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二十八章 ...
-
几人在院中生起火堆，将一大块儿羊腿用铁钎串起，架在篝火上翻烤，只待烤得焦黄油亮，就可拆分入肚。
皇甫高也没有和骆驼待在一块儿，而是坐在了狄珠身边，暖黄的火光抹在他脸上，给他毫无表情的脸庞增添了一丝温情。
丰腴的羊腿没一会儿就开始滋滋冒油，油脂的香气混着羊肉独有的焦香直往鼻孔里钻。
姬冰雁眼睛不眨地盯着翻烤的羊腿，悠悠道：“这次，我可算彻底领会到饥饿的滋味。当一样东西太过常见，人往往就不知道珍惜，当你失去它时，才知道自己有多么需要它。日后我要将所有能放食物的地方，都塞满吃的。”
一同挨了三天饿的狄珠心有戚戚，顺手在袖中塞了一块儿胡饼。
这玩意儿虽然硬邦邦的，但可以存放很久，关键是还很顶饿。
胡铁花叹道：“这句话从你口中说出来，我才感觉到这三天你们过得多么不容易。”他目中有追悔之意，反省道：“若不是我太过傲慢，看不起宋文，也不会栽了这么个大跟头，还累得你们差点死在这里。”
姬冰雁淡笑道：“事情既已过去，就不必多提，这里没人要责怪你。”
胡铁花挠挠头，失落道：“就是因为你们都不怪我，才让我更觉得难受。狄姑娘，你骂我两句吧，不然我晚上做梦都要怄醒。”
狄珠摇头道：“宋文是个小人，你却是个好人，论心计，好人总是在小人手里吃亏的。我又怎么能因为害我的小人，去责备你这样昼夜赶路搭救我一命的大好人呢？”
胡铁花虽然是个烈性汉子，感情却极为丰富。他动容道：“唉、唉，你们……我胡铁花能遇到你们真是三生有幸！”他想到狄珠一个小姑娘，自小在贼窝长大，却心存良善，有情有义，不由更添喜爱。
他脑中突发奇想，既然狄姑娘与老姬互生爱慕，他也不能与朋友争抢，做不了情人，做狄姑娘的兄长，照料她关心她，也是很好的嘛！
他天生的冲动性子，想什么就说什么，胡铁花直言道：“狄姑娘，既然你无父无母，孤身一人，我胡铁花也是家中独苗，没有兄弟姐妹。既然有缘相遇，就不要辜负了这个缘分，你我结为兄妹，如何？”
他越想越觉可行，听闻老臭虫收了三个温柔又能干的好妹子，他今日也结拜一个天仙儿似的妹妹。
他这个做哥哥的虽不及楚留香，但他家小珠温柔美貌又侠肝义胆，一人更胜过楚留香的三个妹妹。
且日后若老姬与小珠的事能开花结果，那他岂不成了老姬的大舅子？他仗着这小舅子的名头，日后就能处处压这铁公鸡一头。胡铁花越想越美，还没听狄珠回答，竟乐呵呵地笑出声。
……他们不是在说宋文那事儿吗？怎么话题跳跃地这么快？狄珠一时懵住，下意识拒绝道：“这恐怕不合适吧。”
胡铁花傻乐道：“你听到了吗？老姬，她说不合适诶，我有妹妹了！我有妹妹了！”
姬冰雁无奈地看他一眼，悠悠道：“她说的的是不合适，不是合适。”
胡铁花这才回过神，他转向狄珠，拍着胸脯道：“小妹，哦不，狄姑娘，你别看我落魄寒酸，其实我家中也颇有些薄产，只要你愿意做我的妹妹，我对天发誓，一定将你当亲妹子疼爱，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日后你出嫁了，我也必定为你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
他一双眼睛亮闪闪地盯着狄珠，言辞恳切，显然是出自真心。
狄珠认真想了想，好像多个哥哥也不错？她穿越异世后，便如浮萍漂泊无依，身边好友只一个曲无思，且胡铁花虽然性格冲动，但也是个不折不扣的英雄好汉。
她嫣然一笑道：“再推拒下去，就是我不识好歹了。胡大哥，日后还要多仰仗你照顾。”
胡铁花大喜，当即从怀中摸出一块拇指大的红宝石，强塞到狄珠手中，道：“这次为张老大帮忙锄奸，他赠予我这块儿宝石。我这做哥哥的身上除了酒壶，就这宝石最值钱，现在送给小珠妹子做见面礼了，你可一定要收下。”
狄珠猝不及防，手中就躺了一块儿石榴红宝石。这块红宝石块不仅头大得惊人，且在火光映射下呈现出耀目的火彩。
胡铁花眼巴巴地看着狄珠，生怕她嫌弃自己礼数不周。
