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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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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暴雨,崔望明的航班延误了三十多个小时,等他回来时,朱静汶已经基本痊愈了。
崔望明还带回了大新闻:“我爸妈要给我姐相亲了。”
给崔盼兰相亲??朱静汶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相亲都讲究条件差不多吧……就算有差别也不能差太多吧,你姐这样的情况,给她介绍的能是些什么人啊?”
崔望明说:“想听详细版的吗?”
朱静汶十分好奇:“说。”
于是崔望明就详细介绍了目前的几位嘉宾。
嘉宾A:年龄四十六岁,婚姻状态:离异,现在独自带七岁的儿子感觉力不从心,需要快速找到一个类似于“家庭保姆”的角色,因为他的收入还算丰厚,不需要另一半为家里的资产贡献什么,所以对崔盼兰的条件并不嫌弃,相反,他觉得这是崔盼兰能专心照顾家庭的优点。
嘉宾B:年龄三十一岁,没有结过婚,也没有谈过恋爱,听介绍人的描述此人似乎有严重的情感障碍,他很内向,说话带点口吃,家境平平,收入平平,学历平平,长相平平,总而言之是一个丢进人群里都找不到的人物。他知道崔盼兰一直在家当啃老族,他对崔盼兰好像有种同情和怜悯,是因为他们的本质很像吗?不一样的只是他最终还是被迫工作接触外界,而崔盼兰死皮赖脸躲在家里。崔望明说不清楚。
嘉宾C:年龄三十七岁,跟崔盼兰一样不工作,全靠家里养着。C家的条件跟崔家的差不多,但C是独生子,C的父母观念还是很传统的,觉得再怎么样也得延续并不优秀的家族血脉,他们想让C结婚生子,为的是“子”而不是C,所以他们要找的不是一个满意的媳妇,而是一个有生育能力的女人。崔盼兰是个健康的人,这对他们来说就足够了。再说了,因为崔盼兰这样的条件,崔家也不可能狮子大开口,要对标同城家庭的彩礼水平,因此,C家选中崔盼兰,完全出于“花小钱办大事”的性价比考虑。
嘉宾D:年龄二十五岁,这么年轻的人为什么要走上相亲的道路,而且对象还是崔盼兰这样的人?原因无他,D有智力缺陷,他家人倒不是想把这种基因传下去,他的父母都不希望有一个或者多个痴傻的孙辈,所以嫁给D的条件是自愿放弃孩子。D家条件不错,但不愿为这个傻儿子奉献太多,毕竟这是一项回报率为零的亏本投资,与其请保姆来照顾他、陪伴他,不如直接为他找个妻子,自家人嘛,什么都好说,什么都好商量,而且捆在一起之后,便是“家丑不宜外扬”的利益共同体了。
朱静汶听得一阵唏嘘:“你姐能同意相亲吗?她虽然对自己没有什么自知之明,但必然对别人诸多挑剔。”
崔盼兰能看上这些人吗?一个离婚带娃,一个情感障碍,一个可能跟自己差不多懒甚至比自己还懒的啃老族,还有一个傻的,这是把县城里最难找对象的一批人都搜集起来了吧。
崔望明说:“现在由不得她同意不同意,我爸妈这回是铁心铁意,要在这两年内把她嫁出去。她要想不听爸妈的话,那就只能离开这个家了,但她又没有这样的本事,所以她现在是没有退路的,她唯一拥有的选择权就是从这些人里面挑一个。”
朱静汶不解:“你不是回去处理她被打的事情吗?你爸妈怎么会在这个关头上让你姐相亲,他们不是心疼她吗?”
“这就是导火索。本来我爸妈已经做好了她一辈子都不会结婚的心理准备了,但我姐被打这件事让他们感到害怕,现在他们还可以让我回去处理这事,那等他们不在人世之后呢,再发生这样的事情,我姐会多么‘孤立无援’。这才使他们下定决心,要尽快将她推到另一个家庭里。”崔望明笑了笑,“我姐估计也没想到我爸妈对她居然还不死心,我回去这几天她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不高兴,我就高兴了,但这种高兴延续不了多久,仔细一想,我面对她的时候都很幼稚。”
“不一定是幼稚,或许是无可奈何跟爱恨交织的矛盾情感,才让你有了这样的情绪。”
崔望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样说有点……”
“恶心?”
