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等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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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森屏住了呼吸，他的大脑一瞬间空白。
他不该说这些的，他怎么可以忘记呢？他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潮水般的愧疚和无措的情绪淹没了杰森，他甚至没法呼吸，他的脑海里开始浮现一些不好的画面，一部分开始与现实交织，让他感到眩晕。
但很快他便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却还是止不住手脚有些微微颤抖的拨通了救护车的电话。
他先是简单的描述了一下凯瑟琳的症状，然后将具体的地址告知电话另一头，最后陪着他们渡过这段等待时间的是一名妇产科医生。
她在远程指导着杰森，“准备毯子，热水，还有枕头，对了，有巧克力吗？及时补充能量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等等，算了，如果疼痛剧烈的话她可能无法正常吞咽，告诉我，出血量大吗？”
但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对面的声音明显还是个孩子，她怎么能指望一个小孩能给她什么专业性的回答？
“情况不太好……”
杰森传来的声音有些轻微颤抖，大部分打来急救电话的人都会这样，无法及时应对的现实令他们的心脏快速跳动、呼吸急促又或是大脑直接短路，有些人甚至连一句完整的句子都说不清。
而这些都是在急救或是紧急情况下经常会发生的，电话那头的急救人员试图先安抚他，但还没等她开口，男孩自己就稳定下来了。
喉咙吞咽的声音很明显，但你能明确的感觉到对方冷静了下来，虽然还是很干涩，但声线变得平稳许多。
“几乎大半张毯子都被洇湿了，疼痛明显并且相当剧烈，颜色基本为鲜红……”杰森顿了顿，冷汗已经遍布他的额头和鼻尖，他的面色也变得苍白几分：“我该怎么做，医生？”
一部分是紧张害怕和担忧的，还有一部分是因为凯瑟琳握着他手的劲非常大，手骨都感觉快要被捏碎。
医生沉吟了片刻，电话那头传来了窃窃私语，没有第一时间得到回应的杰森感到心里一紧，他不由得紧闭着呼吸，就只是为了能够更好的听清电话那边都在说些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医生很快便在那边如此判断道，“稳定她的情绪并引导呼吸，引导呼吸你会吗？就像是这样，用力吸气——呼气，用力吸气——呼气。”
有规律的深呼吸和吸气在某些突发时刻是非常有效的一种办法，但杰森却发现凯瑟琳已经半闭着眼睛，开始逐渐意识模糊了起来。
“mum？”
被攥紧的那只手松了力，杰森有一瞬间的怔然，他将手上的血迹胡乱擦掉，一只手贴着凯瑟琳的脸庞，冰冷的掌心居然比那脸颊还要烫一分：“别睡，嘿，看着我——“
凯瑟琳似乎是被他的呼唤唤醒了一些神志，她的目光虚虚落在他的脸上，被他握在手里的指尖无意识的开始抽搐。
杰森的喉咙更干涩了，就好像有刀片在里面剐一样。
“现在还不能睡，看着我好吗？”
“会没事的。”
我在这……
男孩用另一条干净的毛毯将女人裹得紧紧的，试图暖和她冰冷的体温，他轻声与她说着什么，想将那个快要坠落沉溺的灵魂拉回来。
他感觉自己坠在悬崖边缘，但快要掉落下去的那个人是凯瑟琳，于是他便拉着她的手，就像是梦中无数次那般。
可是，可是。
神啊。
来救救我们好吗？
杰森的声音逐渐呜咽起来。
……
等医护人员冲进家里的时候，凯瑟琳已经昏死过去了。
男孩麻木而又空洞的看着他们，就好像灵魂也跟着一起离去，而那双灰蓝色的眸子在望向他们时，似乎绝望已将这个躯壳填满。
这个场面还是会令这些自认为已经习以为常的救护人员们呼吸一窒，但好在专业素养摆在那，他们井然有序的拿着担架，将凯瑟琳迅速拉走。
而杰森，他在短暂的愣了一下后便去取了个什么东西回来，没有等到医护人员去催促他，他就已经跟上了救护车。
“情况不太好。”
“孕妇已经开始瞳孔涣散，她在大出血——氧气机！
杰森被挤在了救护车的角落里，现在他开始觉得浑身发冷了，他站在那，紧紧的盯着病床上的凯瑟琳。
……
手术室门口。
“你就是家属，只有你一个人？”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皱了皱眉，眼神带着些审视，也许她已经猜测到什么了。
杰森像是才回神一样，“……对。”
“她，我是说凯瑟琳，我的母亲，她还好吗？”
男孩舔了舔唇，一双灰蓝色的眸子紧紧盯着医生。
医生摇了摇头，她不愿多说什么，只是道：“先签字吧。”
杰森抿了抿唇，没有任何耽误和迟疑，他在那张病危通知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医生垂眸看了他一会，也许是恻隐之心，又或是其他什么，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然后就见她唤了一个护士过来：“有很多手续需要办理，你就跟着她去。”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连那句谢谢也远远抛在身后。
