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降吧2》顾慎川

71、第 71 章

　　韩思路找到朱静汶：“听说这周体育老师没空，要把课调给别的老师上，马上就期中考了，我还差一个课时的课没有上完，朱老师啊，你把这节体育课给我吧。”

　　韩思路是班上的英语老师，平时跟朱静汶合作得还算愉快，但此时朱静汶面露难色，没有答应韩思路。

　　韩思路察言观色：“是有什么难处吗？”

　　朱静汶顶着压力开口：“真不好意思啊韩老师，我已经答应毛老师，让那节体育课上数学课了。”

　　韩思路盯着朱静汶看了会，她三十多岁了，论年龄比朱静汶大，论资历比朱静汶强，被这样近似责怨的眼神注视着，朱静汶更加有压力了……怎么不早说，她没想到韩思路也想要这节课，先到先得嘛，不是这个道理吗？她也没做错什么啊。

　　想到这里，朱静汶多了几分底气，她跟韩思路的目光在半路交汇，毫不露怯。

　　韩思路率先打破沉闷：“这样有点不公平了吧，明明数学和英语都是主课，为什么每次有什么好处，你都偏向毛老师？虽然现在英语越来越不受重视了，但也不至于沦落到每次都得排在数学的屁股后面吧……”

　　“瞧你这话说的。”朱静汶尬笑两声，“在我心里语数英都是一样的地位，没有厚此薄彼的说法，我把这节体育课给毛老师，纯粹是因为毛老师先来找的我，如果是你先来找我，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把这节课给你。”

　　她的意思是，韩思路只是输在了时机，而不是科目重视度。

　　韩思路问：“那以后是不是只要谁找你找得快，谁就能拿到课？”

　　朱静汶不敢应下这句话，“只要……就……”是充分条件，但绝对不是唯一的条件。朱静汶打马虎眼：“话不能这么绝对，还是得综合考虑各科的情况的，要是音乐老师要来拿这节体育课，我也得想想这合不合适，韩老师你说是吧？”

　　“你这就是偷换概念了，我说的是主科，而且，音乐老师怎么可能要体育课，我在这里教了这么久的书，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事情。”韩思路的嘴紧紧地抿成一条线，退而求其次，“这样吧，你去跟毛老师说说我的难处，等你说了之后我再说，看看能不能把那节课给我，课时进度跟不上的话，这次考试的成绩肯定会差一些。”

　　学生的期中考成绩也是跟老师的绩效挂钩的，朱静汶能理解韩思路为什么这么在乎这堂课，她没有很合适的理由继续拒绝韩思路，但也不想跟毛不凡商量——这也不是个好商量的人。朱静汶进退两难，最终还是宁愿稍稍得罪韩思路：“韩老师啊，我马上要去上课了，暂时没时间跟毛老师沟通，要不你直接跟毛老师说吧，如果毛老师同意的话，我再跟班长确认换课的事情，好吗？”

　　韩思路无奈，她总不能逼着朱静汶打开手机给毛不凡发消息，只好悻悻道：“行吧，那我去争取争取。”

　　朱静汶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想，如果韩思路争取到了这节课，那她就欠下了毛不凡一个人情，所以她才那么不情愿当第一个出面的人。职场啊，人情总是易欠难还。

　　不过朱静汶倒也没有为了逃避韩思路而撒谎，看看时间，她是真的该去上课了。

　　朱静汶从前门进教室要经过后门，她习惯性地在后门瞟了眼，便看见石治又在玩手机了，现在，朱静汶已经习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石治的手机视而不见。她太了解石治了，就算她没收了这部手机，还会有第二部、第三部，就算她把石治所有的手机都收起来，石治也不会将心思放在学习上，如此一来，朱静汶管与不管的差别在哪？

　　朱静汶走到讲台时，上课铃刚好响起，等学生问好的形式结束后，朱静汶打开课件，清清嗓子就开始讲课。

　　近些日子，她的课件都不是原创的，而是从网上下载后修改的资源，她发现自己以前是真的傻，一字一句敲PPT的作用只在于感动自己，标准就放在这里，同一篇课文的课件其实都大同小异，与其辛辛苦苦地写出八十分的课件，不如轻轻松松地找到八十分甚至能达到九十分的课件，这样还能将课前做课件的精力省下来，放在更重要的课堂上。

　　然而，总有些学生不认为课堂是重要的。

　　朱静汶讲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时，黎进的笑声很不合时宜地在教室中炸开，学生们的注意力瞬间从投影仪转到黎进身上，偷笑的、激动的、厌烦的、八卦的、松一口气的、幸灾乐祸的、兄弟好样的……什么样的目光都有。这一刻朱静汶恍惚剥离了老师的身份，她好像只是一个走错剧场的观众，于是在门边站着看一场浮华的闹剧。

