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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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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调平静的生活总是过得飞快,转眼间到了十月底。一个暮霭沉沉的傍晚,白马探和舍友Robin从图书馆回来路过公告栏时注意到那上面张贴了一张新公告,周围有一圈人。白马探对此毫无兴趣,但当他准备离开,时Robin拉住了他。
白马探转头看向Robin,发现他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出奇。注意到白马探的目光,Robin看向他,挤出一个微笑。
“我想……我想我还是去看看。”他磕磕绊绊地说,“你知道的,我报名了《University Challenge》的参赛队伍,那……那也许是名单出来了。我得去看看,对,我得去看看。”
“那我和你一起去。”白马探轻快地说,尽管他从未听Robin提起过这件事,“我也很想知道我的朋友是否会成为一个电视明星。”
他们于是朝着公告栏走去。
《University Challenge》,顾名思义,这档电视节目的定位是英国大学生之间的娱乐赛,比赛方式是知识问答,出题范围涉及各个领域。即便有“十八世纪后再无博物学者”的论断,人们仍然会期待有比肩上帝的一半——全知的存在。只是要求有所放宽,从一个人变成了四个人。
作为老牌智力问答节目,《University Challenge》具备广泛的群众基础,但是白马探只是听身边的同学说过。他还在坎特伯雷时,雪莉绝不会让他有时间关注这些。
“比起观看大学生们答出你完全没听过的题目让你眼花缭乱,你现在更应该做的是试着让自己比他们做得更好。”雪莉在白马探第一次和她提起这档节目的时候如此回答,“比起欣赏别人的表演,不如提前洞悉他们的失误。”
白马探承认,雪莉总是对的。在智力游戏上,她从来没有输过。
他相信雪莉的一切选择,所以当他顺利成为本地中学今年唯一一个在A-Level考试中拿到全A的学生后,他毫不犹豫地申请了牛津大学。在他的童年记忆里,雪莉书房的西侧墙面是一面照片墙,挂在中央的是雪莉的医生执照和毕业文凭,文凭上清晰地印刷着“University of Oxford”的字样。
为了这一刻,他等待已久。
雪莉在她的上一通电话里听到他的周末总是在学习和赛艇训练中度过时语带忧虑,建议他多了解其他同学的周末安排,尝试一些其他的爱好。
“你该学着做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她说,“在学习的同时,享受一下大学生活。我上学的时候,要参加的各种聚会可不少。”
白马探垂眼望着地板。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包括必须邀请同伴的聚会?”
“当然。”
“会有……会有很多人愿意当你的男伴吗?”
“如果我说不会那就是不坦诚。但是无论何时,我只需要一个同伴。”白马探听见电话那头的雪莉笑了起来,“而你也是时候在大学里找一个志同道合的同伴了。
“No man is an island entire of itself.”(“没有人是一座孤岛。”)
“你也是吗?”白马探忍不住问了出来。
毕竟,在他心里,雪莉·博福特就是远离人群、陡峭孤拔的一座孤岛。
“当然。”雪莉的声音有些飘渺,“总有人于我而言至关重要,无可替代。”
于是现在,白马探和Robin一起站在公告栏前看着Robin的名字出现在新一届《University Challenge》参赛队伍的名单里。在回宿舍的路上,Robin就像一只货真价实的知更鸟一样对着白马探叽叽喳喳,平日寡言的他终于有一天对得起他的名字。
“我从小就喜欢这档节目,虽然不能背下每一期节目提出问题的全部答案。”他告诉白马探,“我收藏了不少《University Challenge》的录像带,尽可能找齐每一期。答题选手的精彩表现总能让我激动不已,他们仿佛无所不知。我下定决心要成为像他们一样的人,最后考上了牛津。”
“那你看节目的时候一直支持牛津队吗?”白马探问。
