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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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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探醒来时,脑海中还盘旋着刚才梦境的残影。他把金属闹钟的铃声关掉,倒回床上。梦境骤然被打断,白马探有些头晕,大脑血管正在剧烈搏动。枕头上还残留着昨晚喷上的香水气味,现在已经过渡到松柏的后调。他仰靠在上面,深吸一口气,突然有些怀念入睡时浸染其中的玫瑰香气。
他放纵自己在幻梦中沉浮了一刻钟,然后起床穿衣,去学校咖啡厅吃早饭,一路散步走向牛津河。
今天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
(注:一切关于牛津剑桥赛艇对抗赛及赛艇俱乐部的内容除对抗赛时间地点外均为虚构)
他到达赛艇俱乐部时,这一届的俱乐部新成员正零零散散的站在俱乐部门口。五分钟后全员到齐,负责引导的学长带领他们第一次进入参观。
牛津最负盛名的学生活动当属每年复活节假期举办的赛艇对抗赛,他们将会在泰晤士河上和他们的老对手剑桥一决高下。赛艇队队员的身份在校友圈内部几乎可以和学生会会长相提并论,因此,在通过各种测试后获得进入赛艇俱乐部的资格,也能称得上是一种荣耀。他们先是参观了俱乐部的各种设备,包括艇房和用于室内锻炼的划船机,并进行了第一次试训,再通过每个人的数据编成共同进行赛艇练习的小组。
但是今天并没有立即开始训练的必要。他们去往艇房时途经了一条荣誉长廊,现在他们又回到了那里,了解各种荣誉和各路校友。负责介绍的二年级生沃伦·贾德纳滔滔不绝的讲述着往届学生的战绩,却突然停了下来。
“接下来我要说的,”他故作神秘的在嘴角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是牛津男子赛艇队最神秘的一任队长。”
白马探朝沃伦所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张黑白照片,从岸上向河道中拍摄的远景。照片上的人坐在单人赛艇上,面容模糊不清,朝着镜头高高举起手。
“这位学长在牛津读书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据说因为特殊原因,他的名字不允许公开,有清晰五官的照片也不能公开展示,他带队的那一年我们大获全胜,可惜当年刻在奖杯底座的名字被磨掉了。据说指导教师还是留了一张,以前会偷偷给学生看。”沃伦遗憾的叹气,“不过最后被学长的家人要走了。但是后来有人送来了一张模糊的照片,当时的指导教师能够确认照片上的人是那位学长。于是我们终于有了一张可以挂起来的相片,不用再挂一个空相框了。”
沃伦的介绍仍在继续,但是白马探却没有再听下去。
他凝视着那个镜框,像是有一只奇异的蝴蝶轻轻落在了上面,直到同班同学道格拉斯把他拉走。
从赛艇俱乐部回来的路上他和道格拉斯同行,在路上谈起了昨天下午刚刚结束的抢课大战。理学院和工学院的学生必须选择一门人文选修课,这规定实在让人印象深刻。
“我选了逻辑课,在所有人文选修课程里这是唯一一门听上去像理科的课程。不得不说,这样的硬性要求真是让人深恶痛绝。你呢?”他很自然地转头看向白马探。
“我选了哈罗德·嘉德尔教授的英国古代史课。”白马探回答,“我的……家人在这里上学的时候选修过他的课。”
“哈罗德?只是听到教授的名字就足够让我昏昏欲睡了。”道格拉斯大笑。他拍了拍白马探的肩膀,“祝你顺利修满学分,我永远不可能选这门课。”
“谢谢。”
第一节古代历史课就在明天下午,当天晚上白马探咬着牙刷确认了这一点。他吐掉嘴里的牙膏沫,洗漱完毕后一头倒在床上。
只是他睡得并不安稳。
在梦里他又回到了在博福特邸的房间,坐在书桌旁,手边是一盏风灯。时间已是深夜,房间里幽深昏暗,他似乎正在等待着什么,耐心而专注。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过了一分钟,走廊上传来一声门把手的转动声,然后是铰链摩擦声,沉重的木质门板在光滑的柏木地板上旋转,沙哑而沉重。最后以沉闷的咚咚声作结,依墙而建的木制楼梯即使铺上厚实的地毯,有人踩上去时也难保不会发出声响。
白马探从书桌旁站起,拿起风灯。他打开自己的房间门,像从前一样无数次地踏进博福特邸入夜后就变得寂寥深暗的走廊。走廊上雾霾蓝的墙纸和暗红色的地毯吞噬了一切声音,墙上的镀金画框被昏黄的光线照亮反射出模糊的人影。白马探来到走廊尽头,伸手握住刚刚才被转动过的房门把手。
“你还没睡吗,A……”
雪莉的声音突然在他背后响起。白马探惊慌之下来不及多想,猝然回头!
