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神和梦魇》三两星火

20、令神共辕

　　梦魇热泪满眶，无数个日夜，数万年的辗转难眠，心底的那抹苦终于可以淡掉，他只要能再看到不荒山的神民，哪怕他们的眼里依旧是伤心失望。只一眼，看他们还活着，他的愧疚就会少一点，不至于痛不欲生，无地自容。

　　泽庀心疼的拍拍梦魇的肩膀，肯定的说道：“找到了。”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梦魇低下头喃喃自语，不停的重复。泽庀的袖子被湿润的水珠打湿，一滴，两滴……

　　梦魇也由无声哭泣到抽泣再到大声哭笑。

　　“母神，你听到了吗？大荒有救了，大家有救了，母神……”

　　一句母神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魇能魇人不能骗己，人能入梦他却无眠。他连做梦的资本都没有，想要庄周梦蝶，想要醉生梦死都是痴人说梦。

　　痛苦难耐时，他把自己缩成一团蜷在黑暗的角落，任由回忆凌迟，然后再一点点啃噬脏腑筋脉。

　　他有的是——永远清醒的痛！

　　好在，好在，有希望了，有办法了，刽子手可以暂停握刀的手，让他喘息一刻。

　　既然有了消息就不可能再等，梦魇是急不可待的就要兮悦带他去找神人。

　　别说，兮悦妖力通天，还真能找到神人。

　　话不多说，三个大神说走就走，纵使法力无边他们也用了两天的时间才到达龙栖山。

　　刚进龙栖山时，除了比其他山高点大点之外没什么特别之处，可是，但是，越往里走越是与众不同。

　　山涧小溪清澈透明，潺潺流淌，带着柔软抚慰心灵的流水声往深处蜿蜒而去，溪流两旁长满了灵流闪烁的异草奇花，它们望着山中的来访者跃跃欲动。

　　三人顺着小溪前行，渐渐的，明朗开阔，整个山涧弥漫着微小但精亮的灵气，吸入肺腑，比外面的不知纯澈多少，浓郁多少。

　　几人浑身舒坦，心也不由得静了下来，就连一直沉着脸的睡神也不知不觉贪婪的吞吸灵气。

　　久违的感觉，久违的味道。

　　惬意的闭上眼睛嘴角有弧度的上扬。

　　这里宽阔无边，看不到边际，远处葱葱丛林林涛阵阵，近处大树颗颗参天，巨大的繁茂树冠遮下一大片荫凉。

　　桃花树下，一个垂髫小儿拿着一根竹子自娱自乐。

　　兮悦上前，含蓄有礼的抱拳，客气问道：“请问仙童，乎悯神尊可在洞府。”

　　小仙童眯着眼抬头望着兮悦，甜脆脆的声音问道：“汝等何人，找神尊有何贵干？”

　　“我是兮悦，这两位是睡神和魇神，前几日已经呈上拜帖，今日特来叨扰。”

　　“哦？”小仙童好奇的看睡神和魇神一眼并未多问，“神尊已经交待过了，三位请随我来。”

　　梦魇松了一口气，传说中的神尊没拒人千里之外。

　　三人跟着小仙童七绕八绕走了一段路才来到一个宽大的山洞前，脆啼轻扬，“神尊，妖神，睡神，魇神到了。”

　　梦魇心中动荡，看着嫩嫩小小的垂髫竟勘破了兮悦妖神的身份，那这位神尊该是怎样神通广大。

　　“让他们进来。”从洞内传出一个沉稳温和的声音，如沐春风。

　　小仙童把大神领进来之后就乖巧的退了出去，三人有求于人，都对负手立于画像前的神尊恭敬行礼。

　　“神尊。”

　　神姿卓绝的神尊缓缓转身回首。

　　……梦魇突然站直了身子，且脸上多多少少有些尴尬和不自在。

　　睡神：……

　　抬眼望去……

　　共辕？！

　　夏烈国二神子共辕！！！

　　怪不得魇见了鬼似的。

　　泽庀没有梦魇那么激烈，虽是万万没想到，但得见万年旧友也是心生感慨，微微一笑：“二神子，好久不见。”

　　共辕也展颜一笑，边朝这边走边拱手还礼，“泽灵主，魇神子，好久不见。”

　　梦魇还是没出声，也没动，既没有跨越万年时空重逢的喜悦，也没有他乡遇故知的激动。

　　如果仔细看，不难发现，梦魇已经由耳根红到了脖子。

　　他想转头就走，却是羞的臊的，同为始荒神子，如今一个天一个地，一个是被传颂歌颂的神尊，一个是人人喊打的烂泥。

　　同生不同命，同头不同尾。

　　造化弄人！

　　共辕看出了梦魇的羞赧，有眼力见的没去打扰，而是去和兮悦打了招呼。

　　“妖神，别来无恙。”

　　兮悦也像见了老朋友一样，比起魇神来从容淡定太多了。

　　“共辕神子，一别数年，风采依旧啊。”

　　“哈哈，彼此彼此。”

　　共辕广袖轻拂，石桌椅茶具应声而出，滚烫着的茶壶汩汩翻腾，蒸汽飘沸。

　　“三位，请坐。”

　　梦魇想扭捏，可是泽庀和兮悦都已经坦然自若的坐下，他也只得悻悻坐在泽庀旁边的石凳上。

　　四人端起茶杯礼貌饮啜一口，共辕一直很得体的笑着，热络，喜形于色，谈笑风生，对魇无半分介意。半天，梦魇心里才开怀一点。

　　叙旧叙的差不多了，废话也不剩多少，共辕才步入主题。

　　“妖神，你来信说有事相求，可是大荒之事？”

