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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陈酿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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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肖把他妈妈送回房间休息后,回卧室躺上了床。这一晚上他都在跟着他妈妈的情绪走,这会儿得空安静下来,刚刚被暂且搁置的、堆积了一晚上的情绪一股脑地涌进了他的脑子里。
季肖任由千百只锋利的爪子撕扯他已经乱成一团麻的思绪,半晌,他坐起身来,静静地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对着那个空空的小角落发了半天呆。直到从冷冻室传出的寒气让他打了个寒战,他才缓过神来,抬手摸了摸那个小角落,然后慢慢把冰箱门关上了。
正准备回卧室,他余光扫到客厅沙发边有个十分眼熟的东西,他马上走到沙发边将那只露出了一角的小盒子拿了出来。看清手里的小东西后,他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转过身靠着沙发坐在了地上,抬手擦了擦那小盒子上面粘的灰。
即使里面已经空了,他还是体会到了几分失而复得的心情,只不过不全是喜悦。这小盒子像一团小火苗,点燃了通往他心里的那根引燃线,最终引爆了堆积在他心中的那一大团易燃易爆品。
他握着那小盒子的手愈发收紧,直到指节发青,他低着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
程笛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视野之内,叶子昂却还望着程笛走的方向。
“行了,走吧。”张展说了一句。
叶子昂侧过头看着张展笑了:“喝酒去吗?”
“还喝?你都连着喝多少天了?今晚赶紧回去好好休息。”
自打那天在医院见过季肖,叶子昂几乎是天天住在酒吧,张展觉着他再这么喝下去身体要废了。
叶子昂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靠在了座椅上。他微微低着头,鬓边散下的头发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也遮住了他深藏于眼底的难过。
静了半晌,叶子昂说了一句:“再陪我喝一晚,回了法国就不能喝酒了,没几天了。”
这样的叶子昂张展看多久都适应不了,看多久都觉得心堵。但他还是咽下了刚要脱口而出的劝叶子昂放下的说辞,这些天他说得已经够多了。何况叶子昂这样一个分寸感极强的人,能放下的话他不会这么折腾自己。
于是张展把脑子里那一堆大道理收了起来,半天,说了一句:“行了,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什么都没确定,程笛又没亲口说什么。”
“嗯。”叶子昂仰头靠在座椅上,应了一句。
叶子昂脸上的笑泛着苦涩,张展没再说下去。刚刚的话,他说是那样说,但他们跟程笛十几年的交情,刚刚吃饭的时候程笛连否认自己心思的时候都眼角带笑,那是压不住的、溢于言表的喜欢,这是他们都看得到,都清楚的事,所以张展没有再说下去,尤其是看到了叶子昂脸上的苦笑后。
程笛躺在床上正盯着他跟季肖的聊天框,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差点儿砸到他脸上。
他拿稳了手机,返回一看,见是那个一直自称是他小弟,有什么消息都第一时间给他通报的高一小学弟。
程笛心想这小弟弟今天又经历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了,他漫不经心地点开聊天框,看到消息的时候手上却一顿。
他定了定神儿,马上发过去一句:“真的?你在哪儿听来的消息?”
那边秒回:“千真万确,我晚上放学在校门口看到他们了,我还故意等到他们走了我才走的,我亲耳听到他们那么说的。”
“见到我同桌了吗?”
“那倒没有。”
“成知道了。”
程笛关掉手机坐起身微微蹙起了眉头,是上次季肖跟他一起出去打那场架结下的仇?
第二天一早,季肖在房间冰敷了好一会儿,眼睛才消了些肿。今早他妈妈的精神状态还算正常,只是在季肖刚准备背起书包出门的时候,被他妈妈叫住了。
“肖肖。”
季肖回过头,见他妈妈脸上挂着温柔的笑,他便也笑了,问了一句:“怎么了妈?”
那女人笑着说:“注意安全。”
“嗯嗯。”
“还有。”
“什么?”季肖又抬起头笑着问他妈妈。
“肖肖要保护好自己,不能相信任何人,他们总会离开你的。”
季肖正在换鞋的动作滞住了,脸上的笑也有些凝住。
“肖肖记住了吗?”那女人语气平和地问了一句。
季肖缓过神儿,顿了一下朝他妈妈笑了:“记住了。”
出了家门,季肖做了一个长长的深呼吸。他紧了紧抓着书包带的手,朝学校的方向走去。
有些出乎意料的,却又觉得有几分平常的,程笛没在位子上。现在第一节课都已经下课了。
季肖刚到教室,椅子还没有坐稳,就被班主任叫到了办公室。
“季肖啊,最近几天是不是有什么事?怎么好几个老师都反映你上课的时候人不在?是不是有什么困难?如果有困难跟老师说,老师一定尽全力帮你。”
“没。”季肖摇了摇头,“我这几天有点感冒,高烧有点严重,就没来上课,然后忘记请假了。对不起老师,给您添麻烦了。”
季肖一直都是优秀且内敛的学霸型人物,他这样诚恳地一说,老班便点了点头,又问:“那现在完全好了吗?”
