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降吧2》顾慎川

65、第 65 章

　　朱静汶在公众号留言抽奖中抽中了知名家电品牌的一个烤箱，这让她低落了许多天的心情好转了些，她去淘宝查了烤箱的价格，不贵，五百左右，但她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五百左右的产品，对她来说就是赚了一笔。

　　朱静汶很喜欢抽奖，或许是因为幼时物质的匮乏，她对抽奖有种近似于痴狂的迷恋，她这些年一直急切地期盼“不劳而获”——抽空关注下公众号、抽空留言、抽空点赞收藏和评价、抽空预约直播、抽空写点打动人心的虚假故事，这些几分钟甚至几十秒就能搞定的东西，对她而言根本算不上是劳动。因为，这短短的时间她不用来做这些事，也只会花去玩手机而已，用一些非常碎片的时间换取潜在的大额回报，那是非常振奋人心的一件事。

　　她爱惨了这种在工作收入之外得到什么的感觉，但她同样明白，她为得到而绽放的狂喜，恰恰是她依旧贫乏的证据，尽管她在物质上已经基本能满足自己了，然而她的内心依旧很贫乏，她害怕自己失去现有的东西，变回从前那个十八岁的、一无所有的朱静汶，所以她不断地渴求，不停地抽奖，不断地等待惊喜从天而降。

　　朱静汶深刻反思着，她越来越了解自己，也越来越明白有些东西已经刻进了她的骨子里，除非肯狠下心刮骨疗毒，或者碰上堪称翻天覆地的经济跃升，否则她是没法改过来的。这点她并不懊恼，因为抽奖不是赌博，她再上瘾也不会引至糟糕的结果，何需大惊小怪，耿耿于怀？

　　她很高兴地跟朋友们分享这个消息，退出聊天界面后微信往下滑，她看见了江倩的头像——变成了一张纯白色的图片。

　　自朱静汶发出长长的一段话后，她们就再也没有联系了，但是很快就要开学了，开学之后肯定是会经常遇见的，朱静汶愁眉苦脸，果然刚开始的时候就不应该跟同事走得太近，这下好了，近则生厌，亲密则生疑，她和江倩也没能逃出这个怪圈。

　　可如果再来一次，朱静汶还是会走近江倩、方思雨、或者别的同事，她不是那种能阻止别人靠近的人，因为她希望在职场中也有能说话的人，能借力的人。只从工作的利益角度来看，江倩确实帮了她不少忙，在心里加减乘除计算一番之后，朱静汶还是不后悔当初跟江倩成为“朋友”。

　　那么，要赶在开学之前将关系修复吗？

　　朱静汶试着斟酌语句，打字又删除，删了之后又打出同样的话，再删除，在这种无意义的举动中选择放弃，算了，有话还是当面说吧，当面说或许更难，但也有可能更容易。你只要看见一张熟悉的人脸，前提是你不讨厌对方，一般都会感到安心，在安心的状态下，真诚地将话说出来会轻松许多。

　　江倩没有在微信上说话，是否跟朱静汶有同样的考量？在开学之前，朱静汶不得而知，她打开手机日历数日子，还有不到十天的时间就要开学了，光是在脑海里想了想学校的模样，朱静汶的心便紧紧地揪起来。

　　好好珍惜暑假这最后的几天吧，朱静汶把手机丢开，在屋里无头苍蝇似的乱转，试图将注意力放在别的事物上，最后她打开冰箱，拿出一大桶薄荷巧克力冰淇淋，蹲在地上就开始吃。

　　等崔望明回来之后，朱静汶很高兴地跟他分享中奖的事情，崔望明被她感染，也乐了：“不过家里已经有烤箱了，不如寄到你爸妈那里？或者问问小峰需不需要。”

　　朱静汶想了想：“爸妈年纪大了，经常吃烤的东西对身体不好，要是摆在家里闲置又很浪费，我问问小峰吧。”

　　朱敬峰：【烤箱？我在出租屋都是点外卖的，又不做饭，给我没用啊，】

　　朱静汶：【行，那不给你。】

　　朱敬峰：【等等，我问问我兄弟要不要，他最近刚出来工作，好多东西都还没买。】

　　朱静汶：【ok。】

　　朱敬峰：【我朋友说要，你七折卖给他可以吗？事成之后再给我百分之十的提成。】

　　朱静汶：【……你兄弟的钱你也赚？】

　　朱敬峰：【人情归人情，数目要分明，这句话不是你天天说的吗？】

　　朱静汶心想，那是对你，我对朋友可没有那么小气。

　　朱静汶：【那你等会把朋友的收货地址发过来，钱也转给我，你先扣百分之十再转给我吧，我懒得转来转去的。】

　　朱敬峰得了笔意外之财，虽然数目很小，但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情，相当于躺着赚了两杯奶茶钱，他也挺开心。

