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第 69 章 ...

  •   这日梦醒,毫无缘由地,朱静汶想到,她是一个习惯母亲的照拂、进而习惯怪责母亲的人。

      她忆起多年前一个炎热的夏季,黄珠盈总是会买几块钱一盒的黑凉粉,做出满满一大锅的清凉甜品,加上蜂蜜或者炼奶,在晚饭后端上餐桌,供一家人享用。

      朱静汶前几日来了月经,痛得厉害,她看到那棕褐色的、切成块的柔软固体,不免怀疑,是因为她吃了太多这种东西,所以才引致的前所未有的痛吗?黄珠盈将她那份放在她面前时,朱静汶重重地“啧”了声:“你为什么总是要做黑凉粉吃?”

      她知道原因的,她明明知道原因的,因为这是最便宜的甜品,跟每人一根冰淇淋、每人一份水果拼盘、每人一碗绿豆百合莲子汤比起来,黑凉粉实在是太“廉价”了。

      黄珠盈愕然:“夏天吃点冰冰凉凉的舒服啊。”

      朱静汶往下撇着嘴:“那也不能天天吃这个啊,换点别的不好吗?”

      知道原因又如何?关于疼痛的恐怖记忆犹新,朱静汶得想办法找到一个“罪魁祸首”,将痛转移、发泄出去,她偏执地要抓点什么,彼时她年纪轻,彼时她身在局中,彼时她并不能很好的理解黄珠盈,因此原因的原因,就是黄珠盈小气、吝啬、抠门,不舍得给他们吃好的,又不完全放弃在三餐之外的补充。

      简而言之,朱静汶那时不能体谅一个在并不富裕的家庭里兼职做家庭主妇之人的难处。

      朱敬峰大抵也吃厌了:“是啊是啊,每天都吃这个,我也想吃点别的。”

      黄珠盈神色有些难堪了:“哪有每天啊?一个星期也就吃一两次。”

      朱高凌只埋头吃着,不替妻子或者儿女任何一方说话。

      朱静汶说:“我感觉吃了很多次了。”

      朱敬峰是什么理由都想不到的,只是附和:“我也觉得。”

      黄珠盈眉头紧皱,似乎想要说几句两个不懂事的孩子,但她最终忍住了,只说:“行了行了,之前还有两盒没有做。等那两盒做完,今年就不吃这个了。”

      朱静汶木着一张脸,没再说什么,从结果上来看,她的抗议胜利了,可这种胜利的光景十分惨淡,她连麻木的快感都得不到,只隐隐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情。

      很多年后的今日,朱静汶侧躺在床上,她终于完全理解了黄珠盈,也不埋怨当初的自己,她那时确实还不够懂事,但那没什么的,她才十几岁,大人尚且不是无所不能的存在,她怎么忍心唾弃十几岁的自己。

      她觉得她和母亲互相亏欠的都太多了。

      朱高凌呢?父亲在她的记忆里好像一直是隐形的,他用辛勤的劳动撑起了这个家,他在家庭的每一个角落中留下痕迹,可他的存在感依旧非常薄弱。为了大大小小的事情,朱静汶总是跟黄珠盈争吵,但她跟朱高凌甚至连交流都稀少,更别说激烈的争吵了。

      表达,是朱静汶觉得他们家最缺失的部分,她为什么会这么爱崔望明?她觉得这跟他们都很喜欢跟对方聊天有直接的关系,她和崔望明都太需要表达了。

      朱静汶跟夏映荷说:“我觉得我不想结婚,不想生孩子,也有这一点原因,我不想成为‘奉献’的角色,因为这种付出是没有办法用金钱去衡量的。当教师的奉献也是一种奉献,但好歹我知道我一个月大概能拿多少工资,那种感觉必然不一样的。当然,在家庭里面,钱非得排在最最重要的位置吗?我想未必,可如果既没有钱,又得不到另一半和孩子们的理解,那就真的太恐怖了。”

      在朱静汶的想象里,未来曾经是镀着金边的,在她还没有满十八岁、二十二岁的时候,未来可以是一片光明的,如果她走的路还没有被阳光照到,那只能说明她走得还不够远,而不是阳光可能永远照不到她身上。

      如今,未来跟五彩斑斓的肥皂泡已经没有任何关系,她不是童话故事里能等到峰回路转的主角,朱静汶认清现实,未来是需要深思熟虑、精打细算的,随着父母的年纪一点点变大,未来又是沉重的、得做好心理准备的。

      夏映荷说:“你找我聊这个话题,真是找对了人,有时候我看着笑笑那天真、活泼的笑容便觉得可怖,她从一出生便开始无意地吮吸着我的痛苦,去滋养她的幸福。诚然,她幸福也会让我幸福,但幸福不是痛苦的解药,我一想到我为她失去了什么,又因她得到了什么,便永远痛并幸福着。”

      “我感觉我拖不了很久了。”朱静汶面露愁容,“最晚……最晚也就后年吧,我必须做出决定,是要跟望明结婚,还是继续坚定地保持不婚,我不能两头摇摆,这也想要,那也想要。”

      夏映荷问:“阿姨开始疯狂催你了吗?”

