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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千刀万剐舍生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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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庀,你去珠玉山取来首玉,我们就可以动手了。”
第二日,梦魇高兴的对泽庀说道。
昨晚回来之后,泽庀发现梦魇兴高采烈起来,问之后才知道,梦魇从妖族那里得知要想对治污秽的妖法就需用最纯净的宝物洗涤。
正好,上古时候有一座珠玉山,此山孕育出了天地间第一块玉石,至净至纯,用它对治妖怪的妖法再合适不过。珠玉山神秘遥远,玉石不可轻易取得,眼下只有姚步衡一众凡夫俗子,所以这个大任就落在了睡神身上,睡神大人自是心甘如怡,转眼便没了身影。
“把生病的百姓都集中到祭坛去。”
泽庀刚走,梦魇就变了脸,满脸高兴一扫而光。
“哦,我这就遣人去。”姚步衡不明白为何好好的梦先生又变了表情,也不明白为何要把人集中到祭坛去,只当是他喜怒无常不好伺候。
经过泽庀梦魇的施法,百姓的痛苦大大减轻,但却会反复复发 ,一没有神力的加持他们的身体就会急剧恶化,痛苦难当。
不一会,祭坛站满了哼哼唧唧面目青黄的病人。梦魇环视一眼,问姚步衡道:“这是全部的病人吗?所有生了怪病的百姓全要到这里来。”
姚步衡看梦魇说的郑重其事,又问了一句品如,品如一溜烟的又出去找人去了。
半天之后,祭坛挤满了病人,密密麻麻足有八百多人。
梦魇凝重的深深看着这些人,一一掠过他们的脸。
“现在有一个法子能救你们的命。”只这一句,嘈杂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梦魇静静的看着他们,接着悠悠说道:“世间有一种鱼,名唤舍生,吃了它的肉,可治所有疑难杂症,起死回生。”
闻听此言,人群中难掩激动,就连姚步衡都双眼冒光。
有人颤抖着声音问道:“公子,请问去哪里找这种鱼?”
眼前说话的人比姚世子还要好看好要贵气,世子让称呼他公子,想必如此称呼也是对的。
梦魇可不管什么公子世子神子的,他的心思完全在舍生鱼上。
梦公子难得的轻轻抬头,满含深意的眺望天际。
半天,无比平静的说道:“我就是。”
“啊?”姚步衡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是真的?难道两位神仙果真是上苍来拯救百姓的。
可是,这样一来,梦先生不就得、就得舍身赴死来吗?
舍生,舍生 ,舍的就是生命。
姚步衡五味陈杂,也不知道该对梦先生说些什么。只无比敬佩,还有难过,惋惜痛惜的望着梦魇。
生病的百姓完全没有这个意识,他们只知道他们有救了,他们只要吃了舍生鱼,他们就可以除去怪病,就可以像以前那样生活。
至于,谁救他们,怎么救,他们......就考虑不了了。
“老天有眼,我们有救了。”白发苍苍的老者仰天长啸。
“孩子,我们不用死了,有人来救我们了。”少妇搂着八九岁的儿子喜极而泣。
“我们有救了,这位公子就是舍生鱼。”满脸络腮胡的中年汉子脱口而出。
“......”
激动喜悦的声音有一刻的静默。
接着。
“我的病能好了。”
“是啊,我们都能好,我又可以上山砍柴养家了。”
“对,我也可以去捕鱼卖钱让孩子读书去。”
“我也......”
“.......”
慢慢的,死而复生的惊喜变成了油盐酱醋茶的生活,而他们看梦魇的眼神由膜拜敬畏到忐忑试探,再到猜测和计算,最后是理所应当和贪婪。
唯一没有的是感恩和慈悲。
“梦公子,您要怎么救我们?”说书先生隐藏起眼睛的贪婪和心中的算计,假仁假义的对着梦魇弯腰礼拜。
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掩藏住他话中的那些理所当然的意味。
“你......”姚步衡何尝没有看清百姓的打算和嘴脸。他心有不平和气愤。
“如何?”梦魇慢慢的走进人群,那些人纷纷退后让出道路。
梦魇毫不掩饰的看着眼前一张张表情纷杂的面孔,慢慢的嘴角上扬,红唇弯起,然后呵呵轻笑,而后仰天大笑。
倏然,梦魇眼神凛冽,沉声道喝:“如何救?我说救就会救,难道还会食言吗?”