　　朱静汶把中奖地址提交后，一抬头，发现崔望明神情有些异样，似乎心事重重，尚未有倾诉的出口。回家的时候还好好的，朱静汶不解地问：“望明，你在想什么？”

　　崔望明说：“我今天花了一笔钱。”

　　朱静汶喜色凝固：“什么？”钱花了就花了，但要这么特意强调的，多半不是平常的支出，所以连告诉她都需要犹豫，朱静汶脑中乱糟糟的，闪过了许多纷杂的念头。

　　崔望明坦白道：“我本来打算一进门就告诉你的，但你说你抽奖中了烤箱，我不想那么快让你兴致全无，所以等了会儿。可是我也不想瞒你太久，免得你之后要生我的气，所以还是现在告诉你吧，我今天给一个学生转了两万。”

　　“转？不是借？”朱静汶努力跟上崔望明说的话。

　　“转，不是借。”崔望明肯定这点，“她爸爸得了癌，我看她朋友圈发了水滴筹，仔细看过之后又去私聊她，然后决定给她转两万块钱，希望能帮上忙。”

　　朱静汶当然没有不讲道理地破口大骂，她静了静，说：“这是你的决定，我能理解你，所以我不会生气。不过我想知道，为什么你要送她两万——送这个词没错吧，而不是借呢？你借钱给你的学生也是帮忙，她也会感激你的，等他们家度过难关之后，再还钱不就好了？”

　　“说得高尚一些，我不想成为学生的债主，不想给她那样多的压力，不管是在物质上还是精神上，说得卑劣一些，我有点救世主的心态，我希望拯救别人，做这样的事更像是为了自己，而不是她。”

　　为了这种或高尚或卑劣的目的，崔望明愿意付出的金钱是两万元。多吗？对一个父亲患癌的家庭来说，那肯定是不多的。少吗？对一段简单的师生关系而言，那必然是不少的。

　　朱静汶实在是太能理解崔望明了，在崔望明说这段话之前，她虽然不生气，但心里还是有一点小小的怨，怨他怎么不先跟自己说一声，而是采用了这种“先斩后奏”的方法。而此刻，那点微不足道的怨气也烟消云散了，再没什么好抱怨的了，真的。

　　朱静汶搭上崔望明的肩：“都说论迹不论心，但在这件事上，我觉得论心也没关系。”

　　“你真的不怪我吗？”

　　“我为什么要怪你呀？”朱静汶轻轻笑了一声，她对崔望明的钱还没有那么大的占有欲，“难道你觉得我们住在一起之后，所有的大额支出都必须先给对方报备吗？”

　　崔望明似乎也觉得这不符合逻辑，他稍稍松了口气，说：“那就好，我真怕你生气。”

　　“我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吗？”朱静汶算了算日期，“下个月要交房租了，我帮你交吧。”

　　“不用，两万块还不至于掏空我的积蓄。”

　　“你做好事，我也想出一份力啊。不准再说‘不行’，我决定了，就这么说好了。”

　　“阿汶，你真好。”

　　“嗯哼，当然，有我这样的女朋友，你三生有幸。不过，你那个学生家里出了这样的事，以后还能去上钢琴课吗？”

　　“我们机构规定，因为私人原因要退课的话，最多只能退百分之三十的金额。这个学生之前交的课时费还剩下九千多，我也不确定她会怎么做，可能要跟她家人都商量下吧。”

　　“九千多的百分之三十，那就是只能退三千，剩下六千相当于是打水漂了，好亏啊。”

　　“是，不过如果她决定退课，之后还有精力上课的话，我可以无偿给她把剩下的课全部上完。”

　　“你真善良。”

　　“你今天才知道吗？”

　　朱静汶笑了笑，很快又收敛了笑意：“如果我是你，我做不到直接给学生两万块钱。”是因为她不善良吗？不，还是回到那个问题，是因为她的内心太匮乏了，拥有的金钱是她的精神支柱。她不能那么轻易地把支柱砍掉一截，然后递出去，一个在物质或者精神上很穷的人是很难同时拥有善良的，人性的光辉在下水道里闪耀？别开玩笑了。朱静汶更加深刻地意识到，贫穷是无形的思想枷锁，是没人念经也会收缩的紧箍咒。

　　崔望明看穿了她：“你现在是在道德绑架自己吗？”

　　朱静汶无法否认：“是的。”

　　“好，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我做个假设，只要你把现在所有的存款都交出去，那个溺水的学生就能活过来，你愿意吗？”

　　几乎是毫不犹豫，朱静汶点头：“当然愿意。”

　　“这不就够了吗？”

　　朱静汶哑然片刻，随即释然。够了、够了，谁都不是圣人，她已经对得起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