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降吧2》顾慎川

73、第 73 章

　　朱静汶听到了很清脆的“啪”一声，她难以置信地怔愣在原地，这个时代怎会还有家长用甩耳光的方式教育孩子？

　　张子昂捂了几秒脸，便放下手，低垂着头，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张子昂爸爸压眉瞪眼：“说话！”

　　朱静汶怕张子昂爸爸还会再动手，大步上前挡在了张子昂的面前：“子昂爸爸，请你先冷静一下。”

　　面对朱静汶的时候，张子昂爸爸又变回一个能控制情绪的理智人，他嘴角扯起来：“朱老师，他这次做得太过分了，得让他记住这是不对的，要让他长教训，要将错误扼杀在摇篮里。”

　　“子昂是第一次犯这种错误，我想他是一时糊涂，被抓到之后他也很后悔，想来之后不会再犯了，你说是吧，子昂？”朱静汶往后看，发现张子昂的脸上并没有留下巴掌印，想来张子昂爸爸还是留了手，知道儿子晚点还要回去上自习，不好让他被同学嘲笑的。

　　张子昂目珠一颤：“对不起，爸爸，我做错了。”

　　“对不起有什么用？”张子昂爸爸瞬间转化成暴跳如雷的形象，“英语考试零分，你这次期中考得跌到多少名啊？你的同学会不会觉得你之前考得好全靠作弊？等会亲戚全知道了，你真是把我的脸都给丢光了！”

　　朱静汶不知道这事跟“亲戚”有什么关系，她也不好深入去问，只说：“谁没有犯过错误呢？知错能改就是好样的，子昂爸爸，就给子昂一次改过的机会吧，好吗？”

　　张子昂爸爸说：“老师，不是我不想给他机会，只是你看他这个死样子，还给我倔，谁知道他之后还会不会再犯？”

　　他转向儿子：“你明明不是天资平庸的蠢货，到底为什么要作弊，幸好这只是期中考不是真的中考，张子昂，你就这么想自毁前程吗？”

　　“我是蠢货！我怎么不是蠢货了？我就是你生下来的蠢货！因为你天资平庸，所以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张子昂恶狠狠地摔下话，情急之下也不去计较这些话会带来的后果。

　　张子昂爸爸尖声谩骂：“你说什么？你个臭小子你有本事再说一遍！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眼看着事态要转向不可挽回的方向，朱静汶声调猛地拔高了：“都给我闭嘴！”

　　这两年多的老师没有白当，朱静汶这一声是从丹田里爆出来的，她冷着脸，气势吓人，一下子把张子昂父子都给镇住了。

　　张子昂爸爸先发制人：“你个臭小子，在老师面前说些什么垃圾话，这像样吗？赶紧给老师道歉。”

　　张子昂将嘴紧紧地抿成一条线，不说话。

　　朱静汶现在很想把他们都打包丢出学校，这些亲子矛盾就让他们回家关起门来自己解决好了，为什么学校总是要老师叫家长，在哪里吵有区别吗？学校又不给她发调解矛盾的工资，朱静汶一点也不想当和事佬。

　　张子昂爸爸额角神经突突地跳：“你个臭小子，现在连爸爸的话都不听了是吧？”

　　张子昂忍无可忍：“为什么我总是要听你的话，可你从来都不听我的话。我想当班长，你不让我当，好，我接受了，我想买新鞋，你说期中考拿到前三名就给我买，这就是我作弊的原因，你知道了，你满意了吧。”

　　朱静汶下意识低头，她这才发现张子昂穿的鞋已经开裂了，她知道张家的经济情况是不差的，以张子昂爸爸报上来的家庭年收入，张子昂可以轻轻松松地半年换一双名牌鞋……张子昂爸爸居然以“必需品”当成达成条件的奖励，难怪张子昂想在最弱势的科目上耍滑头。

　　他只是想要一双鞋而已，他爸爸把他逼成什么样了？

　　朱静汶这回不得不站队了：“子昂爸爸，你给子昂的压力是不是太大了？”

　　“哪里大了？家长群里不都是这样的吗？孩子成绩考得好，就给他们买新鞋买新手机买新电脑，我只是做了所有家长都会做的事情，也不见别的孩子去作弊啊。就是这臭小子的问题，人人都可以扛住压力，为什么你不行？我上班上得多辛苦啊，我赚钱这么辛苦都是为了你的以后，可你看看，你看看你是怎么报答我的？你现在可以作弊，以后工作了就会偷公章，等我们老了之后就会把我们推下楼……”张子昂爸爸已经不顾逻辑不讲道理了，他的矛头集中在一点，那就是错误的起源跟他毫无关系，张子昂纯粹是孩品不行，他这个当爸爸的当真痛心啊。

　　张子昂目光僵直，但眼里没有太多的情绪，似乎因为听得太多类似的话而麻木了。

　　朱静汶语气凉薄：“子昂爸爸，你这话说得真的太重了，我建议你还是先别说了。”再说下去，她怕这两父子会在会议室大打出手，家长不好得罪，学生还不成熟，到时候挨骂的又是“劝阻不力”的自己。

