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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陈酿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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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附中的惯例,星期六正常上课,星期日上午上课下午自习,晚上没有晚自习。
一般到了星期日下午,除了个别一刻都不肯放松的学霸,其他同学就都已经心照不宣地进入“放假”模式了,尤其是八班。八班一般没有班主任坐在前面看自习,班长敷衍了事能躲则躲的作风在同学们心里也已经根深蒂固,所以星期日下午大家坐班里蹭着校园网,看动漫的看动漫,追星的追星,步伐空前的一致,气氛极度的和谐。
刚刚程笛对着他跟季肖的聊天框发呆,呆着呆着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一定是暖气太热。
随后安静的教室里突然传出了一阵沸腾声,且有声音越来越大的架势。
等程笛这个觉主被吵醒的时候,班里已经沸成了一锅粥。他懵逼地揉了下眼睛,刚准备起身,见班里同学都回头望着他,他茫然地看着一张张马赛克脸,脑子里盘旋着一句话:都看我干什么?不是下课了吗?
他刚准备说话,就听到嘈杂的声音中一直有小声的抽泣声,他目光巡视了一圈,奈何近视程度近乎于瞎,于是他凑近也正在回头看他的前桌,问了一句:“怎么了?谁被我帅哭了吗?”
“……”前桌无语地看了程笛两秒,然后朝前指了一下:“方尧,和他同桌。”
“谁?方尧是谁。”程笛条件反射地来了一句。
还没等他前桌说话,他就听到前面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近乎尖叫的声音:“你干什么!干什么啊!”
程笛虽然看不太清,但还是循着声音望了过去,结果努力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于是程大班长十分负责地说了一句:“纪律班长啊,维持一下班里纪律。”
前桌无语凝噎了几秒钟,回过头说了一句:“纪律班长请病假了…都请一周了…”
“……”
“你别碰我!”前面又喊出一声。
“诶呀干什么啊,”程笛稍微大声地说了一句,“都安静自习,前面怎么了?什么事儿?”
“你最好过去一下吧。”前桌回头小声说。
程笛能看清他前桌的表情,估计是真有什么事,于是他起身循着抽泣声走到了前面靠墙第五排。
“怎么了…”程笛说到一半声音顿住了,直接抬手扯起了缩在墙边抽泣的那位同学的同桌:“别在班里给我找事儿啊,省得麻烦我动手收拾你。”
程笛一手扯着那人的领子,一边说了一句:“体委,带他去班主任办公室。”然后一把将那人推到了走过来的体委身边。
体委拎着那男同学出了班门,班里顿时沸腾起来。
“行了,别只顾着自己,也照顾一下别人的感受,安静自习。”程笛说完看向趴在桌子上哭的男孩子,略显糟心地呼了口气,怎么什么奇葩事都能让他这个划水班长遇上。
那男孩子一手扯着侧面被划开的校服裤子,一边缩在墙边把脸埋在胳膊里不停地抽泣。程笛叹了口气,抬手脱下校服外套盖在了那男孩子的腿上。
程笛在班上除了季肖就不认识别人,一是看不清,二是他不喜欢交朋友。现在这男孩子哭个不停,让他有些手足无措。他那点儿哄人的技能全都用给季肖了,况且现在这情况跟生气也不一样。
程笛停顿了半天,本着心里那点儿还记得自己是个班长的良知坐在了那男孩子旁边的位子上:“啊那个…家离得近吗…”
那男孩子毫无反应,一直把脸埋在胳膊里哭。
“别哭了…这好歹不是夏天,里面还有层秋裤。”程笛说。
后桌传来“噗嗤”一声。
程笛:“…”
他回过头看着后桌的两个女生,满脸的“你们笑个锤子,老子安慰人呢没看见吗?”
估计是那女生实在是看不下去程大班长这安慰人的方式,于是快速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给程笛看——你应该带他出去,不要在班里说。
程笛十分高冷地点了下头,然后转过身:“别哭了,跟我出来一下,一直不动晚上能在这住吗?”说完扯起那男孩子就起了身。
“肖肖,你是不是哭了?”躺在床上的女人脸色有些不好,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季肖通红的眼周。
季肖拉住他妈妈的手笑了:“没,妈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那女人摇了摇头也笑了:“没有。”
“那妈妈刚刚是有什么事儿不开心?要不要跟肖肖说?”季肖试探地问了一句。
听到季肖这么问,那女人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慢慢黯淡下去了。
季肖见到他妈妈的表情,正要把话题岔开,见她妈妈哭了。他马上抬手给他妈妈擦眼泪:“不说,肖肖不问,妈妈你肚子饿不饿……”
“你爸爸他不要我了,”那女人打断了季肖的话,抬起头看着季肖,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是不是?他不要我了,我知道。”
“不是,妈,我爸没有不要你,他…”
“他是不要我了,我知道的。”那女人嘴唇有些发白,却微微笑了:“他是我这辈子最最爱的人,但他走了。”
“妈…”
“妈妈好像都没有跟你讲过我和你爸爸的事。”
“妈…我们不说这些……”
“我们最开始认识是在高中,”那女人自顾自地说,她脸上带着淡淡的温柔,眼底也映出久违的平静,“他是大我一级的学长,他优秀,阳光,帅气。我们那时候不兴校草什么的,只知道有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女孩儿喜欢他。在那么多对他可望而不可及的女同学中,我算是幸运的那一个,因为高一接待我入学的学长就是他,我比别人先一步认识他了。”