说完,飞身到空中旋转身躯变成一条巨大的白色舍生鱼。
舍生鱼口吐人言:“我这身躯足可够你们每个人吃上一口,吃完之后你们的病就没会好,动手吧!”
梦魇没有犹豫。
白色舍生鱼缓缓落到祭坛,张合着鳃腮,身上鳞片熠熠生辉。
百姓们看看舍生鱼,再看看左右,虽跃跃欲试但都不敢先踏出第一步。
哐当一声,梦魇用法力从姚步衡侍从身上取出一把长,扔在地上。
“来吧,想活就割下我的肉。”
不要再假惺惺的了。
那些人你看我我看你,良久,才有一黑瘦青年哆哆嗦嗦弯腰捡起地上长刀,心一横,战战怯怯走近舍生鱼,颤抖着手用刀逆向刮掉一片鱼麟,再一转方向削掉一片鱼肉。
鳞片下顿时血流如注,舍生鱼也不仅颤抖一下。
“你怎么可......”姚步衡急愤的一步而上。
可是,还是晚了一步,那青年已经把鱼肉放进了口中。
如此一来,百姓见舍生鱼不动分毫,便没了顾虑,一拥而上,把姚步衡冲在一边。
“你们,太过分了!”
没有人听到姚步衡的怒吼,也许听到了也不在乎,他们在乎的是舍生鱼的鱼肉,他们要割下来吃进肚子,他们要的是自己的性命。
每割一下舍生鱼就颤抖一次,他身上的鳞片越来越少,渐渐的成了血淋淋的鱼肉,鱼肉也越来越少,鱼身下面已经血流成河,流向祭坛上百姓的脚下。
“你们就没有心吗?”姚步衡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瘫坐在地。“他也是有血有肉的,他也会疼,你们就不在乎吗?他也是一条性命,你们取的就心安理得吗?”
没有人回答姚步衡,割下鱼肉吃进肚子的百姓心满意足的走到一旁,兴奋着,窃喜着,心满意足的抹抹嘴。
他们得救了。
更有甚者,怕一片效力不够,抱着少一片不如多一片的心理,再一次回头走上祭坛,手起刀落,从活生生的鱼身上削掉一片厚厚的大大的鱼肉一口生吞。
有一有二,见者有份,更多的人返回来,重新拿起自己找寻的工具,有抢侍从的,有从树上折下来的,有从墙角砸下来的,有从物体上拆下来的。
这是他们刚才嫌慢,怕鱼肉不够分或怕舍生鱼变卦,迫不及待下找的工具。或剜肉或刺,或扒或剌,无所不用其极。
千人千片,千手千刀。
千刀万剐!
舍生鱼抖的越来越厉害,呼吸越来越粗重,鱼鳃开合更大。
就在姚步衡哭的快昏厥过去的时候,一声怒吼从天而降,天地动容。
“你们在干什么?”
和天空一样湛蓝的一袭蓝衣从天而降,落在舍生鱼身旁。
原形毕露的百姓这才如梦初醒,眼见天神从天而降,对他们怒目而视,吓的他们纷纷瘫跪在地。
“你们,在干什么?”泽庀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
“说......”暴喝声惊起来满地的沙尘,大树狂摇不止,漫天疾飞的沙砾打的那些人睁不开眼,打在脸上就如同被人重重扇了耳光,火辣辣的疼。
跪伏在地的人吓的抖如筛糠,牙齿打颤。
泽庀忍无可忍,指着离他最近的那个男子命令:“你说。”
那男子抖成一团,一头扎进地上不敢抬起来,呜咽说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那我就杀了你。”
顿时,祭坛冷风起,所有人感觉掉进来寒冬腊月的冰窟。
“我说,我说,我们在吃舍生鱼。”感到浓烈杀意,贪生怕死的宵小和盘托出。
“什么舍生鱼?”泽庀讶鄂,暗生不秒。
“是他说的,只有舍生鱼能救我们,他是舍生鱼,他要我们吃了他的肉。”
泽庀犹如五雷轰顶,万剑穿心。
舍生舍生,舍得自己的名换回别人的生,谁愿舍生死谁就是舍生鱼。
原来,魇是骗他的。什么珠玉山的首玉,什么至净至纯,都是骗他的。
泽庀心疼无比的看着奄奄一息动弹不得,只剩一副鱼骨的舍生鱼,喃喃自语:“魇......”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的视线落在了鱼的身体下,鱼身下面已经完全凹了进去,那是梦魇剧痛之下强自忍耐的着力点。
千刀万剐,生不如死,不过如此吧,魇就这么活生生的受着。
不喊疼,不喊停!
