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降吧2》顾慎川

63、第 63 章

　　“阿汶，阿汶？”崔望明的声音很轻，像是吹风筒开了最低一档，在耳旁柔柔地吹拂。

　　朱静汶不怎么清醒地“嗯”了声。

　　崔望明说：“你觉得怎么样，现在起来可以吗？你睡了很久了，该起来吃点东西了，然后再吃药。”

　　朱静汶微微睁开眼睛，在心里挣扎了会，然后便侧身坐起来了，她往门口的方向看了眼：“我妈妈走了吗？”

　　“嗯，我让她先回去了，她说等你情况好点的时候给她打电话。”

　　打了电话又能说什么？说她已经好了，但事实是她没能好起来。是否生病的人总是悲观，朱静汶想起今日——还是昨日——的种种，觉得她和黄珠盈之间永远血浓于水，也永远隔着重重的障碍。

　　黄珠盈煮粥的分量不少，剩下的足够崔望明和朱静汶二人吃了，朱静汶胃口不好，将将填了填肚子，就等着吃药了。

　　崔望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朱静汶再迟钝也察觉到了：“望明，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我要回一趟老家。”崔望明的犹疑并不能持续很久，因为他已经有了决定，“我姐被人打了，我爸妈不太会处理这种事，我得尽快回去。”

　　朱静汶一脸惊愕：“你姐被人打了？为什么？”

　　崔盼兰不是每天都待在家里吗？她连门都不出，为什么会被人打？听崔望明的说法，她也不可能是被父母打的，莫非有人破门而入？

　　崔望明很快解答了疑惑：“她出门去拿快递，回来的路上有外地男人找她问路，但她装作没听见继续往前走，外地男人可能觉得我姐在蔑视他，他很生气，于是就把她打了。”

　　“你姐虽然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那人也太蛮横无理了，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怎么还有人会因为对方没有礼貌就打人？”

　　站在理智的角度，朱静汶为崔盼兰说话，然而从私人情感出发，朱静汶问：“抛开担心和愤怒，你的心里会不会……也有一点高兴？”

　　崔望明苦笑一声：“说实话，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高兴，然后才有了担心和愤怒，担心是为了我爸妈，愤怒是因为这件事情确实很没有道理。”

　　换言之，他的担心和愤怒都跟崔盼兰本人毫无关系。

　　朱静汶很能理解他：“就像是，有人替你做了这些年来你一直忍着没做的事，帮你报仇了。”

　　“这样的想法我也只能跟你说了。”崔望明扯起的嘴角却显露苦涩，尤其是在父母面前，他没法坦诚这一点，他们是多么担心崔盼兰的伤势啊，他的暗自高兴成了一种天大的不孝。

　　朱静汶问：“她伤得严重吗？”

　　崔望明说：“已经做过检查了，没什么大问题，都是皮肉伤。”

　　那男的只是泄愤，没想杀人，下手不算重，而且愤怒很快就消褪了，所以崔盼兰也没有挨很多拳。

　　朱静汶重重叹了声：“我跟你一样矛盾，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崔望明说：“我很希望这件事能够带给她教训，但我想更有可能的是，她一朝被蛇咬，以后连拿快递都不愿意出门了。”

　　“我记得你说过，她以前不会出门拿快递，现在怎么会自己去了？”

　　“她最近好像在折腾一个二手网店，需要收发的快递比较多，又不想被我爸妈知道，所以通常都自己去拿快递。但她怎么瞒得住爸妈，我妈之前还很开心地跟我说，说我姐有变好的趋势，对她来说，我姐能主动走出家门，就已经是小小的成功了。”

　　朱静汶想，父母做到这种程度，已经不知道算是卑微还是窝囊了，为了崔盼兰这种迈向正常人的一小步，对他们而言居然是难能可贵的胜利，有这样的孩子，他们的晚年大抵是可怜可悲的，但谁又能说得清，其中是谁种下的因，造就的果呢？

　　朱静汶的头还是有点痛，她数着药丸问：“你什么时候走？”

　　“我想买明天一早的航班，我在想，要不要让你妈妈来照顾你？你现在生病了，我也不放心让你一个人在家。”

　　“不用了，我吃过药之后已经没那么难受了，你去吧，我自己在家没问题的。”

　　崔望明还是摇头：“不好，我实在放心不下。”若不是崔盼兰那边事发突然，父母惊慌失措六神无主，崔望明肯定不愿意在这个时候离开。

　　“我妈不喜欢坐车，让她来回折腾的不好，而且万一我的病传染给她怎么办？等会她也病了，到时候都不知道是谁照顾谁了。”这是实话，也是借口，朱静汶吞下了药丸。

　　崔望明换了个人选：“要不让小峰来吧，他年轻抗造，不容易被传染。而且明天就是周六了，他刚好不用上班。”