　　张子昂爸爸闭了嘴，胸膛仍剧烈起伏。

　　朱静汶算是看明白了，他就是那种永远不会承认错误的人，如果生活不顺，那必然是因为命运不公，如果别人不听他的话，那就是因为别人太蠢。总而言之，他是不会错的，他充满智慧，拥有才能，高瞻远瞩，深思熟虑，生活富足，教子有方……错误？那是他的人生字典里不可能出现的词语。

　　朱静汶说了些场面话，让张子昂爸爸有空多关注张子昂的心理健康状态，然后就说还有事要忙，张子昂爸爸只能告辞，看得出来，他是余怒未消的，但他今天失态的次数实在太多，也不想再丢人现眼，所以只能暂且作罢。张子昂爸爸离开会议室前，瞪了张子昂一眼，朱静汶读出的意思是：等回家了，有你好看的。

　　张子昂说：“老师，那我也走了。”

　　朱静汶说：“不急，我还有些话想说。”

　　张子昂有些疑惑，朱静汶不是有事吗？

　　朱静汶看了眼手机：“还有点时间，坐下聊聊吧。”

　　张子昂爸爸在的时候，三人全程站着，整个会议室充满剑拔弩张的氛围，谁也没机会坐下。

　　朱静汶和张子昂面对面坐着，朱静汶问：“为什么你爸爸说亲戚会知道这件事？”

　　“我有个堂弟只比我小半岁，他在隔壁班。”

　　“他成绩是不是很好？”

　　张子昂点了点头：“他一直是班里前三。”

　　“你现在只有这一双能穿的运动鞋吗？”

　　“嗯。”

　　朱静汶又问：“如果你考不到前三，你爸爸真的不给你买新鞋吗？”

　　“是。他总是说到做到。”

　　朱静汶想，很可惜在这种压迫式的、不对等的交易上，言行如一并不是什么好的品质。

　　“我理解你为什么要作弊了，但是，这并不是说我赞同你的行为。你不能用你爸爸的……唉，这么说吧，你不能因为你爸爸毁了你自己，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

　　“作弊的时候，你害怕吗？”

　　“很害怕……”

　　“在被发现之前，你有后悔过吗？”

　　“我、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很紧张，心跳得很快，很怕被人发现。”

　　“子昂，老师可以送你一双鞋，不会是多么好的牌子，就是最普通的运动鞋，不到一百块钱一双的那种，你要吗？”

　　张子昂十分意外：“啊？我能要吗？”

　　“当然能。”这或许是朱静汶在教师职业生涯上，愿意帮助的最后一个学生了，“如果你不想被你爸爸发现，就把新鞋放在宿舍，跟你现在这双轮着穿。”

　　“这好像不太好……”张子昂很犹豫。他知道自己又作弊，又跟爸爸顶嘴了，脚下的鞋估计还得穿很久，但这双鞋真的撑得住吗？他的压岁钱全被妈妈收起来了，就连饭卡的钱都被爸妈算死了，他只要每顿饭都吃饱，就不可能攒下超过五块钱，如果他不要朱静汶送的鞋，他就只能祈祷这双鞋能再撑久一点了。

　　“我愿意给，你愿意要，就没什么不好的。”不过是几十块钱的东西，对现在的朱静汶来说，就连不小心掉了都不会心疼太久。

　　张子昂下定决心：“好，我要，谢谢老师。等我以后有钱了，就把钱还给老师，不过，那可能还要好几年。”

　　朱静汶心说，别说几年了，再过一年，你估计都没法在这学校找到我。她拿出手机点开淘宝，搜索关键词之后筛选价格，然后把手机放在张子昂面前：“好，我们速战速决，抓紧时间选一双你喜欢的鞋，今天就把单下好。”

　　张子昂很快就选好了一双国产的灰色运动鞋，再次说：“老师，真的很谢谢你。”

　　朱静汶说：“不客气，那你也要答应我，以后不管怎么样，都不能再作弊了。”

　　张子昂说：“好，我答应老师，我不会再作弊了，那种提心吊胆的滋味实在太难受了。”

　　“你之前说不想当班长，也是被你爸爸逼着说的吧？”

　　“是。”

　　“你知道吗？大人只是比你岁数大，他们说的话不一定是对的。所以，你可以不用那么在意那些话，包括你爸爸妈妈还有别的亲戚说的，甚至是我说的话。”

　　“可如果我不听他们的话，那不就是不孝顺吗？”

　　“我不是让你故意顶撞他们，或者做什么都唱反调，我的意思是，有些时候，你可以……可以不用那么难过的。”朱静汶拍拍张子昂的肩膀，“好了，时间差不多了，你先回去上晚自习吧，这几天会比较难熬，加油。”

　　张子昂握了握拳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