傻子!傻子!
颤抖的手刚轻触到挂着鲜血的鱼骨上,鱼身就反射的颤抖一下,泽庀双眼顿时水雾弥漫。
广袖拂过,只剩鱼骨的舍生鱼才变为奄奄一息的梦魇,没有一丝血色,双眼紧闭,双拳还在使劲的死死攥着。
他竟疼的忘了变身。
他竟忘了他是神,是三界第一个魇!
泽庀红了双目,水光盈涟,咬牙切齿道:“你们怎么能?怎么敢?”
最后这个敢字是泽庀怒吼出来的,震彻云霄,大地晃动。百姓惶恐惊怖,吓的面如土色。
天神动怒,毁天灭地,无知百姓纷纷跪地求饶。
“天神,是这位天神说他是舍生鱼,是他让我们吃的,说,吃了他的肉我们的病就会好。”
“他说你就信,他让你吃你就吃。”泽庀眼似寒刀,恨不得活剐了这些人。
“我们也不知道啊,他这样说,我们就信了。天神息怒,天神息怒。”
刚才还龌龊之极的人现在砰砰磕地长跪不起。
“泽庀,是我自己的选择,不要为难他们。”梦魇强睁双眼虚弱的劝道。
“魇,你怎么这么,傻。”泽庀终于忍不住,一滴清泪落在梦魇的脸上。
梦魇牵扯出一丝笑,幽幽说道:“你怎么哭了,你不是最瞧不起人间的眼泪吗?你说那是最没用的东西······不对,你,不该有泪。”
奄奄一息的人艰难的抬眼望着泽庀,还是那双漂亮的眼睛,往日的清澈阳光,现在的痛楚爱恋。
“泽庀,你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了......”梦魇终于撑不下去,闭上了双眼。
是啊,我最瞧不起人间的眼泪,认为那是最无用的东西,可是,现在我才明白,它是唯一能表达心情的东西,一个人心痛到极端最好的表达方式就是流下心中汇聚的情感,它是至诚之物,至爱之证。
日落西沉,梦魇看着苍茫大地,一身寞落。
倦鸟归巢人返家,可他呢?他的家还能再回得去吗?
与其说是对百姓的愧疚不如说是对大荒国神民的赎罪,看到凄惨苦楚的百姓他眼前就萦绕不断的出现大荒神民匍匐爬行,不甘急切心痛的眼神,这个场景让他寝食难安,心神惴惴。
他想救他们,他很想很想救他的神民,但是为什么就没有做到呢?已然发生的事不能改变,可眼下的却可以,所以他要救他们,哪怕把他们当作大荒神民的影子。
然而,梦魇看到的自私贪婪的百姓,他们的眼神不同于大荒神民的眼神,他们的举动不是大荒神民的举动。
“母神,大家,我来了。魇终于可以回家来了。”
梦魇流出来两行清泪,数万年后大荒神子终于可以表露他的情感,他的内心。
他太想回去了,太想和大伙在一起。这样也好,身上虽然千刀万剐,内心却无比从容轻松,万般罪恶都被一刀刀削掉。纵使剔骨削肉,也比不过万年煎熬,那种控制不住吸食人魇的无奈和过后追悔莫及羞煞人的懊悔才是他最难抵挡的痛苦,最难逾越的沟壑。
梦魇耳边响起了泽庀春风般的温暖声音:“魇,我们走,我带你离开这里。”
恍然入梦,梦里不知身是客,就连靠吸食人族梦中的惊惧怨恨的魇也难逃其中,梦中断心肠,也只有在梦中才敢面对心中的怯懦和畏惧,才敢去回忆,去留恋。
真好,万万后,还有一个熟悉的人在,同他一起长大,一起调皮,一起受罚。亦同他一起折翼,一起看尽沧海桑田,看尽人间真实;一起置身三界外,一起茫然不知。
梦魇轻轻的笑了笑,又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