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降吧2》顾慎川

72、第 72 章

　　晚上跟崔望明说起这事时，朱静汶领悟到：“绩效高就高，低就低，我现在好像已经不在乎了，我宁愿绩效多扣点，少赚几百块钱，也不愿意多上几节语文课，想办法让学生们的成绩再高一些。”

　　不然，韩思路和毛不凡都别想要到那节体育课，朱静汶毕竟当了班主任，只要不怕得罪人，手上还是有那么点权力的。

　　不止是几百块钱的问题，崔望明察觉到了更深处的原因：“阿汶，你是不是……”

　　朱静汶问：“你要说什么呀？这么吞吞吐吐的。”

　　崔望明笑了笑：“你是不是不想当老师了？”

　　朱静汶一愣，下意识的想法竟不是否认，真的被崔望明猜对了吗？

　　良久，朱静汶不得不承认：“真是这样的，我现在对教师这个职业，是半点滤镜都没有了。我确实是累了，初心已不再，在学校里面只能扮演一个行尸走肉的角色，而且我失去了评优和评职称的机会，就算只是为了钱，再待下去也得不到更多了，别的老师越老越吃香，而我年纪越大，跟别的老师对比起来只会越穷。我算是彻底领会到了，那些还在坚持的所谓的理想主义者，要么已经接近成功了，要么只是摔得还不够狼狈。”

　　可是如果她不当老师，她之后又要做什么？选择别的职业很可能不会更轻松，也很可能会后悔，在没有做出决定并实践之前，朱静汶没法确定她的选择会给未来带来怎样的变化。

　　崔望明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他没对朱静汶的想法指手画脚，只说：“现在也不能直接辞职吧，再怎么样，是不是也要教完这个学年？”

　　“当然，我也不能那么没有责任感一走了之，现实一点的话，今年的年终奖我肯定还是想拿的。而且，我也没想好我明年可以做什么，网文编辑、文案编辑、活动策划、新媒体运营等工作我都有经验，但现在时代发展那么快，我当了几年老师，那些经验可能都已经过时了。”

　　二十五岁的时候，朱静汶觉得自己还年轻，还可以抱着“试错”和“体验”的心态到处折腾，可她现在快三十岁了，这个年纪很难再拾回裸辞的勇气，如果没有事先想好前路和退路，朱静汶是不敢跳出围城的——原来在她心里，学校早已是一座围城了。

　　“没事，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可以慢慢研究。”崔望明顿了顿，“说实话，如果你真的不当老师了，我还……挺开心的。”

　　朱静汶想起方思雨说的那些老师讨人嫌的点，忍不住问：“我当了老师之后是不是很啰嗦啊？”

　　“没有啊。”

　　“真的吗？”

　　“你怎么定义啰嗦呢？同一句话反反复复说？”

　　“对。”

　　“那你没有过分重复，其实就是正常人的程度。我也是。”

　　“你有吗？”

　　“有啊，我总是重复一些情绪的宣泄，比如吐槽我姐的。”

　　“那确实有很多次了，跟我吐槽我弟的次数差不多。”

　　崔望明和朱静汶对视而笑。

　　很快期中考就到了，学校规定老师不能监考自己教的科目，会在剔除掉所教科目之后随机抽签，朱静汶抽中了英语科目。

　　语文向来是考的第一科，考试这几天不用上课，朱静汶便用空闲时间改卷。她以前很喜欢改作文，因为可以看到少部分学生的一些巧思，但现在她最讨厌的就是改作文，第一，是因为她彻底丧失了教学的热情，有的学生的字是真的丑得“天神共愤”，光是辨认他们写的是什么字，就能耗尽朱静汶所剩无几的耐心，对于字写得太丑的卷面，朱静汶都会酌情多扣几分，没办法，她只是个凡人，很难在情绪上做到完全客观。第二，升上初三之后，一部分学生笔尖原有的灵气渐渐消失，因为面临的是升学，他们更加追求分数的稳定，他们宁愿拿到中规中矩的标准分，也不愿意当剑走偏锋的赌徒，得到更高分固然可喜，但要是因此而拿到一塌糊涂的分数，那他们可不好跟家长交代啊，所以，初三生的作文往往比初一、初二生的作文更加千篇一律、乏善可陈。

