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三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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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烟与楚留香一前一后飞出后，一个身着粗布烂衣的高大男子方大摇大摆地挑起帘栊，进了艳红一片的新房。
他一身细白皮肉，嫩滑如膏脂，但相貌却颇为狰狞丑恶，好像一块儿被手生的厨子雕坏了的豆腐。
显然，他才是真正的白玉魔！
白玉魔闲庭散步一般到了床前，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床上女子阖眼垂睫，昏倒在绣床上，纨扇半遮半掩下，露出半张画笔难描的芙蓉面。
白玉魔眼中渐流出了垂涎之意，却没有急切地伸出手去抚摸、去占有。
他忽然一张嘴，对着床上的绝色少女吐出一道乌光！
方才睡得沉沉的少女却忽然睁开眼。
她不急不忙，手中纨扇横在身前，挡住了来势汹汹的乌光，又一挥袖，抖出一团银光。
细长的乌光刺破纨扇，势头已弱了一截，便被少女伸出的两指轻松夹住。
而白玉魔此时不甚轻松。银光密密点点，几乎将他整个笼罩其中。
少女趁机飞起一脚，直踢他心口。
白玉魔左闪右避，手上、身上仍免不了添几道血印，这暗器令他应对地颇不轻松，竟来不及闪避这一脚，只有侧身护住心口，被少女一脚踹飞。
银针散落一地，白玉魔已全无了进屋时的轻松闲散，他蓬头散发，衣衫破烂，目光阴沉地盯住床上的少女。
狄珠缓缓移开纨扇，嫣然笑问：“白玉魔？”
白玉魔在脸上一摸，手指上的猩红之色愈发激出他的癫狂。他狂笑道：“你不是陈小姐，你可比陈小姐好看得多，苏州城第一美人的名号都是委屈了你。老子这趟来得不亏。”
狄珠面色不变，睨他一眼，淡淡道：“我不是陈小姐还能是谁呢？”
白玉魔粗声道：“你自然不是陈小姐……因为陈小姐已于一个月前被老子奸杀了！她哭着求我，说她就要成亲了，声音娇滴滴的，老子一听就受不了……”
狄珠脸上一沉，打断道：“所以你承认陈小姐是你害的！还有周庄王家的小女儿、燕镇赵家的二小姐、李庄刘家的大女儿……”
白玉魔置若罔闻，如同回味一般眯着眼道：“王小姐虽生得寻常，但一双腿又白又长；赵姑娘一把嗓子最妙，特别是痛哭哀叫的时候……”
他说得猥亵不堪，有意激怒那少女，让她失了分寸。方才电光火石般的交手中，他虽受了少女一脚，却只受了些皮肉的苦处，倒是少女的暗器令他左支右绌，颇为狼狈。
白玉魔浸淫江湖上数十年，老辣狠厉，自然明白要想克制她的暗器，必先搅乱她心境。
心乱了，发暗器的手自然就不稳了。
此时少女虽面上依旧努力维持着平静之色，但袖中露出一点指尖却颤抖不止。
白玉魔眼中喷出毒汁，嘴上仍不干不净地地说着：“还有那胡屠户的女儿，虽然稍胖了些，但一身绵肉……”
狄珠脸上再无一丝笑模样，她忽然道：“我改主意了。”
数道银线自她袖口、腰间飞出，直袭白玉魔周身十处死穴！
白玉魔眼中早已盯紧狄珠袖中动作，他大喝一声：“来得好！”他纵身跃至房梁，嘴中突然“嘘嘘”有声，窗外绿树间飞出数十条碧蛇，箭一般冲了过来，挡住了疾射的银线。
碧蛇有些被银线斩成几截，掉落地面犹自扭动不止，嘶嘶作响，令人见之毛骨悚然。
蛇血溅落地面，在地毯上腐蚀出一个个小洞。
显然每一条蛇都带了剧毒。
侥幸逃过银线索命的绿蛇则敏捷地向狄珠蹿去！
狄珠面色惨白，施展轻功欲飞出窗外。
白玉魔的毒掌早已如预知一般袭来，另一只手如鹰爪罩住狄珠身上三处穴窍。
狄珠折腰躲过一掌，却避无可避，被点了穴道。
她腿脚霎时一软，支撑不住倒在地上，浑身力气全无。