须知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结拜时，往往要燃上三炷香，备上牛羊牺牲，祷告上天、先祖，互相发誓，永不违背，才算全了礼节。
可眼下在这浩莽沙漠中，他去哪里弄这些什物？思来想去，只有这块儿宝石拿得出手，配得上他这天上有地上无的妹妹。
狄珠看着手中价值不菲的红宝石，有些迟疑。
姬冰雁看出她的犹豫，淡笑道：“收下吧，既然做了他的妹妹，拿他什么东西都是应该的。你要是推拒，才会让他伤心。”
狄珠闻言莞尔道：“那妹妹就却之不恭了。”说罢，她用绸帕将石榴红宝石裹好，珍惜地收进怀中。
胡铁花一口气这才吐了出来。
狄珠认真思索自己如何回礼。毒药？胡铁花这样的直肠子注定用不来；她费劲心思做的解毒丸，他又正好是敏感体质。
狄珠心里犯了难，她摸摸发髻中插着的银簪，这是她最拿得出手的暗器，但她将暗器都做成了钗环形状，也不适合送给胡铁花一个大老爷们做礼物。
要不日后为他量身打造一个？狄珠心神已全然沉浸在暗器的种种构想中，双眼直愣愣地盯着火堆。
姬冰雁见她双眼发直地盯着羊腿，以为她饿得紧了，取出一柄银刀，割下一条细嫩的羊肉，裹在胡饼中，递到狄珠面前，示意她接下。
狄珠正发着呆，嘴边冷不丁伸来一张大饼，她下意识张嘴就咬，却发现周围一下静下来。
狄珠猛地回过神，皇甫高双眼无神，只默默吃着手中干饼；胡铁花别过头吹着口哨；姬冰雁面上竟染了一丝晕红，也不知是火太热熏的，还是别的原因。
她竟然当着众人的面，就着姬冰雁的手咬了一口肉饼！
狄珠窘迫不已，伸手接过肉饼，低声道谢。
姬冰雁轻声道：“不用谢。”面色是一贯的冷淡，但他眼中的灼热之意几乎要将狄珠烫伤。
狄珠也只得装作不在意的模样，强行镇定下来，低头吃饼。
胡铁花微笑地看着他俩，“咕”地灌一口酒，喃喃道：“可惜那红锦盒子被人夺取了，不然装这宝石，正好相衬。”
狄珠颦起细眉，不解道：“那红锦盒不正是你们这趟镖要押送的红货吗？怎么让人夺走了？”
胡铁花却毫不在意地道：“这趟镖只是为了揪出镖局的叛徒。张老大与沙漠之王扎木合颇有些交情，这才配合演了一场戏，盒子中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似乎又想起些什么，挠挠头道：“不过这盒子丢得离奇。当时我还在昏睡中，醒来后镖师告诉我，一只兀鹰冲下来，抓起盒子，又拍拍翅膀飞走了。他们在底下干瞪眼，毫无办法。”
“我想，定是有人偷走了盒子，镖师们怕担责才编了这套说辞来哄我。但那小偷注定空欢喜一场，因为盒子里什么也没有。”胡铁花哈哈大笑。
狄珠却喃喃道：“兀鹰……兀鹰抢走了盒子……”一个画面忽然如闪电般劈入她的脑中——当日她与曲无思在树上等死，空中突然飞来两只兀鹰盘旋不休，之后石观音的竹船才赶了过来！
为什么茫茫沙漠中，石观音依然能找到曲无思的踪迹，她终于明白了！
鹰眼构造与人眼不同，视力更是人的数倍。兀鹰盘旋空中，沙漠荒凉，不胜寸草，天然就是兀鹰的猎场！
石观音训练兀鹰，让它们分辨特殊的标识，这才是为什么曲无思已经逃出石林，依旧无法躲过石观音的追捕。
狄珠霍然起身，她知晓了石观音寻人的秘密，心中如热油浇水，霎时间沸腾不已。她要回到石林，将曲无思救出来！
姬冰雁察觉她神色有异，站起身按住她的肩膀，轻声道：“不论你发现了什么，都不可鲁莽行事，你既然有一个极为可怕的敌人，就必须思虑周密，再采取行动。”
狄珠长话并作短话，简明扼要道：“石观音控制兀鹰，监视门下弟子，让她们不敢逃跑。我的朋友还陷在谷里，我回去一趟，要将她带出来！”
“石观音！”胡铁花惊叫道：“你的仇人就是那个江湖传说武功最高、长相最美、手段最毒辣的石观音？”
狄珠点点头,低落道：“你既然知道这个名字，就该明白这事不是你们能参与的。”
姬冰雁也瞬间从这个名字想到了种种传说。
每一桩，每一件，都带着森森的血腥气。
他虽不如胡铁花一般形于颜色，但也不由感到毛骨悚然。
他沉吟片刻，断然道：“小胡和皇甫高留下来处理地室中的珠宝，我随你同去。”