场景却突然变了。
眼前是月色掩映下的赛艇俱乐部。他现在正站在俱乐部的室外训练场,身旁是静静流淌的牛津河,眼前是和他仅有一块玻璃相隔的荣誉长廊。
他似乎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从入口绕进了俱乐部的建筑,沿着流淌着月光的走廊走进了荣誉长廊。荣誉长廊和他白天所见到的景象相差无几,黄铜奖杯以及被压在玻璃镜框下的证书和照片被白马探手上的风灯照亮。那张模糊的黑白照片仍然挂在原位,他难以自制地伸手去抓那照片——
然后他从床上坐起身。
今天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周一早晨。床头的闹钟显示着七点,提醒他再不起床就赶不上早八了。阳光普照,安宁平静,仿佛白马探的状态不合时宜。
他弓起脊背,把头埋进掌心。
白马探昨晚的睡眠质量不太好,以至于他在下午的英国古代史课前昏昏欲睡。而枯燥无味的古代史对他毫无吸引力——在他看来,完全沉浸于过去是不应当的。
……他不能沉湎于过去。
哈罗德·嘉德尔教授走上讲台时,白马探觉得他比自己预估得还要年老。他的助教开始点名,白马探不得不打起精神听清每一个单词。在此期间,嘉德尔教授的目光不断地在教室里逡巡,白马探猜测他是试图将学生的名字与样貌对应。但就白马探看来,这一举动意义不大:毕竟他不认为嘉德尔教授这一马士撒拉式的人物能清晰记住每一届学生的外貌和姓名。
他还在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助教已经读出了他的名字。白马探举手应了声,然后对上了嘉德尔教授的目光。
他不由得愣住了。
嘉德尔教授唇线紧绷,脸部肌肉在松垮的皮肤下若隐若现,不复方才平和的表情,目光如矩,正注视着他。配上教授典型的鹰钩鼻,他的模样着实令人心悸——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鹰。
白马探打了一个寒噤。
也许这只是白马探的错觉。因为在历史课的课间,白马探抱着课本去提问的时候,并未受到什么特殊待遇。但是当谈话进入尾声,嘉德尔教授出人意料地发出了一个邀请。
“这周的周末,你愿意来我家喝下午茶吗?”他温和地说,“时间是下午五点。”
白马探犹豫地开口:“但是,今天是我和您第一次见面。”
嘉德尔教授微笑起来:“而我已经认识你了。我的一位学生前不久寄来了一封信,信上说她的被监护人进入了牛津就读,并且选修了我的历史课,希望我和他能认识一下。”
“……谢谢您的邀请,我会去的。”
于是这周六的下午,白马探如约来到位于某条僻静街巷的嘉德尔教授家。哈罗德·嘉德尔教授独自居住在大学城里的一座两层小楼,白马探穿过前院小径时,两旁的花圃中盛开着秋海棠。他三两步迈上台阶叩响前门,凛冽的秋风侵袭着他的身体。
“欢迎!现在很少有学生愿意在周末和一个教授选修课的老教授喝下午茶了,对于年轻人而言,其他的社交活动才是更优选择。”嘉德尔教授眨着眼把他带进了客厅,“我们会在后花园喝茶,不过在此之前请让我去一趟厨房——我可不是那种早早把茶点端出来让它变凉的厨师。你可以在客厅等等我,或者直接去后花园——那里的晚玫瑰开得很好,在我心里,它今年秋天的表现仅次于秋海棠。”
“好的,谢谢教授。”白马探笑得很得体,“我很期待您的作品——无论是花还是茶点。”
白马探看得很清楚,嘉德尔教授有一瞬间的晃神。
“……我先去忙了,你自便吧。”嘉德尔教授留下这句话之后匆匆离去,白马探注意到他还嘟囔着什么,看口型像是“like”。
白马探突然想起了今年夏天的那场高中毕业典礼。那次他被选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在台上完成了一次完美的演说,下台之后就被兴奋的人们团团簇拥。当他终于突破人群的包围圈来到前来参加典礼的雪莉·博福特面前时,雪莉微笑着祝贺他的成功,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
“毕业快乐。我真高兴,你也是这么受欢迎。”
社交对他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博取他人的好感也是信手拈来。
可惜他并不是战无不胜,白马探在心里说。
在秋意浓重的后花园里,白马探和乔纳斯·嘉德尔隔着一张桌子上的甜点和红茶相对而坐。“你加入了赛艇俱乐部?唔,你很有希望成为未来的社交中心啊。”嘉德尔教授把牛奶倒进茶杯,缓慢搅拌,“我以前有过一个担任过赛艇队队长的学生,他的社交生活可真是丰富多彩。他的女朋友也是不遑多让,不知道有多少人拜倒在她的白大褂之下。当时他们是多让人艳羡的一对!”