白玉魔狞笑道：“你假扮陈小姐，不就是想引出老子？你请来高手扮做侍女，又以身为饵，想不到还是老子的声东击西更好用！”
狄珠虚弱道：“你穷凶极恶，犯下多起命案，丐帮帮规森严，你不怕任帮主以帮规处置你吗？”
白玉魔仰天大笑：“任老头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他年纪大了，又才死了儿子，丐帮正需老子这样武功精深声威远播的高手来扶持，说不定老子就是下一任帮主！”
他面上涌起一阵潮红，像是一匹饿了十天的野狼，垂涎地盯着狄珠：“你预先请来的高手都被我的手下引开，现在新房中只有你我，小娘子今晚正好同我做一对真夫妻！”
狄珠面容惨白，犹自强撑不肯露怯：“光凭你的手下，可拖不了他们太久。只我一个你都要招架不住，就不怕引来更多的人吗？”
白玉魔嘻嘻笑道：“谢谢姑娘提醒。”他猝然伸出一指，点在狄珠穴道，狄珠双眼一闭，昏倒过去，人事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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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留香心中焦虑，全力施展轻功，顾不得与银蝉的赌约，将疑似银蝉的绿镯女远远抛在身后。
他一马当先，抵达新房时，却只见房门大敞，屋中各种果子散落一地，盘倒椅倾，一片狼藉。
本该坐在婚床上的新娘更是不见了踪影。
楚留香心中叹息：到底迟了一步！
不出片刻，绿镯女提着伪装成白玉魔的丐帮弟子赶到，只见楚留香正蹲在地上，拨弄着一条死蛇。
她简明扼要地问道：“人呢？”
楚留香道：“俺赶到时，屋中莫说是人，连影子都没看到。”
绿镯女一怔，忽然道：“银蝉让我将这个交给你。”
她摊开手心，一支银蝉簪静静躺在其中。
楚留香先是一愣，也放下了伪装，苦笑道：“她托你将此物交予我，是令我明白她已先我一步，将我认出，赢下了赌局。既然银蝉如此信任你，想必你就是雪鹤了。”
绿镯女，也就是曲无思轻轻颔首，不发一言。
楚留香继续道：“只是我仍想知道，她是何时将我认出，当时又身在何处呢？”
曲无思淡淡道：“她在新房中嘱咐我，张啸林就是楚留香，让我找个合适的时机将此物交出。”她停顿一下，接着道：“她就在你见过的人当中。”
楚留香喃喃道：“新房……新房……可是新房中除了新娘子，只有你和红玉进出过，她……”楚留香惊道：“她竟假扮做新娘子？”但他立刻又推翻了自己的结论：“不对，一个人即使遇到再大的危险，也不愿令别人顶替自己一生仅有一次的盛事……且此事必须双方亲朋配合，她是如何做到的？”
曲无思面上却毫无笑意，她缓缓道：“她说过今晚必将在此处生擒白玉魔，交予你处置。”
楚留香神色沉凝，慢慢道：“也就是说，她确实失踪了，和白玉魔一起。”
曲无思不再言语，但任谁都能看出，她此时心情并不轻松。
两人都不愿得出那个结论：狄珠已陷在白玉魔手中，凶多吉少！
二人陷入沉思，思索着白玉魔可能的去处。
曲无思忽然想起还有个白玉魔的手下在这里。楚留香与曲无思交谈时，他相当识相，一声不吭，差点让二人都忽视了他的存在。
曲无思忽然盯住了他，冷声道：“你想要全须全尾地活着，还是缺斤少两地活着？”
说着，她慢慢自袖中抽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薄刃对准了丐帮弟子。
她长眉一挑，带出三分清艳与七分煞气，看得那汉子浑身抖得如筛糠一般。
他自然不想知道缺斤少两缺的是哪里的斤，少的是哪里的两。他哆哆嗦嗦道：“小人什么也不知道，白长老饲养毒蛇，常出没深山沼泽，行踪飘忽不定，小人哪里知道他落脚的地方？”