“并不是。”Robin羞涩地笑笑,“一开始我并没有特别喜欢某一个队伍,直到偶然看到了一期历史久远的节目,通过录制的电视录影带保存,甚至在BBC的网站上都没有存档。
“牛津大学队的一位女选手吸引了我的注意。她擅长生物和化学方面的题目,历史也很不错,答题时独具魅力。我很崇拜她。”
“现在也是?”白马探饶有兴致地问。
“也许吧。不如说我只是喜欢这样的女性——富有才智、优雅有礼、青春洋溢,满足了我少年时代对恋爱的一切幻想。”
“看起来,她让你印象深刻。“
“当然。我想无论是谁,见到她之后都会觉得惊艳。”
于是,这个周末,Robin和白马探一起坐在宿舍起居室的沙发上,一起重温那期节目。在坐上沙发之前,白马探暗自觉得他已经过了“欣赏他人的表演”的阶段,也远离了偶像崇拜。
于是他错了。
(注:作者并未看过BBC播出的原版《University Challenge》,也没有看过《Starter To Ten》的电影版,以下节目流程均为虚构。)
电视机屏幕亮起,当主持人热场完毕,开始介绍对抗双方及成员时,白马探在Robin难掩激动的声音中看向屏幕。
突然间,他就听不见环境中那些嘈杂的背景音了。周围的环境也在虚化,远去。屏幕中那个棕发蓝眸的身影正在向观众鞠躬致意,和坎特伯雷博福特邸的女主人雪莉·博福特年轻时长得一模一样,不相似的只有头发的长度。
而白马探知道,博福特小姐不仅过去和眼前的身影长得一模一样,现在也是,正如他半年前在某个深夜撞见的一样。
但是那位棕发蓝眸的女选手,Robin的崇拜对象,她并不叫雪莉·博福特。她的名字甚至和英文名不搭边。她叫Miyano Shiho。
……
白马探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Robin把这位女选手奉若神明不是没有原因的,她学识广博、反应迅速,出众的才华无人能敌。
故人不老,青春不朽。
但是,但是她假如真是雪莉·博福特,那未免太不可思议了。白马探几乎无法将博福特邸里那位总是独自坐在扶手椅上阅读诗集和医学著作的女主人和这位Miyano Shiho联系起来,哪怕她们有着相似的面容。
自从他来到牛津,就不断有事情冲击着他的认知。白马探意识到自己似乎在逐渐接近一个不可思议的真相。
但是,他不知道这个真相何时到来。
英国的冬天总是来得悄无声息。等到宿舍里开始讨论回家安排的时候,白马探才惊觉圣诞节将至,按照原定的计划,他要准备去伦敦了。
他从角落拎出自己的行李箱,收拾好行李之后从行李箱内袋抽出雪莉交给他的那封信。信封上的火漆印依然坚固,白马探试探性地把手指伸进封口的缝隙,信封发出了清脆的开裂声——封口内涂着的胶水干硬易碎,原本黏附在一起的纸张分离。
白马探触电似的缩回手,把信封放进了衣袋,关上行李箱。
前往伦敦的路途漫长又无所事事。英国古代史结课了,白马探把麦肯莱的《英国史》抛在一边,打开Netflix选了一部电影,是室友里德推荐给他的新电影《The Woman In The Window》(《窗里的女人》)。
“绝对刺激,”里德对他说,“它的元素就说明了一切:希区柯克、精神疾病和道德规范。”
白马探按下播放键,等着一部恐怖疯狂的伦理剧上演。
白马探认为这是一部好电影。独自幽居在家的女主角目睹了新邻居家女主人的遇害,然而警方和邻居家的男主人告诉她没这回事。他们家的大儿子有礼乖巧喜欢拜访她,也许知道点什么;租住在自家地下室的男租客说他没见过那家的女主人,但是床头柜上有那位女主人的耳钉。女主角自己有心理疾病,酗酒和胡乱服药让她频繁出现幻觉。时间在流逝,调查在推进。真相始终摇摆不定,隐身在网上聊天、电话、邮件、回忆和各种家里的动静中。
可惜白马探在火车到站前没看完。在他从火车座位上站起来时,画面停留在女主角边喝酒边和网友下国际象棋。女主角恰好走错了一步,打字回复对面的闲聊:“看错了,以为是别的棋子。”
白马探向火车站打车点等待的司机展示了那个信封上的地址,出租车载着他直奔安妮女王街。
出租车在827号门口停下,白马探付清车费之后下了车。他跨过人行道,踏上台阶,站在门口摁响了门铃。
门开了。
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走出来,白马探向她躬身致意:
“您好,坎特伯雷的博福特小姐委托我来拜访您并在这儿过圣诞,我的名字是……”
老妇人似乎没有听他在说什么,打断了他的自我介绍:“……探?”