他喝下一口茶:“可惜这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我只了解他离开学校之后前几年的状况”
“我可以冒昧地问一句他是谁吗?”白马探感觉自己的心跳加快了,“我希望多了解一点这位优秀校友。”
“你已经参观过赛艇俱乐部了。”嘉德尔教授不答反问,“我想,你应该猜得出他是谁。”
白马探抿紧了唇:“他在荣誉长廊上只有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
“对,是他。”秋风一直没有停过,嘉德尔教授低头看着花园里随风摇曳的晚玫瑰。现在是它们最美丽的时刻。它们为美丽付出的代价是生命,要不了多久,花朵就会纷纷陨落,留下一地狼藉。
嘉德尔教授最后的话被大风卷裹而去,再也寻不到痕迹。
“英年早逝啊……实在是太可惜了。”
那个相框是白马探在玄关向嘉德尔教授道别的时候注意到的,一尘不染的玻璃下压着一个信封,上面有一枚鲜红的火漆印,图样明显是一个家族的家徽。
嘉德尔教授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转头看向玄关的展示架。
他了然地笑了起来:“我承认,在相框里放一封信确实很奇怪。不过,这里原本有一张照片。”
“还记得我谈起的那位赛艇队队长吗?由于一些特殊原因,他离世之后,和他有关的东西非常少。他的母亲发疯似的到处寻找和他有关的一切,于是前来拜访我。我这里恰巧有一张他的照片,于是把它送了出去。正巧当时这位赛艇队队长生前的女朋友给我寄了一封信,我就顺手用那封信代替照片装起来了。”
“赛艇俱乐部挂着的那张照片也是这位女朋友的作品,相框里不仅有那张照片,还有写给赛艇俱乐部的信件。”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赛艇俱乐部的历史。”
“不用道谢。你带来的这个下午让我觉得我又年轻了起来,这让我想起了很多往事。我没想到你愿意耐心听我说一下午。”
“今天下午我也很高兴。再见,嘉德尔教授。”
“再见。”
送走白马探,嘉德尔教授拿起相框,拆开,取出被信件遮盖的那张三人合照。黑白的色彩中他站在两个笑得灿烂的年轻人中间,比现在要年轻上几十岁。当年的他三十余岁,因为自己的娃娃脸看起来仍然格外年轻,和学生一起聚餐时走在其中毫无违和感。他还记得,拍完照之后这对恋人开玩笑说冲洗出来要送给他一张留个纪念,当时他说,你们年轻我近10岁,该是我给你们留纪念,你们这样像什么样子。
“……像什么样子。”嘉德尔教授摇头叹息。原本要送给他的那张照片因为这个不算玩笑的玩笑被暂时搁置。等到一封盖着鲜红火漆印的信件送到他手上,他看着火漆印上的博福特家族家徽和里面礼貌端庄的措辞,意识到以往他熟知的一切都已离他远去。
但是以人力对抗命运,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比如今天下午。嘉德尔教授想起一周前闯进他信箱里那只雪白信封和上面的鲜红家徽。
亲爱的嘉德尔教授:
我是宫野志保。此次冒昧地写信给您,是因为您的一位学生,……
……
“孩子,你送给我一个美梦。”嘉德尔教授低声自语,“可是,你又得到了什么呢?”
从嘉德尔教授家出来之后,白马探没有直接回宿舍。他在牛津镇的街巷中盘旋了几圈,钻进了赛艇俱乐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