曲无思却不多问，寒光一闪，汉子耳侧血流如注！
汉子大叫道：“我说！我说！白长老的屋子就在……就在……”
他的声息渐渐微弱，曲无思忧心狄珠处境，竟俯身去听，那汉子双眼一睁，目露凶光，竟张口咬住她手中松开的匕首，一甩头就要划破曲无思脖颈！
但比他更快、更狠的剑已先他一步，戳入他的心窝！
汉子怒目圆瞪，不甘地倒下了。
“你可还好？”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已扶住曲无思肩膀。
曲无思刚从命悬一线的惊险中回过神，她躲开男子的手，警惕地望向他：“你如何知道我在这里的？你跟踪我？”
一点红无措道：“我没有跟踪你。”却不知如何为自己解释。
楚留香笑着道：“看来银蝉没告诉你，她昨晚遇到的不止有我，还有我们三个的老熟人。”
曲无思也明白了是银蝉透露她的行踪，一向沉静淡漠的表情也维持不住，透出一丝鲜活的怒气。
曲无思道：“她就没一天安分的！”
楚留香见一点红呆立一边，只顾眼也不转地盯着曲无思，有心帮他一把，笑道：“红少侠是个剑术高手，既然要寻人自然多个帮手更好。雪鹤姑娘以为如何？”
若是她自己出事，自然不愿受一点红相助，但此刻失踪的是狄珠，曲无思只有咬牙道：“你的恩情，我记住了，来日必还！”
一点红道：“不用还。”双眼炙热地盯住曲无思。
这样热切的目光下，就是块寒冰也要融化成水。
曲无思却默然半晌，厉声道：“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承你的情？我告诉你，永远不会！你要想用恩情拴住我，趁早打消这个心思。欠你的，我一定要还！”
楚留香吃了一惊，方才与雪鹤交谈，她虽冷冷淡淡，却语气平静，怎么偏对一点红疾言厉色？但她此前于冰湖中搭救一点红，又不似对他全然无情。其中必有内情。
一点红道：“我没有。”
曲无思面容冷淡，不再看他一眼，转身进房寻找线索。
楚留香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道：“雪鹤姑娘只是担忧银蝉姑娘安危，失了分寸，口不择言，你不要在意。”
一点红沉默半晌，道：“她很好，她说的没错。”
这是在反驳楚留香“口不择言”之语了。楚留香不由暗暗好笑：一点红看似冷心冷情，可面对心上人，莫说是冷言冷语，刀剑加身亦无所惧。
他目光柔和下来，含笑道：“是，但你何不请她出来，一起商量对策？我对此事已有了眉目。”
一点红默默走了进去，不出半盏茶功夫，二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一个沉静似水，一个幽寂如岩，俱都一言不发，旁人看来却有种莫名的契合。
楚留香道：“方才那名丐帮弟子虽什么都没说，但也什么都说出来了。”
这句话听来似乎有些自相矛盾，但二人俱都没有异议，而是冷静地听他说下去。
楚留香用筷子挑起地上的蛇尸，继续道：“他说‘白长老饲养毒蛇，常出没深山沼泽’，这条蛇身碧如染，只头顶一点白，是一种相当罕见的毒蛇，名叫白头碧。白头碧喜食竹鼠，它不仅珍贵，性情也烈，若食物不够新鲜，宁肯绝食而死。他既然要亲自饲养毒蛇，必然要在多竹鼠的地方建起固定的居所。”
“因此我们只需要排查离丐帮总舵最近且多生竹鼠的山林，就可找出白玉魔的老窝。”曲无思补充道。
楚留香微笑颔首，道：“符合条件的只有一个，瓶琼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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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虽确认了狄珠位置所在，毕竟对苏州人生地不熟，中间又颇费了一番周折，才赶到瓶琼山下。山路崎岖难行，几人只有弃马步行。