她的声音尖厉得变了调,红褐色的眼睛瞪大了看向来者,嘴唇颤抖。
白马探正在思考怎么回答她,老妇人又开口了。
“1……你不是他。”她的手紧抓着门框,目光锐利,“我的儿子,白马探,在二十三年前就死在了从坎特伯雷到伦敦的火车上。”
“你是谁?”老妇人锐利的目光让面前的男孩也不由得偏头躲避。
是啊,他怎么可能是白马探呢。
他有什么资格自诩为白马探?从头到尾,他仅仅是Arthur Beaufort(亚瑟·博福特)而已。从雪莉·博福特、道格拉斯、乔纳斯·嘉德尔教授再到Robin(罗宾)和里德,他们全部称呼他为亚瑟,无一例外。
他永远不可能成为白马探,那个以绩点3.97的成绩毕业于牛津大学的优秀毕业生,本科二年级就作为牛津大学赛艇队队长带领全队在牛津剑桥赛艇对抗赛中取胜的校园传说。即使他已经死去二十三年,雪莉·博福特,或者是Miyano Shiho,不管她叫什么,仍然日复一日地写着那些令人发疯的情书,收信人无一不是白马探。
亚瑟·博福特在深夜里避开雪莉来到书房,提着风灯日复一日地拆开那些情书的时候,常常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发疯。
白马夫人怀疑地看着面前的男孩。他僵硬地杵在原地,嘴唇张张合合,说不出话来。这时,手机铃声突然在他们中间炸响!
亚瑟·博福特从衣袋里抽出手机,那个用血红火漆封缄的雪白信封掉落在地。他毫无所觉地按下电话的接通键,白马夫人捡起那个信封看向上面的字迹——
下一秒,雪莉·博福特的声音从扩音器中传了出来,她的声音和亚瑟记忆中的不太一样。
“亚瑟,”她温柔地说,“你见到白马夫人了吗?”
“……见到了,她就在我旁边。”男孩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他自己的。
“信封交给夫人了吗?”
“……她已经拿到了。”亚瑟·博福特终于再次正视白马夫人的脸。恐怖的相似度在他们的对视中浮现,几乎让人疯狂。
“拆封了吗?”
“还没有。”亚瑟·博福特机械地回答。
“开一下免提,亲爱的。我和夫人说几句话。”
“好。”亚瑟·博福特下意识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按下免提键。他有一种危险的直觉。
“夫人。”雪莉·博福特提高了声音,“正如我二十三年前在伦敦向您承诺的那样,我把您的儿子送回来了,他就站在您的面前。在生物学意义上,他们拥有近乎一模一样的基因组。我兑现了自己的诺言。”
“很精彩的克隆成果,不是吗?”
“您可以从我拜托他带来的信件中得知一切情况。”雪莉·博福特的声音已经出现了颤抖,“虽然我的看法仍然有待讨论,但是我不接受任何审判。他们没有资格。”
“您如果还能见到我的话,下一次见面就是在殡仪馆了。”
通话中断。
亚瑟·博福特的手机掉落在冬日伦敦坚硬的石板上。
在伦敦低垂灰暗的天空下,他们久久伫立对望。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