　　“小峰照顾我？”朱静汶用上一种“你是不是在开玩笑”的语气，“算了吧，我真宁愿自己一个人在家。”

　　“我知道他不是个会照顾人的人，但他好歹是你弟弟，万一有什么事，他也能派上用场。”

　　“我真没事，我也不是七老八十，现在病也看完了，药也吃好了，还有什么值得操心的？”朱静汶顿了顿，“再说了，你这次回家应该也不会回很久吧。等你姐的事情处理完，说不定我人都好得七七八八了。”

　　崔望明问：“我回来之前，你是不是跟你妈妈吵架了？”

　　朱静汶收敛了淡淡的笑意：“你看到监控了？”

　　“没有。”崔望明没空看监控，他一上完课就赶回来了，“我回来的时候，感觉阿姨的神情好像怪怪的，她看到我，叮嘱了几句就走了，甚至没回房间再看你一眼。我那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又想她可能只是累了，所以没有多想。”

　　“现在为什么又多想了？”

　　“因为我刚刚说让阿姨来照顾你的时候，你的表情也不太自然。”

　　看来是自己的演技太差了，朱静汶干巴巴地说：“说吵架也不算，就是拌了两句嘴。我都已经这样了，她还一直说是因为我没有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说得好像我生病只能怪我自己，我心里就觉得很难受。”

　　崔望明安慰了朱静汶几句，朱静汶感觉药效慢慢上来了，她说想去洗个澡，然后继续躺着。崔望明点点头。

　　淋浴的时候，朱静汶高高地昂起头，又想到了曹健邦，水和死亡是如此的接近，朱静汶想她这辈子也忘不掉曹健邦了。

　　黄珠盈因她生病而怪责她，朱静汶却因生病而彻底决定放过自己，她何错之有？她只是曹健邦最终命运的受害者。

　　等她出来后，崔望明说：“让映荷来照顾你，好吗？”

　　朱静汶这回没再推三阻四：“我问问映荷有没有空。”

　　夏映荷答应得很爽快：【好，我可以把笔记本带来你家工作，一点也不耽误的。】

　　朱静汶很是感动：【等我好了请你吃饭。】

　　若不是怕笑笑被她传染，朱静汶甚至想让夏映荷把笑笑带过来。

　　夏映荷：【我让我舍友帮忙看着笑笑就好了，反正笑笑下个月就要去上幼儿园了，也该多多习惯没有我的一天。】

　　时间过得真快，笑笑居然都要上幼儿园了，朱静汶感慨一番，她没跟夏映荷多聊，她困得撑不住，眼睛很快就闭上了。

　　崔望明买了六点半的航班，凌晨四点半就出发去机场了，他没有叫醒朱静汶，等朱静汶睁开眼睛时，身边的被子早就凉了。

　　夏映荷到的时候朱静汶正好起床，时间刚刚好，两人多年好友，不必再用礼貌客气那一套。朱静汶开了门就直接去刷牙洗脸，夏映荷开冰箱拿了瓶饮料，坐在沙发上跟九九玩。

　　等朱静汶出来后，夏映荷拧开了桌上的保温饭盒：“我煮了粥，你先吃点吧。”

　　她煮的是瘦肉粥，温度正好，朱静汶慢慢吃着，夏映荷问：“你今天感觉好点了吗？”

　　朱静汶说：“好很多了，但还是不太舒服。”

　　“好好休息几天吧，你现在的脸色很难看。”夏映荷细细打量她，“如果现在不是在放暑假，我会怀疑你是不是累倒了。”

　　朱静汶摸着心：“我确实累倒了，只不过是心累倒了。”

　　“怎么了？”夏映荷关切地望着她。

　　话到嘴边，难以启齿，朱静汶做了会心理建设，才横下心说：“我有个学生……前天溺水身亡了。”

　　夏映荷瞪圆了眼睛，她的目光流露着自然的哀伤，她不认识那个学生，只是在为好友的难过而感怀。夏映荷抱住了朱静汶。

　　朱静汶的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她死命忍着，虽然夏映荷早就见过她哭泣的模样，眼泪不是懦弱的代名词，她根本不怕在朋友面前流泪，可她还是忍着，她想不明白是为了什么。

　　九九“喵”了声，用爪子扒拉着沙发，希望能引起人的注意力，可没人理会它。于是它端坐在地毯上，呆呆地望着她们，疑惑人类为何会如此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