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森林》林夕生言

3、第三幕：镜像叙事

　　或许是因为对疼痛的感知突然回来了，生理性的泪水湿润了他的眼眶。至少季凡安是这样认为的。他将握着陶瓷碎片的手掌摊开，掌心中的碎片上沾染了不少的血液和一些肉丝一样的东西。

　　手稍微一偏，碎片便掉在地上，弄出清脆的声响。伴随着躯干上随着呼吸一阵一阵的钝痛，一股鲜血顺着食管和呼吸道往上，从口鼻处涌了出来。

　　随着第一口鲜血喷在地面上，季凡安连忙用手捂住口鼻，仿佛是害怕这血液会使得地板染色，不能继续使用了一样。或许是体质特殊，这看起来就很严重的内出血，几乎在瞬间就停了下来。

　　这时候，突然有一只手伸了过来，递给他了一包纸巾。季凡安将头抬起来，看见是洛德将其递给了他。

　　这时候他的脸上几乎都是粘液，一些血液和泪水、汗液甚至是鼻涕的混合物。一不小心冒出了个鼻涕泡，季凡安发现后赶紧将纸巾抢了下来，然后胡乱的用它清理着脸皮。

　　见到他拿走了纸巾，洛德转过身朝着不远处贴着墙角的，被锁住的金属柜子走了过去。他的背影挡住了大部分的视线，让人看不清楚他从柜子里到底拿出了些什么东西。

　　用手掌撑住地面，然后踉踉跄跄的站直了身子。

　　“结束了吗？”季凡安有些不太确信的问道。

　　背过身的洛德，一边在收拾东西，一边喃喃的说道：“这不是应该取决于你吗，凡安？毕竟你才是患者，我只不过是一个心理医生而已。”

　　“你太执着于那些虚无缥缈的答案了。你的脑子本来就受过伤，要是再这样‘治疗’下去，你的精神可能会出现问题。”

　　“不，瞧我这话说的，你的精神状态已经出现了更严重的问题了吧。我是说除了幻听、幻视和头痛的问题之外。”

　　季凡安的眼神往下瞟，用极其低的话语声说道：“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我会突然发疯，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

　　“就像刚才那样，抱歉，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

　　“冲动控制障碍吗？”洛德思考道，“不过你也不用太过于担心了，很多脑袋受伤的人都会有类似的症状。就算是正常人也会有冲动发狂的时候。”

　　仅仅是头脑受伤吗？这样说未免也太过于白描了。季凡安当初的脑子就像是被人插入了一根通电的电棒一样。再说了，能够引发失忆的脑损伤，再怎么说也和‘仅仅是头脑受伤’这句话扯不上关系。

　　洛德转过身，手中端着一个装满了医疗物品的盘子：“站着干什么，坐下聊啊。”

　　见到季凡安还有些迟疑的样子，他面带笑意温柔地说道：“不用担心弄脏沙发，沙发就是给人坐的，所以早晚都是要被丢掉的。”你可以随便糟蹋它。

　　季凡安看到洛德的眼镜已经从脸上取了下来，染有血迹的衣服也被洛德从衣架上取下，然后刻意的丢在沙发上。发现这个的他，放下了警惕心，放松地坐了下来。

　　季凡安在第一次的心理诊疗之前，就已经注意到了舅舅的异常。因为如此巨大的差异，是一个只要是一个正常人稍微留点心，就会注意到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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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一个十分的标准的人的形象，对他人的友善已经到了可疑的地步。不是那种不会拒绝人的老好人，就像是将善意当做商品交易的商人，但是却从来不会告诉你商品的价格。

　　笑容就像是被世界顶级的画家，用精湛的手法画出来的劣等品。真的像是假笑，假的像是真的一样。

　　但是就算是这样，他也会让人某名的想要接近，就算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都会下意识的认为他是某个很久没有见过面的熟人。他总是很容易让别人卸下心房，这或许是他心理医生职业的原因。

　　可是当他带上眼镜的一瞬间，那如同老友一般的气质就会瞬间消失。那眼珠子就像是能够洞穿人心隐秘的深渊。

　　这时候他做出的任何一个动作，说的任何一个句子，哪怕仅仅是一个表情，都会让人感到如同被针扎在心脏一样的危机感。

　　在带上眼镜的状态下，他的言行举止都会在十分的‘正常’的同时，十分的‘异常’。就像是原本在身上潜伏者的‘矛盾性’被放大了。像是善人的同时，又像是罪人；像是最真诚的时候，却像是在骗人。

　　和他平时的样子比起来，就像是被某种邪恶的东西附身，或者干脆换了个灵魂。又或者就像是童话之中的夹心巧克力一样，被隐藏的夹心才是美味的真相？

　　过了很久，当季凡安向洛德问及此事，当然是向没有带上眼镜状态下的洛德提问。

　　“这只是一个小技巧罢了。眼睛是人接收外界信息最多的器官，同时也是发出暗示最多的器官。”

　　“所以在戴上一个稍微有些度数的眼镜的时候，可以通过同时改变内在视界和外在表现的方式，来切换自我和他人对这副肉.体的认知。”洛德坐在院子里的玻璃花园之中，一边喝着茶，一边和季凡安聊着天。

　　“就相当于原本无害的人，一旦无意之中获得了一把枪，心里的第一个念头就会是找一个人来试试。对于第三者来说，不管他原本有多无害，一旦被发现携带枪支就会变得十分的危险，有害。”

　　季凡安看着面前懒洋洋地晒着日光浴的人，说道：“应该不只是这样吧。”

　　洛德回过头来，用余光看了季凡安很长一段时间：“嘿，小子。你指望我将所有的秘密告诉你吗？”

　　洛德总是会用反问句来回绝他人，知道在他这里得不到答案的季凡安只能换了一个角度试探了一下。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总要有个理由吧。而且，舅舅，这样不麻烦吗？”

　　“方便？有趣？实验？武器？欺骗？防御？残忍？还是善意？喜欢自找麻烦？又或许只是因为我可以做到。”

　　说道这时，洛德突然坐直了身子，单手凭靠在扶手上，身体向着季凡安的方向前探，如同深泉的眼眸死死的直视着他的眼珠子，强迫季凡安与他对视：“你能理解我吗？你能认可我吗？”

　　“这种对人的意识的拼装，对形象的扭转，对于性格的删改，对于行为的设定。你能理解我吗，凡安？”

　　这莫名其妙生发出来的问题，根本没能让季凡安理出能够回答的逻辑。但是这确是洛德第一次如此认真，如此刻意的向季凡安抛出的问题，意识到这一点的季凡安心脏像是被卡了块石头。

　　“当然了，舅舅。”来不及思考，下意识的回答脱口而出。

　　洛德突然开始大笑，笑声回荡在夏意盎然的玻璃屋之中。午后的大片大片的云层被风移动，逐渐遮住了罕见的阳光。

　　当笑声停下来之后，洛德站了起来，对着季凡安说道：“你这孩子连撒谎都还没有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