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三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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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留香是个热爱生活的人。他有一双善于发现生活中美妙之处的眼睛，街边边一碗浓稠的粥，湖畔浣衣女清甜的歌声，树上一只羽毛鲜亮的鸟雀，都能使他含笑停驻。这样的人，无论身处何种境况，都能陶然自得。
但今日的他，却眉头紧锁，愁郁之色如重重乌云，将他往日如阳光般的活力一并掩住。
只因他今日要赴一件丧事。
他的莫逆之交,丐帮帮主任慈之子——南宫灵的丧事。
南宫灵年方弱冠，却天赋绝佳，头角峥嵘，一身武艺更胜其父任慈。人人都说，丐帮将来交到南宫灵手上，定能更上一层楼。
这样一位年富力壮的少年英豪，却一夕暴毙，让人怎能不感慨唏嘘，又怎能不心生疑虑？
楚留香是个盗，一个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大盗。江湖人敬服他，唤他盗帅。
既然是盗，自然不走寻常路。
但楚留香今日只是规规矩矩递上名帖，又规规矩矩站在门口，等人领他进去。
这里是苏州丐帮总舵，六层台阶后是一扇玄黑铁门，门口两侧分立两只石狮子，须发翘然，栩栩如生。
檐下悬着白底黑字的纸灯笼，两侧贴着挽联。石狮脖上也挂了一段白绸，原本英武的石狮似也染上一分哀伤痛戚之感。
楚留香并未久等，任慈帮主已亲迎了出来。
见到任慈的模样，楚留香大吃一惊。
去年他来寻南宫灵，赴好友的赏花饮酒之约，也曾见到任慈一面。当时的他虽年岁已高，却目光炯炯，如一头矫健的雄狮，让人不敢小觑。只有乌发中掺的几根银丝、额头间刻的几道皱纹让人明白他已青春不再。
此刻出现在楚留香面前的任慈，却已完全是个普通老人的模样！
他面上皱纹横生，满头乌发全化作银丝。凄风骤起，吹动他垂下的花白胡须，真是不胜凄凉。
楚留香不禁愀然动容。
白发人送黑发人，何其可悲，何其可痛，何其可叹！
任慈老帮主虽为一方豪雄，却是个最仁慈、最宽和的人，从不恃强凌弱，从不争强斗狠，门下弟子做出恶事，更不包庇，而是亲自动手锄奸。
这样一个好人，为何竟遭此劫难！
从不信命，从不求天的楚留香也不由在心底愤愤咒骂贼老天，为何要让好人痛苦，恶人逍遥！
这时候，任何安慰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的。楚留香张张嘴，也只有低声道：“节哀。”
任慈点点头，沉声道：“亡儿生前朋友甚众，但多为利益往来，最知心的朋友却唯有香帅……今朝他不幸亡故，香帅前来吊唁，亡儿地下有知，必然心怀甚慰……请进。”
任慈与楚留香一前一后，默默无声地行着。
楚留香抬眼看着面前老人佝偻的背影，心中痛意更甚，疑惑更深。
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为何会突然患上重病，没几日便亡故了？且丐帮势力深厚，全国各地都有丐帮子弟，什么样的灵丹妙药得不到？
楚留香犹豫一阵，开口问道：“请问令郎得了什么急症，竟会走得如此突然？”
任慈脚步一顿，淡淡道：“是一种名医也看不出来的怪病，且发病极快，犬子患了这病，不过两三日便是药石罔医，撒手去了。”
楚留香喃喃道：“天下竟有如此奇症，我却从未听说过。”
他沉吟一阵，道：“任帮主，这病发作如此之快，又如此之奇，且南宫灵素日身轻体健，听您所言，我怀疑……”他抬眸看任慈一眼，眼前老人面带哀容，无精打采地望着他。楚留香狠下心，闭眼道：“我怀疑，他不是生了病，而是中了毒！”
此言一出，面前老人气息顿时凝住。任慈眼中精光爆射，如一张四面八方袭来的网，绞住楚留香，楚留香只感觉自己如同粘在蛛网上的虫子，动弹不得。
任慈冷声道：“香帅是说，犬子在自家地界，被人下毒杀害，而丐帮上下，竟毫无察觉？香帅慎言。”
老了的雄狮依然是雄狮，谁若胆敢撩其胡须，就得承受血肉撕裂之苦。楚留香苦笑一声，低头致歉道：“是在下考虑不周，口出狂言，请任老帮主见谅。”
听闻此言，任慈才收了气势，他一双眼睛半睁不睁，硬邦邦道：“香帅挂心犬子，心意深厚，只是如此胡言乱语，日后还请不要说了。”
楚留香唯有苦笑而已。
气氛正冷凝间，一人的出现打破了沉默。
女子一身素净衣衫，头戴白纱，将面容完全盖住。她上前扶住任慈，温声道：“既是灵儿的朋友来了，还是先请他去灵堂上一炷香，见灵儿最后一面吧。”
她的声音已不再年轻，但依然动听，可想其年轻时必然也是名动一方的美人。
看她与任慈亲密的模样，楚留香深深一揖：“见过任夫人。”
白纱女子柔声道：“香帅不必多礼。”
她一现身，任慈又变回了驼背弯腰的耄耋老人。他疲惫道：“人老了，精力不济，我先回房休息……礼数不周，还请见谅。”
