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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

  •   朱静汶生病了。

      这场病来势汹汹,崔望明出门时朱静汶还毫无异状,但没过多久她便发起了低烧,她在床上迷迷糊糊躺到十二点,拥被起身时头昏昏沉沉,她想,这回光吃感冒药恐怕是不行了。

      可她不想去医院,她不想离开这个家半步,一想到要接触外界以及外面的人,她只觉得头更痛了。

      朱静汶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了床,她顶着似乎重了几倍的脑袋洗漱喝水,又去冰箱找了袋速冻包子,用保鲜袋装了两个然后丢进微波炉里加热,她连开火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躺在沙发上,点开微信,先把工作群和家长群的消息回了——曹健邦的死带来的影响还远远没有结束。

      然后是崔望明的消息:【起床了吗?】

      朱静汶:【我生病了。】

      崔望明:【哪里不舒服?】

      朱静汶:【头晕,头痛,浑身发热,肚子也有点不对劲。】

      崔望明:【你先努力吃点东西,我现在请假回来,然后带你去看医生。】

      朱静汶:【别,你不要请假。】

      崔望明:【你一个人能去医院吗?】

      朱静汶:【我让妈妈来陪我吧,你好好工作。】

      两人又拉扯了几句,朱静汶总算劝住了崔望明,这两天的意外状况真的太多了,她实在不想再麻烦崔望明。她刚刚说让黄珠盈过来只是个让崔望明放心的借口,但崔望明太了解朱静汶了,他直接联系黄珠盈,断了朱静汶试图靠意志力战胜疾病的后路。

      他甚至远程给黄珠盈打了辆车——他怕黄珠盈因为不舍得打车,为了省点钱死活要转几趟公交,没两个小时都到不了——黄珠盈很快就到了,朱静汶起身去开门的时候,眼冒金星。

      黄珠盈一见面到她的模样就说:“走,现在就去医院。”

      朱静汶说:“我还没拿身份证。”

      黄珠盈皱了皱眉:“来之前不是让你都准备好吗?”

      朱静汶知道再说下去只会吵架,她有气无力地说:“等我一分钟。”

      她去房间找到钱包,打开看了眼,确认身份证在里面之后,就跟着黄珠盈出门了。

      最近的医院只有一公里的距离,打车是不实际的,朱静汶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在路上,黄珠盈扶着她的手臂,替她分担了些压力。

      朱静汶走了三百米就走不动了,她蹲下身,额头滚下大颗大颗的汗珠,她难受得要命,嘴角整个往下撇着:“我想回家。”

      黄珠盈鼓励她:“再坚持一下,医院就在前面,很快就到了。”

      朱静汶咬紧牙关:“我想回家。”

      “不行,你现在必须看医生。”黄珠盈试图将她拉拽起来,但效果甚微。

      在她看来,朱静汶像头死犟死犟的牛,生病了就得看医生是一条铁律,朱静汶病得这么严重,怎么能想着不看医生呢?朱静汶不说话,黄珠盈继续拉她:“起来,还有几百米就到了!”

      朱静汶蹲了一会,感觉好点了,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吧。”

      黄珠盈扶着她,两人走得比刚刚更慢了,几百米的路硬是走了快二十分钟,到医院后,黄珠盈让朱静汶坐在长椅上休息,然后拿着她的身份证去挂号。

      朱静汶连坐都坐不住了,她顾不上干净,直接躺倒在长椅上。黄珠盈拿着挂号单回来之后,还以为朱静汶晕倒了,连忙喊她:“静汶,静汶……”

      朱静汶虚弱地撑开了眼皮,不说话,只是示意自己还活着。

      黄珠盈定定看了她一会,不知道跑去哪做了什么事,几分钟后她再回来,跟朱静汶说可以去看病了。

      朱静汶将身体大部分的重量都压在黄珠盈的身上,才能勉强走得动路,到了急诊室后,医生让朱静汶躺在单人病床上,问诊触诊后给她开了药。

      黄珠盈问:“吊瓶会不会好些?”

      医生问:“这两天有什么紧急的事,她需要很快恢复吗?”

      黄珠盈说:“没什么事,我看她好辛苦,想她快点好起来。”

      医生说:“那暂时不需要吊瓶,回家吃两天药看看情况吧。”

      朱静汶忽然觉得腹中仿佛在排山倒海,她撑床而起:“我想去厕所。”她不想拉裤兜子里,丢失尊严的可怖给予她短暂的力量,她往厕所飞奔而去。

      朱静汶在厕所待到快虚脱了,她从隔间出来后,撑着洗手台站了五分钟,才渐渐恢复了点力气。她开了水龙头,俯下身洗了把脸,再抬头的时候在镜子里看见了黄珠盈,好奇怪,明明隔了两三米的距离,明明她的视力不是很好,为什么黄珠盈的衰老在镜中显现得那般清晰?