日光被厚重的云层所蔽，落在曲无思愁眉紧锁的脸上，更添一层阴翳。
时间已走过三个时辰，楚留香心中未尝不焦急。但多年刀尖行走的生活教会他，越是着急的时候越要放松心情，否则自乱阵脚，于事无补。
他打破了死寂的气氛，问道：“银蝉替代陈小姐成婚的事，是如何令陈小姐同意的？”
曲无思沉默半晌，淡淡道：“若真的陈小姐还在世，自然是不愿令他人代替自己成婚。但陈小姐已于一个月前命丧毒手。我们赶到时，她的尸骨已被秘密收敛，等待下葬。陈小姐死得凄惨，陈老爷不愿自己女儿惨死后还要变成街头巷尾的艳谈，于是秘不发丧，对外只称陈小姐病重。”
“他遣散了院中奴婢，原想拖过半月后，便对外宣称陈小姐病重不愈，与世长辞。谁知却出了两桩变数。”
楚留香已猜出一半：“一桩便是你们两人查探数名女子被害一事，查到陈小姐身上。”
曲无思点点头：“第二桩则出在陈小姐的未婚夫林公子身上。他与陈小姐两情相许，听闻陈小姐病重，陈老爷又百般阻拦，不许任何人探视。他情急之下，竟悄悄翻过墙去，撞见陈小姐的棺木。陈小姐的事这下也瞒不得他了，陈老爷只好以实情相告，若是男方不想落得个鳏夫的名头，坚持退婚，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谁知林少爷对陈小姐一腔深情，纵使香魂已逝，亦要娶她为妻，令她享用林家后人烟火供奉。林老爷也拗不过他，只得同意了这门冥婚。”
楚留香微微动容，长叹道：“上穷碧落下黄泉，这样的深情我今日方是见到了。若没有这飞来横祸，想必陈小姐与林少爷日后定能举案齐眉，做一对神仙眷侣。”
他忽然皱眉道：“既然陈小姐已遭白玉魔所害，那他又怎么会放出狂言，不许陈小姐嫁与林公子呢？莫非……”他忽然目光明湛望向曲无思。
曲无思受他审视，仍淡然处之，冷冷道：“你被她骗了。她自己也不确定凶手是否是白玉魔。但若凶手见陈小姐死而复生，必定会心生疑虑，前来一探虚实。她则借此机会，以身为饵，引出凶手，又保全陈小姐的清白名声，成全两个痴情人死而同穴的心愿。”
楚留香苦笑道：“而我刚赶到苏州赶赴丧事，婚礼就在第二天，自然没时间打探此事真假。我也曾奇怪为何白玉魔放言要与林刺史作对，林府中依旧宾客满堂，毫无惧意。原来根本没有白玉魔放话之事！但她猜得一点不错，白玉魔大闹婚堂，陈小姐遇害之事与他脱不开关系。”
曲无思淡淡道：“她说：‘若凶手真是白玉魔，他在江湖上名头不小，此地又是丐帮的地盘，若一刀将他杀了，我们二人不好出面，既无认证也无物证，倒是个麻烦事。不若将楚留香也搅进来，听说他最爱管麻烦事，在江湖上声望又高，有他作证，自然令人信服。到时候我们只要抓住白玉魔，其余麻烦事都可甩给楚留香，一身轻松，何乐不为？’”
楚留香听了这话，脑海中自然浮现少女略带俏皮的笑意，他摸摸鼻子，叹道：“银蝉姑娘的麻烦事楚某自然是乐意管的，只是设局的银蝉姑娘既然算到白玉魔会出现，必已做下万全的准备，如何却失了踪影？”
曲无思停住了脚步，皱眉道：“你的意思是，她是故意的？”
楚留香点头道：“在下虽不如雪鹤姑娘与银蝉相处时日长久，也不敢妄称比雪鹤姑娘更了解银蝉。但雪鹤姑娘与银蝉感情深厚，忧切过甚，正如一叶障目；而在下旁观者清，那晚在下与银蝉姑娘交手，她手下留情三分，暗器威势已让在下难以招架，且银蝉轻功亦是一流水准。且方才听雪鹤姑娘一席话，银蝉分明智珠在握，又如何会错估对方实力，陷自己于不利境地？”
曲无思正要开口，一点红的声音迟疑地传来：“找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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