“是。”
“我明白。”朱静汶跟朱敬峰两姐弟有时也这样,稍微说些亲近点的话就成肉麻了。
“我爸妈一旦对我姐有了期待——被迫的期待也是期待——就必然会生很多气,因为我姐从来只在乎自己,他们的期待要么落空,要么遭到橡皮糖式的抵抗,我怕他们这回又气出个好歹。”
朱静汶说:“如果你姐真的不想结婚,她的反抗不会又是跑到公园去上演‘离家出走’的戏码吧。”
“很有这个可能。”崔望明低低叹气,“虽然我爸妈说得信誓旦旦,但他们会考虑我姐,而我姐不会考虑他们,换言之,他们还是不够狠心,所以不一定拗得过我姐。”
朱静汶想,也是,崔盼兰能在崔母刚做完手术时让她吃残羹冷炙,只为了能让自己少走几步、省掉打开微波炉的举动,这样的人,哪里会顾念着亲情呢?说得更难听些,这样的人真的有人性吗?崔盼兰似乎是天生的冷血动物,她将自己的懒惰置于万事万物之上,她自私,所有爱她的人都必须为她的懒惰服务,她冷漠,所有恨她的人她也不在乎,她只为自己而活,她活着就是等死,别妄图用“意义”这种词去刺激她,对她来说“意”只能是意大利面,代表食物,而“义”只能组一个词,狭义,她就这样狭义地拒绝人类用语言创造的价值和口号,这样狭义地以吃喝拉撒为一个又一个重复的过程去忍受生命的无聊。你怎么评价她都可以,反正她不会为之羞愧和反省,你不评价她更好,反正她从来没寻求过他人的认同。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她不可怜,可怜的是生她养她的父母。
啊,还有可怜的崔望明。
朱静汶忽然想到什么:“你这趟回去,你爸妈是不是也在催你结婚?”
崔望明还没开口回答,朱静汶看到他的眼神变化,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跟我在一起,压力很大吧。”朱静汶不想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但很显然,崔望明是没有结婚的心理障碍的,这或许跟他的性别有关,或许跟他的性格有关,总之,他们两人到今日还没结婚,原因全在朱静汶身上,惟有朱静汶这边有松动的迹象,崔望明才有可能向她求婚——别忘了朱静汶跟前任是为什么分手的。那么崔望明呢,他想要结婚是很容易的,他的年纪正正好,他的身高、相貌、学历、工作收入、性格都很不错,不管是“被喜欢”还是“很合适”,只要崔望明对另一半的要求符合实际,他能轻松地找到一个可以很快结婚的对象。
崔望明对此的评价是:“傻话。”
“怎么是傻话。”
“就是傻话。”
“你傻。”
“你才傻。”
“你最傻。”
“你最最无敌傻。”
他们没有围绕这点深入去沟通、具体去分析些什么,该说的话早就说过了,只要内心的想法没变,再怎么说也是一样的。他们只是轻轻地拌嘴,无缘由地反驳对方,无负担地靠在对方身上,亲密地嗔怨对方。
这样玩了一会后,朱静汶问:“如果你姐真的要结婚,你觉得ABCD哪个人更合适?或者说,对你姐来说接受没那么难。”
崔望明说:“那首先排除最不可能的选项。”
“D?”
“对,别说我姐了,我爸妈都不太能接受他。他之所以能被列入考虑范围,只是因为……想有个保底选项,虽然这样说很不尊重人,但确实是实话。”
朱静汶说:“那还有三位。”
崔望明反过来问她:“你觉得呢?”
“我觉得A或者C?”朱静汶一个个分析,“A的优点是他已经有孩子了,所以他应该不会非得再要一个孩子,那你姐就可以逃脱生育的痛苦了。B感觉很闷,很不爱说话,你姐也是这种人,感觉他们在一起的话会非常古怪,不知道怎么形容,非得说的话……可能是一个恐怖故事。C跟你姐一样是啃老族,说不定还能有点共同话题——啃老心得之类的,地狱笑话是吧?C的父母可以把你姐当成生育工具,你姐也可以把C的父母当成端茶倒水的服务员,从贬义的角度看,这也能是一种双向奔赴吧,当然,前提是你姐愿意生孩子。唉,我突然觉得B好像也没有那么差,因为跟ABC结婚都很像是一个恐怖故事,所以B的恐怖就不那么恐怖了。不过,你姐要是真的结婚了,对你爸妈来说是一种解脱,这一个背了很多年的、越来越重的包袱,终于可以放下了。”
“不管我姐跟谁结婚,只要她住进了别人家里,那她就是没有任何话语权的,所以再谈论她喜不喜欢、愿不愿意,都是没必要的。”这时,崔望明感到一种浓浓的悲哀,他意识到他无比厌恶崔盼兰的同时,并不希望崔盼兰日后的生活过得太差,他不想那些人只把她当成一个子宫、一个交易品、一个一次性收费终身性服务的保姆。可崔盼兰自己都没把自己当人,他在伤感些什么呢?说到底,他为自己有人性而感到悲哀,因为这人性泽被的对象是一个没有人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