狄珠不想连累他人，拒绝道：“我在谷中生活多年，对那里的地形十分熟悉。我悄悄地潜进去，不会惊动任何人。你随我同去，反而不利。”
姬冰雁双眼沉沉凝注着她，淡淡道：“你和皇甫高同时逃了出去，焉知石观音不会因此变动谷中防卫？我和你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他说得确实在理，狄珠一时噎住。她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担忧，索性蛮横道：“我不许你去！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们都别来干涉！”
姬冰雁悠悠道：“路就在那里，姑娘走得，我就走不得？只不过正好同路罢了。而且姑娘又是姬某的什么人，竟能替姬某做决定了？”
狄珠语塞，脑子里千头万绪，却找不出话来反驳。
她能在心怀叵测的无花面前游刃有余地周旋，却无法在真心关怀她的人面前耍手段。平日里的机巧善变，此时全没了用武之地。
胡铁花忽然道：“不止老姬要去，我也要一起去！”
狄珠与姬冰雁瞪着他，异口同声道：“不行！”
胡铁花委屈起来，大叫道：“我们才结拜为兄妹，妹妹有事，凭什么让我这个做兄长的袖手旁观？难道只有有福同享，却不能有难同当吗？”
皇甫高似乎察觉到有事发生，也默默站在她身边，一只手已摸上了剑柄。
狄珠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无力。她一言不发地站着，火光在她眼中明灭不定。
姬冰雁静静地瞧着她。
胡铁花一双猫眼左转右转，瞅瞅她，又瞅瞅姬冰雁。
良久，狄珠下定决心：“那就……一起走！”
几天后，众人终于赶到了谷外。
眼前是一片末日般的景象。
嶙峋的怪石，漫天的飞沙，两人相隔十步，便无法看清对方模样。
众人牵着同一根绳子，以免走散。狄珠的声音模糊地从前方传来：“这里虽是入谷的正路，但我们不从这里进去，我知道一条小路，少有人行，更为安全。”
她领着众人继续前行，风沙渐渐地散了，前方隐约出现了稀稀落落的梭梭草。
步行一个时辰后，狄珠终于停下脚步，回首微笑道：“我们到了。”
众人一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竟是一片沙漠绿洲！
余霞将湖面染成一片火红，地面是一片柔软的嫩绿，梳织繁花星点，像一块儿天然地毯，让人情不自禁想要躺上去，滚一滚。
胡铁花迫不及待地将整个脑袋浸入水中，又猛地抬起，使劲晃着头，水珠四射，他大呼道：“痛快！真痛快！”
狄珠只觉他这副撒欢的样子很像一只洗完澡拼命抖毛的大型犬，忍不住噗嗤一笑，她回过头去寻姬冰雁，却正撞上身后人温柔凝视自己的目光。
狄珠脸上微微一红，如明珠生晕，秀色照人。
她别过头，不自在道：“现在时候还早，大家也赶了几天的路了，先吃了饼，饱饱地睡上一觉，养精蓄锐，晚上才是潜入的最佳时机。”说着，她取出胡饼分给众人。
几人不疑有他，都吃了胡饼，各自找了一块儿地方躺下。
皇甫高偎在骆驼身边阖上眼睛。
胡铁花靠在树下，嘟囔道：“不知为何，到了这神仙地界，一下就困起来了。”
狄珠低声哄道：“酒足饭饱，自然容易困倦，困了就快睡吧。”
胡铁花翻个身，打个哈欠，睡着了。
狄珠放下心，转头却正对上姬冰雁深沉的双眼，吓得差点惊叫出声。
姬冰雁神色淡淡道：“你在饼中掺了迷药。”
此时除了承认，还能怎么样？
狄珠涩声道：“我只是不想连累你们。你们都很好，胡大哥，还有你……”这个“你”字话音未落，姬冰雁已一声不吭倒了下去。
原来他也中了迷药，只是强撑着清明罢了。
狄珠将他扶到一个更舒适的地方。
她已换了一身黑衣，留恋地看姬冰雁一眼，声音低地像一声叹息：“若是这次能够安然无事，我就……”她身影渐渐远去，声音也随之散在风里。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