鸿万楼的柏溪酒确实醇厚绵柔,和丰楼的二十四节气宴也名不虚传,听闻倚红楼的云镜姑娘色艺双绝,足以倾倒半个苏州城,心下好奇,于是决心一探究竟,可门口小厮死活拦着不让我进去,说什么‘这是爷们儿找乐子的地方,不是闺阁女孩能来的。’”
司徒静不解道:“你说找乐子也分男女吗?”
狄珠:“……分的吧。”
司徒静乖乖点点头,继续道:“于是我换了一身男装,顺顺当当地见到了云镜姑娘。”
狄珠好奇道:“云镜姑娘果然艳色无双吗?”
司徒静歪头回想一阵,道:“较之神水宫女子尚逊三分丽色,但七分的媚态足以弥补这三分的不足。”
狄珠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犹犹豫豫道:“她没对你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司徒静懵懂道:“开始那会儿她老往我身上贴,我嫌她身上脂粉气熏人,让她站远些。她突然说我是正人君子,不喜欢脂粉气就是正人君子吗?”
狄珠:“……是的吧。”
司徒静若有所思,继续道:“之后她没靠过来,在旁一边弹琴,一边唱曲儿,咿呀啁哳,十分动听。”
“她还请我吃蚕豆糕。我虽然喜欢吃蚕豆,却还第一次知道蚕豆也能做成糕点,香甜绵密,好吃极了。”
“我想问她蚕豆糕是哪里买的,她笑着说是闲来无聊,做着自己吃的零嘴。她歌唱得好听,人也温柔,还会做蚕豆糕,我想问她是否愿意随我去神水宫。只是还没问出口,老鸨敲门说时候到了,云镜姑娘很是不舍,让我明日再来。我也想问她蚕豆糕的做法,就应承了下来。”
司徒静皱眉道:“我今晚如约而至,谁知那龟公十分可恶,竟在门口阻拦,不肯放我进去……没想到却因祸得福,遇到了你。”
狄珠目光温柔下来。她知道阴姬虽然待门下弟子很好,单普通弟子一件衣裳,就是换得足以一家三口一年的口粮。
但神水宫也确实清幽寂寞,且宫规森严。外面人唾手可得的种种享受,对她们来说却是听也没听过的。
司徒静在神水宫穿珠佩玉,却连一袋炒蚕豆都是每年生辰才有的享受。
也正是因为神水宫生活寂寞,她才会因为几封信件,就对狄珠生出了好感。
狄珠忽然觉得胸口有点疼。可恶,该不是要长出良心了吧?
正在这时,热气腾腾的鱼羹被端上了桌。
司徒静手持勺子,捞起慢慢一勺鱼肉,鼓腮吹凉,又慢慢塞入嘴中。
她眼睛一亮,吞下食物,惊讶道:“好吃!比我在临江楼吃到的翡翠鱼羹更鲜美!”
老伯慢慢添一把柴火,笑呵呵道:“老头子做这碗鱼羹做了三十年了,临江楼名气虽大,却是这两年才建成的。我卖过的鱼羹比临江楼厨子用过的盐还多呐。”
狄珠却皱眉慢慢转着汤勺,失了品尝美食的兴致。
司徒静在谷中长大,单纯不知世事,阴姬纵使要历练女儿,也不该如此匆忙突兀地将她扔出宫去,连随从都未安排。
莫非是神水宫出了变故?狄珠想到这里,悚然一惊。
但水母阴姬武功绝世,江湖上能与她为敌之人,一只手都数的清……且大多年岁已高,没了年轻时争抢好胜的性子,久已不问江湖之事。
书中楚留香能险胜阴姬,依仗的也并非武力,而是技巧应变之能。
且当时阴姬因雄娘子之死感情激荡,自己萌生死志。
狄珠忽然问道:“你做了少宫主,是不是常常能见到你的爹爹?”
司徒静吞下一口鱼羹,脸上带了幸福的笑意,道:“之前只有每年生辰才能见上爹爹一面,现在每逢节日,娘……宫主都允许他与我相会。”
狄珠继续问:“你走之前,有没有见过宫南燕姑娘?”
司徒静回想一下,道:“没有……我在神水宫中时,最得她照料。此番远行,或许是宫主下令匆忙,她未得到消息,才没有相送。”
这就对了,狄珠想。
雄娘子不爱水母阴姬,生下司徒静便离开了神水宫,阴姬因此心生恨意,只允许雄娘子每年生辰才能进入神水宫,见自己亲生骨肉一面。
如今因为司徒静提前得知自己的身世,有她从中调和,阴姬又一直未能对雄娘子忘情,二人关系自然缓和。
而宫南燕是水母阴姬的情人,雄娘子的替身,她深爱水母阴姬,原著中雄娘子一年只出现一次,已令她心生恨意,杀害雄娘子,如今雄娘子频频现身,及可能激起她心中仇恨,令她不顾一切将雄娘子诛杀。
而自己的情人杀死了自己的心爱之人,水母阴姬自然心神巨震,顾不得其他了。
一边是深爱她的情人,一边是背叛她的爱人,中间还夹着一个司徒静,她该如何选择?
宫南燕或许已经被阴姬处死,或许仍被关押,一切都在阴姬的一念之间。
雄娘子曾是江湖上有名的采花贼,作恶多端,纵使他有了女儿后,已诚心改过,一心向善,但造成的伤害已永远无法弥补。
狄珠并不认为死一个采花贼有什么要紧,但宫南燕可能为此赔上一条性命,却让她心中叹息。
她神色复杂地望着眉宇犹带稚气的司徒静,雄娘子将自己的过去对她瞒得严严实实,她一直以为自己的父亲是个大善人。
现在她的父亲已死,凶手是照顾她多年如亲姐一般的宫南燕,她若知道了,如何承受得了如此沉重的真相?