楚留香忙拱手道：“不敢，不敢，任帮主身体要紧。”
任慈点点头，转身离去。
任夫人温和道：“灵堂就在前方，香帅请随我来。”
灵堂中间放着一口楠木棺材，一张桌子上摆着南宫灵的灵牌，灵牌前供奉着鲜花蜡烛，看了令人不胜感伤。楚留香心情沉重，上前插上一炷香。
任夫人静立一旁，淡淡看着。
楚留香方才提出疑问，却受任慈怒火倾泻，但他是个百折不挠的人，发现问题定要寻根究底，这样的性格也助力他破开许多大案。
他低声道：“敢问任夫人，南宫灵死时，可有异症？比如面庞发紫，或是四肢肿胀？”
一阵冷风拂过，烛火摇晃不止。
任夫人上前用防风的罩子将白蜡罩住，烛火恢复了镇静，慢慢燃着。
她不疾不徐道：“他去时面容平和，如同睡着一般。他病得突然，好在这病并未折磨他许久，他走时很安详。”声音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
任夫人忽然转过身，盯住楚留香，冷声道：“犬子既已去了，我们夫妻没有别的心愿，只希望他在地下睡得安稳，不希望再生波澜，香帅明白我的意思么？”
楚留香默然良久，叹息道：“在下明白了。”
夜静更阑，浮云蔽月。
楚留香一身夜行衣，在屋顶穿行。他身形迅捷，踏过青石瓦片而不发出一丝声响，江湖上除了楚留香，再找不着第二个人能有如此高明的轻功。
他几个兔起鹘落间，已到了灵堂屋顶。他掀开一片青瓦，向下望去。
灵堂中长明灯静静燃着，灵堂依旧是那个灵堂，只是骤然多了一个陌生少女。
少女满头青丝松松地挽成一个发髻，一根打造得极其精巧的银蝉簪将其束起。她身披雀梅长衫，下系缃绮罗裙，纤腰楚楚，袅袅娜娜，纵使蒙着面，其风仪也足以令人倾倒。
任夫人正与少女低声交谈。
楚留香凝神细听，只是两人刻意压低了声音，只能听到模糊的几句言语。
“……楚留香……不肯放过……”
“……灵堂……棺材……验尸……早日火化下葬……纵使楚留香……无可奈何……”
“……任慈不肯……明日起……派人看守……多谢姑娘……”
他正听得入神，一只鸦雀却停落屋顶，踩在瓦砾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楚留香心知不妙，只见少女抬眼望屋顶一看，立时头也不回，纵身飞出。
楚留香足间轻点，飞身跟了上去。
少女身形飘忽若神，在空中纵跃轻飞，翩然若白鹤凌空，虽是逃跑，却不显丝毫狼狈，楚留香也不由心生赞赏。
这少女的轻功造诣在武林中已是首屈一指，她在空中轻盈地翻飞，婷婷地旋身，竟似不用换气一般。楚留香的轻功已臻至化境，自然知道要做到这样地步，必须辅以高深内力，内力愈深厚，气息愈绵长，施展轻功也愈发自如。
只是天下还无人敢说轻功超过楚留香的。
纵使少女如何提气加速，楚留香始终紧随其后，嘴角甚至带了一丝微笑，显然留有余裕。
少女察觉身后人气息渐近，蓦然回身，自衣衫中抖出一蓬银丝！
数不清的银丝织成一张网拦住楚留香的去路。
楚留香仍不惊不急，他身形一动，竟凭空跃起几尺，躲过了这张细网！
少女见状，回身凌空踢出一脚，鞋底飞出一柄薄刀。
小刀在空中急速旋转，忽左忽右，飘忽不定，极难躲避。
但楚留香毕竟是楚留香，他折腰鹤步，足间正点在银刀上，竟是借力而起，身距拉得更近！
楚留香心中暗笑，你还有什么招式，一并使出来罢！
少女似已无计可施，停在一处屋顶。
楚留香不急不缓，轻轻落在檐角，嘴角犹带温柔的笑意。
云破月现，银辉洒在少女身上，轻风拂动她的裙摆，恍若神仙中人。
少女忽然叹道：“不伤人性命的暗器都扔完啦，你还是追了上来。”
楚留香眼中如月光温柔，少女掷出的暗器虽多，但来势并不凶猛，只为封他去路，却不见伤人之意。
少女行事温柔有度，想来不会是杀人凶手。既然与南宫灵之死无关，他的态度自然温和得多，再说了，天下又能有几个男人，能在这样美貌少女面前做出凶神恶煞的模样呢？
他温声道：“我只想问姑娘几个问题，只要姑娘如实回答，楚某自然不多纠缠。”
少女喃喃道：“可惜我偏偏答应了人家，无论面对谁也不能说出口的。”
楚留香眨眨眼道：“可惜如今姑娘落在我的手里，为求自保，稍微透露些许也是无可厚非之事。”
少女眉眼弯弯，笑意柔荡在眼波中，看得人几乎要醉死在里面。她曼声道：“听说盗帅楚留香虽有一身高明武功，却从不杀人，就连伤人都极少，你又怎么威胁我呢？”
楚留香痴痴望着她，喃喃道：“楚留香确实从不杀人……且姑娘这样的美人，就是伤着一根头发，楚某也会心疼的。”
少女柔声道：“既然如此，你何不放我离去？”
楚留香叹口气道：“此事事关楚某好友，楚某无论如何都要问个水落石出……我虽不愿伤着姑娘，但姑娘从此也别想甩开我。无论姑娘出现在哪里，做些什么，楚某都不离左右……除非姑娘愿意开口说出实情。”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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