      她没有提到朱高凌,夏映荷太了解朱静汶的家庭了,她知道朱高凌在这种时候常常是精神缺席的。

      朱静汶说:“之前还好,我刚当老师的第一年找的借口是先稳定工作,我刚当班主任的第一年,也就是去年,找的借口是要适应新角色所以很忙碌,根本没时间想结婚的事情,就算想结婚也没时间办。但这个学期我妈大概觉得我已经完全稳定、适应了,所以催得特别厉害。”

      夏映荷说:“我能给出的建议是——少回家,真的,跟家人有暂时无法解决的矛盾的情况下,逃避就是最好的临时解决方案。”

      朱静汶愁容更深:“但是我妈的年纪都大了,前几年我还可以少点顾忌地跟她顶嘴,现在不行了,我很害怕我给她气出个好歹,更怕……”

      更怕子欲养而亲不待。

      为了逃避这个问题,难得能抽出时间的时候还不愿意回家,朱静汶不敢做这样的事。人不能永远活着,朱静汶宁愿回家跟黄珠盈小小地吵一架,也不想日后等到再没有吵架的机会时悔恨不已。

      于是到了周末,朱静汶还是回家了。

      黄珠盈煮了黑凉粉,朱静汶半是心酸地想,黄珠盈估计早就忘记那件事了,不是因为她那时不委屈不难过,而是这种委屈难过的时候太多了,多得她不可能记清与之相关的每一件小事,或许也跟爱有关,再斤斤计较的人,在爱里也能暂时丢掉计算器。

      朱静汶吃了口凉粉,还是小时候的味道,她说:“这凉粉在外面卖要五块钱一碗呢。”

      “这么贵?也是加炼奶吗?”黄珠盈完全不清楚糖水铺子的物价,因为她节俭得不愿意主动踏入任何对食物进行加工的店,她不要为店铺租金、商业水电煤、以及额外的人工成本付费。

      朱静汶说:“加椰汁或者牛乳吧,然后凉粉也不会是这么满满一大碗,可能只有半碗,加上饮料就是一碗了。”

      “那一碗能赚好多钱。”黄珠盈吃惊,“这一碗凉粉的成本连几毛钱都算不上,撑死也就一毛钱,再加点兑水的椰汁或者牛奶,也要不了多少钱,啧啧,少去外面吃东西就是赚到了。”

      “是啊,但打工人都懒,很少有人会自己在家做这个东西。而且不管是独居的还是两个人住在一块,其实都吃不了多少,为了这点分量,与其自己在家慢慢煮,再放进冰箱里冻几个小时,不如直接去外面吃。”

      朱静汶想跟黄珠盈闲话家常,黄珠盈却将话题又引向了婚姻:“那早点生个孩子,不就有三个人了吗?现在的人啊就是太散漫了,懒洋洋地活着,今天不管明天事,混日子一样地过。”

      “现在很多人都不想生孩子的,养孩子要花很多钱。”朱静汶试图直击黄珠盈的痛点——钱。她也是上了五天班上累了,忘了黄珠盈生她的时候本就贫穷,她怎么可能会是那种觉得没钱不要生孩子的人呢?

      “再怎么样也要生一个的啊,不然以后老了怎么办?走都走不动路的时候,还是得靠人扶一把吧,不靠亲生的孩子,难道靠外人吗?”

      朱静汶给她举了崔盼兰的例子:“等会生个这样的,还不如不生,说不定等她爸妈七老八十的时候,她连一杯水都不愿意给他们倒,你说,生这样的孩子能有什么用?”

      “又不是所有的孩子都这么没良心。”

      “那不就是赌,赌孩子的良心也是赌,你不是经常说人不能赌吗?到时候赌得倾家荡产血本无归欲哭无泪,找人诉苦都有点不好意思,因为是自己选择的路,怨不得天地。”

      用逻辑来讲道理,黄珠盈是万万比不过朱静汶的,但她自有一套歪理:“那是他们的父母没有教育好,不然哪有本性这么坏的人。”

      “望明也是他们教出来的啊,怎么不见他这样,有的人天生就是又蠢又坏的,后天是怎么教也教不好的。”朱静汶想起可以拿职业来压人,“我当老师的,我比你清楚。”

      “当老师的有什么用,又不是自己的孩子,教得好教不好主要都不是你的原因,我生过孩子,我比你清楚,你就是我生出来的。”

      这个问题再争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除非朱静汶足够狠心说出伤人的话——你看朱敬峰不就很一般吗?我要是生出他这样的,我连夜把他塞回肚子里打掉。

      朱静汶捧起吃得干干净净的碗:“我去洗碗。”

      黄珠盈没打算放过她,她跟在朱静汶屁股后面:“你和望明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望明很久没来家里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