　　最后，朱静汶冷酷无情地打下“37”分，她是时候去监考了。

　　英语考试先播的听力，朱静汶跟着听完了半个小时，又在播完听力后将卷子大致浏览一遍，发现自己的英语水平倒退得不算太严重，起码保持了初中三年级的水平——虽然这对大学时期轻松过六级的学生而言，并不是多么值得骄傲的事。但，她都毕业多少年了啊，学习不是逆水行舟吗？这些年她没从事跟英语有关的行业，还能做到不将知识全部返还给老师，那就已经很厉害了。

　　朱静汶将试卷看完之后，抬头往下看的时候，跟张子昂对上了视线。朱静汶微微皱眉，张子昂是碰上什么问题了吗？她正准备站起来去看看时，张子昂立刻低下了头，拿着笔在试卷上飞快涂涂写写，朱静汶想，张子昂可能是在看她背后的挂钟，她刚好抬头，所以这才对视上了。

　　想到这，她便坐定了，她不喜欢在学生考试的时候走来走去，因为她以前当学生的时候很讨厌这点，她不喜欢老师悠闲走路的声音，不喜欢老师经过时散发的味道，不喜欢老师停在她桌边看她的卷面，这些事都会让她紧张、分心，从而影响考试的专注度。

　　朱静汶坐在讲台上发了会呆，时间到了三点半，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一个小时。

　　“咚咚”，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朱静汶往外看，看见期中考的巡场老师姜老师，她快步走出去，跟姜老师走远了几步，才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姜老师说：“你们班坐窗边那排的第四个学生，可能作弊了。”

　　朱静汶心下一沉，她下意识往教室看去，一、二、三……第四个学生是张子昂。

　　“你说的是可能？”不管是为了对方还是自己，朱静汶都不希望这是真的，“那也有可能看错了，是吗？”

　　姜老师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可能’是我的口头禅，其实我是确认这点的，因为我看到他的小抄了。这是你们班的学生，还是你来管比较好。”

　　这么说来，“疑罪从无”的法则是不可能生效了，既然人证物证俱全，那就是铁证如山，朱静汶绝不能当作无事发生。

　　朱静汶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她走进教室时，张子昂似乎已经预见自己的结局，所以当朱静汶找到他藏在试卷下的单词纸时，他的神情十分平静。

　　“你不用再继续作答了。”朱静汶收走了他的试卷，学校规定，学生作弊的科目直接零分，所以张子昂没必要再往下写。

　　剩下的大半个小时，朱静汶如坐针毡，她相信张子昂也是同样的感受，她尽量避免往那个方向看，因为她不想跟张子昂再次对视，她不想接住他的卑微、难堪、懊悔、埋怨和痛恨。

　　作弊不是小事，作为张子昂的班主任，朱静汶也要接受批评教育，因为她没有做好学生的思想指导工作，她习惯了，她早已学会在面对指责时将灵魂抽空，只留下一具空壳受罪。

　　张子昂的爸爸匆匆赶来学校：“老师，我们家子昂怎么会作弊呢？这不可能啊，他的学习成绩一直都很好，他不可能作弊的……因为他根本不需要，他是个聪明又努力的孩子。”

　　朱静汶没想到张子昂爸爸来得这么快，她说：“我也还没来得及跟他沟通，这样吧，我先去教室把他叫过来，大家坐下来好好说。”

　　张子昂爸爸：“我跟你一起去。”

　　朱静汶：“不用不用，你在这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让家长也跟着去教学楼？那像什么话？她要是真答应了，等会又得被陈明叫去罚站了。

　　带着张子昂去办公楼的路上，张子昂胆怯地问：“老师，我爸爸是不是很生气？”

　　朱静汶实话实说：“没有吧……他就是比较着急，比较担心你。”

　　张子昂又说：“对不起。”

　　朱静汶拍拍他的肩膀：“下次不要再这样做了，这只是学校内部的期中考，顶多取消你的成绩，再让你写检讨反省，但你要是在联考或者中考的时候这么做，后果会非常严重。”

　　张子昂说：“我知道了。”

　　到了办公楼后，朱静汶找了间没有人的小会议室，让张子昂先坐下，然后再去办公室把张子昂爸爸带到会议室。

　　张子昂爸爸一看到人就怒了：“你为什么要作弊？”

　　朱静汶见状不对，忙说：“先坐下来，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张子昂爸爸置若罔闻，他两步走到张子昂身边，抬手就甩了他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