季肖点点头:“好多了。”
“那就好。”老班说了一句,然后又问:“程笛今早上也不在,你知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啊,他,他那个…”老班一说,季肖才想起来,昨晚上他状态不好,看到程笛消息没有回,“啊他起晚了,一会儿就来了。”
“这个程笛他就是不用功……”
季肖听班主任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围绕着程笛十分聪明但就是不肯用功这一主题阐述了半个多小时的自我观点,才解脱出来。他走出班主任办公室,马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除了昨晚他忘记回的那几条消息,程笛没再发消息过来。
“哟,什么风儿把程笛吹过来了?”
程笛懒散地倚在墙上,看着对面的几个人,大冬天穿的跟从动物园里跑出来的猴子似的,嗤笑了一声:“这话该我问您吧?这我们学校东门,我在这不正常吗?”
那带黑口罩的人似是十分不喜欢程笛这副傲世轻物的样子,于是语气十分不好地来了一句:“正常啊,那我们……”
“我正常你大爷!”程笛一边大声打断了那人的话,一边扯过那人的领子一拳扫了过去:“正常这时候你爸爸应该在教室。就你们是吧?点名道姓地找附中季肖,想跟他聊聊是不是?他忙得很,有话先跟他同桌聊,来。”
第二节课下课的大课间,三十分钟休息。季肖正坐在位子上补这两天缺课的笔记,班里广播响了。
“打扰同学们的休息时间,播报一条通报批评。本校高二年级一班的程笛同学上课时间外出,并且在学校东门外纠集社会闲散人员打架斗殴,其行为已经严重地违反了学校的管理制度与组织纪律,造成了十分恶劣的影响。现经研究决定,给予其通报批评一次,以观后效。希望其他同学引以为戒,严格遵守学校的各项组织纪律。”
季肖叹了口气,拿出手机刚准备给程笛发条消息,就听班里一阵沸腾声。他往后门一看,见刚刚通报批评的主人公进来了。
程笛走近了些季肖才看到他脸上的伤,心里那点儿担心顿时就化作了一点愠气,他抬手把手机放回抽屉里,扭过头继续写笔记。
程笛倒是完全没在意,见到季肖坐在位子上马上坐了过去:“同桌。”他叫了一句。
见季肖没应,程笛抬手碰了碰脸上有些疼的地方,估计是挺壮观的。停顿了几秒,他轻轻拉了拉季肖的衣角:“同桌,我不是故意…”
“是,你不是故意的,都不是你主动的,都是他们主动找你麻烦的,是吧?”
程笛见季肖的样子好像是真生气了,马上收了脸上的笑低头认错:“不是,是我主动惹事儿了。我错了,下次不了。别生气好不好,同桌。”
季肖甩开了拉着他袖子的手:“关我什么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你爱打架就去打,不想学习就不学,我没想管你。”
程笛停顿了一下,几秒过后,还是拉了拉季肖的袖边:“你不管我谁管我啊,你舍得我真的当孤家寡人吗。”
季肖一直被程笛扯着袖子晃胳膊,也写不好字,半天,他糟心地呼了口气,侧过头看着程笛脸上的伤,拉着脸问了句:“疼不疼。”
见季肖是不生气了,程笛马上开始卖惨:“疼,疼死了!”
季肖到抽屉里拿出碘酒和棉签,一边蘸了蘸棉签轻轻给程笛擦脸上的伤,一边说:“疼死你活该,打架没轻没重的。”
程笛看着季肖弯起眼睛笑了:“我就知道我同桌不会不管我,他才舍不得。”说着他就往季肖那边儿蹭:“昨晚我们都没见到,一晚不见,如隔三秋啊,我都想死你嘶……”
季肖手上稍微用了点力:“把嘴闭上,还是伤不够疼,还有精力贫。”
大概是真的一晚不见,如隔三秋,程笛恨不能上课都拉着季肖的胳膊上,盯季肖盯得连老师都看不下去了。
第三节下课,程笛正凑在季肖旁边贫嘴,季肖放在抽屉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季肖拿出一看,是王阿姨,他一顿,马上起身出去了。
“怎么了?”程笛见季肖回来时脸色不太好,问了一句。
“我得回趟家,现在。”还没等程笛再问什么,季肖说完就有些急地拿起桌上的出门证出去了。
季肖用最快的速度跑出学校打了辆车,路上他慌得手有些发抖。
“王阿姨,我妈怎么了?我妈呢?”季肖进了家门还没站稳就问。
王阿姨比了个“嘘”的手势:“这会儿估计睡了。”
“她怎么了?怎么突然吐血了?”
王阿姨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情绪突然就有点不好,然后就哭了,我安慰了半天也没好,估计是刺激着病情了,就吐了口血。刚你爸爸的私人医生过来了。”
王阿姨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叹了口气,说:“医生说,说,没有太多日子了。”
季肖差点儿没站住,他一把扶住了沙发,紧着说:“那,那我们带我妈去医院吧,去医院,去医院总比在家方便很多。”
王阿姨摇了摇头:“你妈妈她其实,在第五医院的时候就已经接受很久治疗了…只是你爸爸一直瞒着你没告诉你,所以,她现在回家了就是因为……”
因为医生已经穷尽了办法,无力挽回了。
季肖一下子坐在沙发上,眼泪涌了出来,他控制不住地去想他小时候他妈妈的样子。他妈妈温柔,知性,很爱笑,总是把他和他爸爸照顾得很好……
他才十七岁,生死离他还很遥远,他自己都还没来得及深刻地领悟生命的意义,与至亲的生离死别便已逼近眼前。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努力地抑制着哭声,在沙发上缩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