      她暗暗下定决心,不要因自己的痛苦怨恨母亲,不要为她的固执感到厌烦。妈妈老了,我长大了,我要对她好一点,更好一点。

      “我缴好费了,药也取好了。”黄珠盈晃了晃医院的塑料袋。

      朱静汶挤出了一个惨兮兮的笑容:“好,我们回家吧。”

      “你还撑得住吗?要不要去椅子上坐一会。”

      “不用了,我现在还有点力气,我们快点回家吧。”

      “那好,我扶着你走。”

      “嗯。”

      因为朱静汶的好转,返程路上顺利了许多。

      回到家后,黄珠盈打开冰箱看了会:“我煮点粥给你吃,吃完之后再吃药。”

      朱静汶说:“我想现在就吃药。”

      “你没吃东西,空腹吃药不好。”

      “我中午吃了两个包子。”

      “那早就消化完了。”

      “那我再热两个包子,我不想等。”朱静汶的头又开始痛了,仿佛有人拿针一直在扎她头皮,于是疼痛是密密匝匝的、泛着冷气的,她只想快点吃完东西吃完药就去躺着。

      黄珠盈毫不相让:“速冻包子一点营养都没有,你都生病了就别吃这种东西了,不舒服就先去躺着吧,等我煮好粥再喊你。”

      朱静汶想到自己刚刚的决心,认命妥协:“好。”

      她躺在床上,被疼痛刺激得睡不着,伴随着疼痛的还有恐惧,她不会得了什么很严重的病吧?不会的,朱静汶安慰自己,医生没有叫她去做更多的检查,说明不需要,不需要就是没问题,没问题就不必胡思乱想,没事的。

      黄珠盈煮了鸡丝青菜小米粥,她煮得匆忙,几乎全程都开了大火,为了防止粘锅又一直搅拌,她将盛出来的粥放在冷水锅里,这样能凉得更快。

      她去房间喊朱静汶出来喝粥,朱静汶沉闷地应了声,黄珠盈过来摸她的额头:“怎么更烫了?赶紧喝碗粥吃药。”

      朱静汶听话地喝了两大碗粥,黄珠盈看了眼时间,开始计时:“过半个小时再吃药。”

      朱静汶说:“那我去沙发上坐会。”她不想现在就去床上躺着,隔半小时又被叫起来,她想等吃完药之后直接躺到昏天黑地,最好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神清气爽,什么都好了。

      黄珠盈将碗放进厨房的洗手池里,然后也坐在了沙发上:“你们冰箱里怎么有那么多菜?有一些都放得不新鲜了。”

      朱静汶完全陷进沙发里:“没那么多时间买菜,一次就买多点。”

      “那怎么行?新鲜的对身体好,而且你最近都在放暑假,怎么会没时间,我看你就是懒……”黄珠盈絮絮叨叨,说过的话重复再重复,势必要让朱静汶听她的话。

      一种熟悉的厌倦涌上喉咙,什么决心都抛到九霄云外,朱静汶烦躁地打断:“我的人生又不是只有工作和买菜做饭这两件事,难道我只要有点时间都得花在这些事上面吗?我就是不想每天去买菜,你非得说我懒的话,那就是懒吧。”

      是,她是个彻头彻尾的懒人,她甚至懒得好好说话。

      黄珠盈发出难以置信的单字怪声:“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我说得没有道理吗?你就是天天吃这些不新鲜的东西,才会把自己吃成这个样子。你是不是还天天熬夜,大晚上不睡觉,你看看你的黑眼圈,跟大熊猫的都差不多了。你就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所以才会生病,你要是听我的话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怎么会这样……”

      朱静汶牙关绷紧,她克制脱口而出的冲动,伤人的话全卡在了最后一步吐不出来,咽回去便是浓重的血腥味。朱静汶胸中血气翻涌,是,她生病全是她的错!是她对自己不好!是她自作自受!她干脆连药都不吃好了,她得用这样的方式来惩罚自己,黄珠盈才能停止责怪她吗?

      黄珠盈为什么就不能想想她自己,她的身体那样差,难道是因为她没有好好吃饭和睡觉吗?不是的。黄珠盈生病的时候朱静汶也想怪些什么啊,可她不会用那么无力的理由去怪责母亲,为什么妈妈不能多包容她一些呢?为什么?黄珠盈知道昨天她有个学生死了吗?不,黄珠盈不知道!为什么不说呢?说出来会让事情变好吗?不会。黄珠盈会静默,静默不代表好转,朱静汶会因为她的静默更加寡言,曹健邦不会重新活过来,时间没法拨回到四十八个小时之前,什么都不会改变。

      事后的沉默和事前的沉默本质并无区别,因此懒惰的朱静汶选择减少一个环节,她任由黄珠盈数落她,好像她罪大恶极罪该万死那样数落她。

      室内一片寂静,仿佛有人在墙上贴了“禁止交谈”的标语,黄珠盈信奉了五十多年的大道理得不到回音,她终于意识到这不合时宜,她完全可以等朱静汶好了再说她,朱静汶是个脆弱的病人,现在,还是让朱静汶先好好休息吧。黄珠盈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息事宁人的意味:“快半个小时了,应该可以吃药了,我去给你倒温水,你自己把药拿出来,看看每种该吃多少。”

      “行。”朱静汶的嗓子很哑,不知道的还以为刚刚说了一大堆话的人是她。

      药片全是白色的,或大或小躺在手心里,带着点泄愤的情绪,朱静汶一次性把它们都吞进肚子里,又咕噜咕噜把水都喝光了。

      朱静汶拿出手机:“病看完了,药也吃好了,我给你打个车,你回家吧。”

      黄珠盈说:“我留在这照顾你。”

      朱静汶说:“不用了,望明很快就下班了。”

      黄珠盈不愿意走:“你病得这么严重,一个人在这我不放心,等望明回来了我再走。”

      “都行,我去睡觉了。”朱静汶几乎是冲进了房间,她一缩进被窝里,眼泪便滚出沉甸甸的委屈。妈妈,她默念着这个伟大的词,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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