　　一提大荒，刚放松下来的魇握茶杯的手蓦的一紧，而桌下的那只不知间被一个大掌包裹，温暖，信赖。梦魇在那只手的呵护下又稳定了下来。

　　这边，兮悦已经开口，“令神，您也知道，当年，大荒是因我横遭涂炭，所以，我想求您帮忙，解封大荒，我妖族丁当没齿难忘，请令神成全。”

　　堂堂始荒妖神俯下身态，言语恳切，求助于人，只为解封大荒。睡神感激不感激不知道，梦魇心里还是挺动容的。

　　揽了他的罪，求了他的情。

　　共辕长叹一声，放下茶杯，再说话时不免多了自责。

　　“这件事我夏烈也罪责难逃，如果不是我们出访也不会让那獓疏钻了空子。所以这些年我也一直在关注睡神和魇神，也一直在找解除大荒封印的办法。”

　　兮悦闻言很是高兴和激动，他急不可耐的问道：“那您找到了吗？”

　　“算是，找到了吧，从藏书楼的古籍上找到一个办法。”

　　共辕一句话就让濒死的人得到了救助，它于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独行的人一抹最亮的光。于海上漂浮求生的落水者一跟救命竹篙，甚至是拉他上船，站在船舷上送他归家。

　　兮悦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多谢共辕神子，我鸷角受您大恩，来日必当报答。”说完，退后两步，躬身行了个大礼。

　　他的言行举止超过了大荒的两位正主神子。

　　“妖神严重，这是我力所能及能做的，无需感谢，我也只是想弥补当初留下的遗憾……”

　　“哐……”

　　还没等鸷角共辕谦让完，梦魇猛的把杯子放在石桌上，耸然站起，冷静的说道：“二位莫要如此，当年不关二位的事，我才是罪魁祸首，是我让大荒血流成河，是我害了母神和神民，如今得二位相助，梦魇感激不尽。二位的恩情梦魇自是肝脑涂地，无以为报，梦魇感谢二位救命之恩，梦魇替大荒感谢二位。”

　　梦魇双手交叠，叠于额前，深深的躬下腰，三息之后才直起身子，眼睛潮湿，“请共辕神子解救大荒！”

　　这是数万年后魇第一次直面面对自己的恶行，希翼之下什么罪恶，逃避，丑陋，愧疚，自责，什么脸皮，尊严，都不值一提。

　　他以大荒之礼求助解封大荒之人。

　　他的恩情，他大荒的恩情，他自己来谢！

　　泽庀看着梦魇终于勇敢的面对直视自己的内心，欣慰不已。

　　他跟着魇感谢行礼，在魇的身旁，陪着他。

　　共辕赶紧双手托起梦魇和泽庀，“二位二位，共辕受不起如此大礼，真是折煞我了，快快请坐。”

　　事关大荒，兮悦毕竟是妖族至圣，所以自觉避嫌，共辕带着梦魇和泽庀到了另一个山洞。

　　外表普普通通的山洞进去之后才发现是别有洞天——

　　全是藏书。

　　龟甲，骨头，结绳，树叶，竹简，书籍……
　　应有尽有。

　　梦魇抬头望去，顿感一阵头皮发麻，层层叠叠，排排撞撞，满满当当，直入苍穹。

　　共辕这书呆子，当真名符其实。

　　书呆子伸手从中间书架最上一层召来一片甲骨。甲骨上纹路纵横 ，上面洋洋洒洒的画着八爪鱼的画符。

　　“二位请看。”

　　梦魇：……
　　睡神：……

　　这画的什么？

　　沉默半晌，共辕方看出二人的窘迫，无奈摇头微笑，想起始荒时候流传大荒神子不学无术，看来是真的，连同他的竹马也不能幸免。

　　“这是始神留下的甲骨，上面记载了天地初开，诸神出世，各居陆洲，守护一方。”

　　梦魇连连点头，不敢吭声。

　　“你们再看。”共辕指着甲骨上一个奇怪形状的符号，“水为生之源，站北方，是汨洲国。”

　　泽庀和梦魇探头一看，可不是嘛，不太好辨认的水波纹。

　　共辕抬头确认认真的二人看懂了，然后又指着火苗状的符号说：“火乃熟变 ，主南方，是我夏烈。西为风，是轻变，拂云国。”

　　而后，共辕又把手指落在甲骨的东部，圈了一圈，“地是任持，厚德载物，命之本，是你们大荒。”

　　提到故国，二人情绪都有些沉重，泽庀怕梦魇难过，赶紧问道：“天呢？是不是昊阳？”

　　“不是。”共辕笑了起来，“虽说昊阳都和日有关，但它却不代表天。”

　　“你们大荒守地脉，我夏烈崇火种，汨洲控水流，拂云镇风珠，可没听说昊阳侍天灵。”

　　泽庀和梦魇对视一眼，又问“那，何为天？”

　　共辕把手指点在甲骨最上方，“日月为天，所以是天灵。”

　　上面一个圆圈下面一个弯，可不是日月嘛，祖宗诚不欺人。

　　“天灵在日月上？”问出口后，梦魇才后知后觉自己问了个白痴问题，从日月诞生开始还没听说哪位大神踏上过日月。

　　在学识方面梦魇是有自知之明的，所以在夏烈神子面前失言他还是挺尴尬抑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