　　一些学生的眼睛转回了朱静汶身上，这让朱静汶回过神来，她迅速恢复了老师的威严，面无表情道：“黎进，你笑什么？”

　　黎进没有站起来：“报告老师，我在‘先天下之乐而乐’啊。”

　　朱静汶忍住爆粗口的冲动：“你有什么好乐的？范仲淹为天下人谋福、为别人的幸福而努力，你呢？你做出过什么杰出的贡献，你配得上‘先天下之乐而乐’吗？”

　　她不要求黎进在这个年纪能深刻理解这句话，她对“朽木”的要求是很低的，要么，黎进就老老实实背下她整理好的标准答案，要么，黎进就考零鸡蛋，前提是他得尊重这个课堂，尊重她这个老师。朱静汶已经忍了黎进很多回了，当然，今天她依旧要忍。

　　而对黎进来说，朱静汶的反击是无关痛痒的，什么人会为别人的幸福而努力？傻子才会。他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说出来了。

　　朱静汶觉得心脏一抽一抽的，疼得慌。

　　黎进还在那嬉皮笑脸的。

　　朱静汶头一次让学生罚站：“你到最后一排后面站着，别影响别的学生听课。”

　　黎进无所谓，他捣乱就是因为无聊，最后一排还有两个他的狐朋狗友，到后面正好可以跟他们一起玩。

　　黎进咧着嘴走到最后一排，别的学生的表情都有点凝重，他们感受到了朱静汶身上的“火”，怕殃及池鱼，很多学生都老实地避开了朱静汶的目光，装作认真地盯着PPT看。

　　朱静汶收敛脾气，刻意将声音放柔：“好，我们继续上课，刚刚讲到……”

　　讲到哪里来着？朱静汶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所幸她很快就想起来了，没让这种凝滞延续多几秒，也没几个学生发现她的异常。

　　下课之后，李千雪走到讲台边，给了朱静汶几颗大白兔奶糖。

　　朱静汶讶然，李千雪说：“老师，吃糖吧，吃点甜的心情会变好。”

　　“谢谢你，千雪。”朱静汶绽放了一个笑容，收下糖。

　　李千雪又说：“老师你别管黎进，他就是这样的人，他上所有课都这样。”

　　换言之，黎进并不是觉得朱静汶软弱可欺，所以才敢如此放肆，他本性如此，能让他敬畏的人太少太少。

　　朱静汶弯着嘴角：“我知道的。”

　　别的学生估计都被吓到了，不敢围上来来问问题，此时除了朱静汶和李千雪，没有别的人站在讲台边上，李千雪将声音放轻了：“黎进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事，他爸爸妈妈这个月没给他充饭卡的钱，他吃饭都是跟别人借的钱，其实他心情很不好，但装出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也不知道装给谁看。我猜他自己不好过，就想让老师也不好过，所以他最近捣蛋的次数比以前还多。”

　　这些话只有朱静汶能听见，朱静汶拍拍李千雪的肩膀：“好，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然后呢？

　　去开解、安慰黎进？不可能，朱静汶是个记仇的、斤斤计较的人，她没有以德抱怨的习惯。

　　以此去打压、嘲弄黎进？也不可能，以牙还牙那是社会人的做法，黎进毕竟是个未成年人，朱静汶还没有那么下作。

　　所以，朱静汶什么也不会做。

　　她离开教室，准备直接回办公室，但在走廊上，她迎面碰上了眉间笼着阴云的毛不凡。

　　糟糕，朱静汶的心猛地一跳，毛不凡心情不好跟自己有关吗？

　　好的不灵坏的灵，毛不凡先跟朱静汶打了招呼，然后直接质问：“为什么要把答应给我的课让给韩老师？”

　　“我没有。”朱静汶连忙否认，“韩老师是来找过我，说想要这节课，但我没答应，然后我赶着来上课，所以让她直接找你，看怎么协商比较好。”

　　毛不凡说：“可韩老师跟我说的是，你答应了把这节课给她，让我那节课不用去了，她是来通知我的。”

　　这下误会可大了，朱静汶恨不得对天发誓：“这绝对不是我说的话。”

　　毛不凡半信半疑。

　　朱静汶问：“你把课让出去了？”

　　“韩老师都那样说了，我还能不让吗？”毛不凡烦躁地摆摆手，“算了算了，让给她就让给她吧，反正本来也是多出来的课。我要上课了，先不跟你说了朱老师，再见。”

　　朱静汶想，这回可真是被韩思路坑了一把，但好在解释得够快，料想毛不凡也不会对她产生多大的偏见。

　　然而，毛不凡能质问她，她能直接质问韩思路吗？那是万万不能的，职场就是这点假，哪怕你对某个同事很不满意，也最好不要撕破脸皮，毕竟不知道还要双方合作多久，尤其是在学校这种流动性很弱的地方。

　　算了算了。朱静汶也学着毛不凡的语气，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