杰森根据要求去进行缴费和各种手续办理，那位护士似乎是被临时拉来的，她自己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在发现男孩可以基本独立并了解怎么去做之后便脱身离开。
夜晚的哥谭中心医院也如白天一般热闹，到处都是挤来挤去的人们，急症室和白天的科室门诊排队的人几乎不相上下，杰森就这样穿梭在这栋白色大楼里。
有时他也会看见一些人们跪在地上祈求医生又或是在外面双手合十祈祷着什么，这一幕都被杰森看在了眼里。
他的目光不禁被这些灵魂夺去，他看着他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入目的却只有斑驳的血迹。
他抿了抿唇，正准备跨步离开。
这时，一个急匆匆从他身边过去的女士不小心撞到了他，他几乎被撞得差点倒地，但很快便被扶住了：“抱歉，你还好吗？”
女人说话的声音还带着喘息，不管是衣物还是头发都有些凌乱，而她眼下的黑眼圈也昭示了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好觉的事实。
她原本还想说什么，但却被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因为她看清了杰森的全貌，就见浑身是血的男孩站在那，就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就这么孤独而又沉默的站在那，只是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她。
也许是触景伤情，又或是太过相似，她原本已经压抑下去的情绪又翻涌上来，泛红眼角几乎又想要落泪，但她忍住了。
然后就见男孩向她缓缓摇摇头，他低下身捡起了一张照片，那也许就是眼前女人的孩子，一个被剃了光头在医院里躺着却还能朝着镜头对她绽放笑容的女孩。
而此刻，照片上那个笑着如同太阳般熠熠生的女孩和女人憔悴面容几乎是两个极端，女人接过杰森递过去的照片。
望向照片的眼神也不禁柔和下来。
“会好的。”
杰森的声音沙哑也很轻，但她听见了。
她不由得抬起头，男孩看向她的眼神里是那么认真，就好像无声的告诉她：一切都会好的。
心弦在一瞬间被触动。
女人再也忍不住蹲下身紧紧回抱住他，她像是想从这具年幼的身躯里汲取一丝温暖，又或许只是两个疲惫而又绝望的灵魂在此刻依偎了一下。
杰森愣了一下，慢慢的，他垂下眼帘，轻轻拍了拍女人的后背。
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拥抱了一个很短暂的一个时间便分开了，也许这过程连三十秒都没到。
女人有些不好意思的朝他笑了笑，她抹去自己眼角的泪水，重新整理了一下衣服。
就好像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插曲。
两个人踏着不同的方向而去，却又怀揣着同样的希望。
杰森回到手术室门口，那灯光还是在泛着红，他坐在那，就这么安静的盯着那灯光，孤独的等待着命运对他的审判。
就在那一会，他又想了很多。
有时是上帝，有时是神仙。
他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最后不知怎么的，他的脑海里浮现了一个他很久没有想起过的记忆。
他以为他应该已经忘记了，但他没有。
那是他来到这个世上的第一眼。
那会他正虚弱的躺在那个小小的透明箱里，朦胧而又模糊的看着外面，那会他觉得灵魂都在挣扎，像是要从这具快要夭折的躯壳挣脱而去，如同一个正在溺水的人，连呼吸都格外困难。
……然后呢？
杰森用力的想要去看清站在他面前的两个人影，他很努力的睁大了眼睛，于是他便得到了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回应——
［爱］
爱是无需判断你就能感知到的一种感觉。
它虚无缥缈。
但你就是知道它存在。
它似砒霜，似蜜糖。
你知道它甜，也知道它裹了层玻璃渣。
但你还是心甘情愿的吞下去。
老天。
那是爱啊。
谁能比真挚的爱更难拒绝呢？
杰森的脑海里全是那副已经褪色的画面，来自凯瑟琳和威利斯的面庞在他的眼前，那么深刻而又让人难忘。
自那以后，那份爱，被他牢牢拴在了自己的手上，如同一个锚点，一根绳子，将他与这个世界牢牢拴住，他不再是那个断线的风筝，没有根的浮萍。
……
那会的凯瑟琳和威利斯也是这样吗？
怀揣着这种情绪，期待他的到来？
如此忐忑又恐惧？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
灯光从明亮的红色熄灭，杰森的心跳也好似在这一刻苏醒，他克制住自己的手不去触碰胸膛，即便如此，他也能感觉到它跳的越来越快，令他眩晕，止不住的想要颤抖。
他从椅子上站直，用力的站直，对抗着他发抖的身体和几乎快要站不住而发软的双腿。
他看见了，就从那块朦胧而又狭小的玻璃里。
穿着白大褂外袍的医生抱着一个小小的生命从那走来，她推开门，如释重放般朝他弯了眉眼，给予了即将成为哥哥的男孩一个笑容，像是在鼓励又像是真心为他喜悦，她笑着问他：
“要来看看她吗？”
杰森记不清他那刻的反应了，也许是在胡乱的点头又或是什么都没有，但他忘不了那种感觉，那种溢满了整个心间的、满足而又喜悦的情绪。
男孩踉跄的跑过来，原本空洞的眸子里像是点亮了一束光般的渐渐变得明亮。
他想要笑，又想要哭。
他靠近那个小生命，看着她呼吸的起伏。
他想，他也有爱可以传递了。
……
你好，艾丽娅。
我亲爱的妹妹。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