“更幸运的是,我们一直都若即若离地保持着联系。他高考前一天晚上叫我出去,说‘我想听你跟我说一句加油’。”那女人笑着掉了眼泪,“这么多年,我每次想起那个晚上都觉得它就在昨天,那个穿着校服的男孩子就在眼前。”
她咳嗽了几声,继续说:“后来啊,他高考完就跑回学校跟我表白了,我当时激动得嘴都结巴了。在一起之后,我才知道他家庭的情况,他父亲的身份,以及他以后要做的事。那个时候年轻啊,觉得什么都挡不住我们的爱情,于是我只顾着努力学习,跟他考同一所大学。一年以后,我也如愿考入了他所在的大学。”
她掉着眼泪,笑着说:“大学那四年,是我生命中最最开心的四年,我闲着的时候喜欢坐在湖边写生,他就陪我坐在湖边看书,一坐就是一下午。”
“妈…”季肖见他妈妈哭得有些厉害,怕又影响了她的病情,于是想要打断。
“后来啊,大学毕业了,”那女人继续自顾自地说,“我们结婚了,然后就有了你。那时候啊,日子每天都是那么开心。之后你一天天长大,我和你爸爸的距离却越来越远。他有他必须要做的事,必须要承担的责任。他开始不回家,从开始的一周回一次,变成了一个月回一次,再变成一年回一次,后来干脆不回来了。他位高权重,身边怎么可能只有我一个呢?感情就是最没有用的东西,信任是最不靠谱的东西。妈妈不希望你被伤害,所以你不要相信任何人。这世界上除了生自己养自己的父母可信,没有一个人可信。爱是最轻浮浅薄的东西,它能让一个人嘴里说着死去活来的话,心里却想方设法地计划离开。”
“人啊,就要自己好好活着,不相信任何人,也不爱任何人,才能不被背叛,不被抛弃,不被伤害。无论肖肖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有也好,没有也罢,他总会离开你的,而且总会在你最需要他的时候离开。所以不要相信任何人,任何人都不可信,肖肖记住了吗?”
季肖低着头,将自己的指头捏得发青,应了声:“记住了。”
程笛糟心地看着坐在马桶盖上还用胳膊挡着脸哭的男孩子,叹了口气:“行了别哭了,这里没别人,别挡着脸了。他之前有过这种行为吗?”
那男孩子一边擦眼泪一边抽泣着点了点头。
“之前就有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找老师?”程笛下意识地问出这句话,问完他觉得自己问了两句废话,这会儿哭成这样估计没什么勇气去找老师说这件事。
“行了别哭了,家离得近不近,给你请假回去换裤子。”程笛看着还在低头不停擦眼泪的男孩子,问了一句。
那男孩子摇了摇头,抽泣着说:“另一条,校服裤子洗了还没干,我没什么换。”
程笛刚要脱口而出“其他裤子也行啊”,被他自己咽回去了,学校管得严,他估计也没胆子不穿校服。
他抬手动了动那男孩子被划开的裤子,补救是没有办法补救了,他糟心地呼了口气:“穿我的成吗?”
那男孩子抬起头看着程笛,眼睛通红:“那你怎么办?”
“我?我没事,没人管我。”程笛第一次觉得他习惯在校服裤子里套自己的外裤是个好习惯,他扯下校服裤子递给那男孩子:“干净的啊,我今早上刚换的。”
那男孩子抬手接过裤子,看了程笛好几秒钟,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行了赶紧换了,一会儿班主任估计得找你。”程笛一抬手,懒得客套。
那男孩子换完裤子,想跟程笛说能不能不要把这件事儿跟别人说,想了半天觉得程笛不说肯定其他人也已经知道了,于是微微叹了口气。
程笛靠在门上,看出了那男孩子的欲言又止:“放心,他们有分寸,除了咱们班的,不会让其他人知道。”
那男孩子马上点了点头:“嗯,嗯。谢谢。”
季肖给哭着哭着睡着了的妈妈掖了掖被子,轻声出门,上了停在院外的车。
“肖肖,你妈妈她…”
“没几天了,你的私人医生应该已经告诉过你了。”季肖面无表情地望着前面,语气十分冰冷。
那坐在驾驶位的中年男人低着头叹了口气,视线有些模糊了,他顿了半晌,才开口说:“那我能不能……”
“不能,我希望我妈多活几天。”季肖的目光依旧望着外面。
那男人好像调整了很久,才让声音不那么抖:“好,我不去打扰她,那,照顾好她,就辛苦……”
“是,辛苦我了。”季肖侧过头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突然笑了,“我妈才四十几岁,她一共才嫁给你二十年,这二十年里有十三年她都在第五医院,现在你来跟我说要我照顾好她?”
季肖冷笑了一下:“您真是没有愧对您所在的位置,真是把冷血无情发挥到了极致。”他说完打开车门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院子。
季肖之前从来没有清晰地了解过他爸妈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他只是靠现状自己去猜,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但他妈妈没有跟他说过,他也就只把那些当他的猜测。
所以以往他对他爸爸,充其量是陌生夹杂着一些因为他不负责任而产生的怨气,但今天他妈妈说的那些话却引爆了他心里堆积着的复杂情感,他一边抑制着血脉里骤然开始生长的东西,一边被他妈妈身体状况不容乐观这口大石头堵在胸口,最终他爆炸了,爆炸点就是他爸爸。
印象里他从没有跟他爸爸说过任何过火的话,因为自他记事起,他爸爸跟他的距离就很远,或是因为他工作性质的原因,或是其他。总之这些年他们交流得并不多,除了一起去看他妈妈,问一下他的成绩以外,基本没有其他交流。这是第一次季肖在他爸爸面前发了脾气,说了关于这个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