曲无思抬眸看她一眼,淡淡道:“你不吃么?鱼羹要凉了。”
狄珠环顾左右,曲无思的碗中已没了一半,而司徒静的碗快要见底。她将自己一口未动的鱼羹推给司徒静,淡淡道:“忽然没了胃口,你吃吧。”
司徒静乖乖将鱼羹收下。
狄珠犹豫一阵,问道:“……你来苏州,可曾告知宫主?”
司徒静道:“我写了信,宫主也收到了,她只说让我多走些地方,增长见识。”
狄珠看出,阴姬对自己女儿也是真放心。阴姬是成名多年的高手,一力降十会,直来直去多了,也就忘了江湖上更多的是阴谋诡计。而她女儿虽然武力拔尖,却欠缺江湖经验,冒然离了笼子的小鸟,是很容易被老鹰盯上的。
狄珠只有叹气。
没一会儿,两碗鱼汤都入了司徒静的肚子。
狄珠微微一笑道:“吃饱了?”
司徒静摸摸肚子,诚恳道:“半饱。”
狄珠面色不变:“那我带你去吃云镜姑娘的蚕豆糕可好?”
司徒静眨眨眼:“自然更好!你有办法让老鸨放我们进去?”
狄珠忍不住在她脑袋上敲了一记:“你也是个江湖人,为何一定要规规矩矩走大门?”
一炷香时间后,倚红楼屋顶上趴着两个黑影。
曲无思对倚红楼并无兴趣,已先行离开,临走前带走了狄珠写的一张纸条和一枚玉佩。
因此扒房顶的只有狄珠与司徒静两个。
狄珠忍不住联想,楚留香每次盗走宝物前,是否也要这样亲自一片片揭开房顶,确认宝物所在,然后洗去灰尘,换身衣衫,在预定时间,风度翩翩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盗帅也不好当啊。
司徒静揭开一块儿瓦片,小声道:“这间就是云镜姑娘的房间。”
房间珠帘绮帐,华灯高辉映。云镜隔着一道珠帘,正在弹琴唱曲。
正听到动人处时,琴音骤变,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铮鸣,仿若女子无助的惊叫声。
原来那林公子等得不耐,突然自背后抱住了云镜。
只见云镜试图将他推开:“林公子,云镜卖艺不卖身,还请林公子自重。”
林公子瘦脸长鼻,生得倒也不难看,只是颇有些油腻——字面意义的油腻,不知是房间太热,还是心情激荡,泛着满脸油光。他的脸让灯光一照,好像抹了十斤的猪油。
他□□道:“说什么卖艺不卖身,不过是没找着好买家。爷可是林府少爷,林刺史是我大伯,跟了爷,以后不愁没好日子过。”
狄珠因陈小姐之事,也与林刺史有过一面之缘,印象中是个方正肃穆,不苟言笑之人。
狄珠希望等明日她的信物连着写了林少爷借林刺史声势与人争抢□□之事的纸条送到林刺史手上时,林少爷也能笑得这么开心。
狄珠出神一阵,屋中林公子已动手推搡这满脸抗拒的云镜。
狄珠拉拉司徒静的衣袖,意思是准备动手,手却拉了个空。回头一看,身旁哪里还有司徒静的人影?
云镜见自己与床铺越来越近,心生绝望,与其受辱,不如死了干净!
她伸手摸到床头藏着的一把匕首,猛地抽出就要划开自己脖颈!
凌空飞来一颗石子大小的硬物,撞在她手腕上,她的手腕一麻,匕首脱手掉在地上,发出叮铃一声轻响。
一个如云出岫的声音轻轻道:“你连死都不怕,为何不敢将匕首对准他呢?”
云镜怔怔抬眸,一个仙子一般的出尘的少女盈盈立在她身前。而林少爷已被银冠少年踩在脚下,扑腾着四肢,像只肥大的青蛙。
云镜失声痛哭。
狄珠好奇地打量着这位艳绝苏州的名妓。她此时双眼肿的如桃子一般,鬓发凌乱,自有一番楚楚动人处。
而被司徒静踩在脚底的林少爷气焰依旧嚣张:“你知道本少爷是谁吗?你出门打听打听,我可不是你惹得起的人!”
司徒静好声好气道:“我知道你是林少爷,林刺史的侄子,你可以安静会儿吗?”
她的语气很是诚恳,然而林少爷的安静只维持了片刻,声音几乎要将外面的丝竹之声盖住:“知道少爷的身份还不把你的脏脚挪开?”
司徒静有些无可奈何,她抱怨道:“他好吵,你的那种让人变哑巴的毒药还有吗?我想给他用一点。”
林少爷好像被按了开关,嘎一下没了声音。
司徒静满意了。
云镜止住了啜泣,她走到梳妆台,翻出一只匣子。
她捧着匣子,双膝一软,跪在司徒静身前:“司徒公子,您为我出头,我却害你惹下大麻烦,为今之计,只有逃离苏州,走得越远越好。小女子愿奉上自己所有金银珠宝,只求公子带上云镜,不然云镜只有一死而已!”
司徒静无措地望狄珠一眼,狄珠却微笑着挪开了目光。
司徒静沉吟片刻,淡淡道:“我在苏州还没玩得尽兴,并不想现在离开苏州。你的匣子,还是自己留着吧。”
云镜满眼绝望,以为对方不愿为自己惹上官司,要将一切推到她身上。
司徒静却忽然道:“你愿意跟在我身边,为我做蚕豆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