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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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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望明回到家,在玄关换鞋时问:“阿汶,你怎么一天没回我的消息?去旅游的行李收拾好了吗?”
朱静汶背对着崔望明坐在沙发上,何止没回消息,她已经一天没吃饭了。
崔望明换好鞋走过来,看见朱静汶憔悴、颓废、近似绝望的一张脸,他整颗心提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朱静汶说:“望明,对不起,我没法跟你去旅游了。”
崔望明坐在朱静汶的身边,将手按在她的背上,想要成为支撑她的力量:“发生什么了?”
“我有个学生溺水身亡了。”她的眼神迷迷离离的,像是想哭,但是又哭不出来,“我没法在这种时候去旅游。”
崔望明下意识地想说“没事的”,嘴唇刚动他就意识到这太不合适,急急咽了回去。没事?怎么可能没事?生死是人世间最大的事,任何的言语安慰都显得太过轻浮。
朱静汶说:“对不起,我毁了你的旅行计划。”与其说是毁了计划,不如说是让一种期待迅速冷却,崔望明的攻略已经做好了,因为朱静汶学生的一场意外,他不得不承担原本跟他毫无关系的结果。
“这不是你的错。”崔望明说,“那就先不去了,我等会把机票和酒店退了,我不希望你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好。”朱静汶是凭本能回复的,事实上她没听进去崔望明说的话。
崔望明亲了亲朱静汶的额发:“再怎么样也要吃饭,我现在去做饭。”他没有问朱静汶想吃什么,朱静汶又说了声“好”。
在饭桌前,朱静汶慢吞吞地嚼碎食物,对她来说,吃东西似乎成了一种罪,曹健邦再也不能进食了,她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地吃着色香味俱全的饭菜。
崔望明没有刻意找些轻松的话题,他只是给朱静汶夹菜——否则朱静汶只会扒着碗里的米饭。他想,他没法解决朱静汶的悲伤,他只能给她提供力气,悲伤也是需要力气的,不是么?
吃完饭后朱静汶起身去洗碗,崔望明没有提出要包揽这项家务,他觉得朱静汶动起来总比不动好,哪怕那种动只是行尸走肉般的惯性动作。
水完全浸没了碗筷,朱静汶关上水龙头,无可避免地又想到了曹健邦。为了准备防溺水的主题班会课,她之前看过很多溺水的新闻,听说窒息是很痛苦的,他挣扎过吗?他的心里有过获救的希望吗?他在濒临死亡的最后一刻想的是什么事情呢?他从前有想过自己可能活不到十八岁吗?
朱静汶机械地挤洗洁精,用洗碗布将碗洗得干干净净,崔望明之前说要买洗碗机,朱静汶觉得没必要,所以一直没买。
她将活动水塞拔掉,水咕噜噜地往水池中心涌,命运的漩涡转啊转,最后现出食物的残渣,朱静汶面无表情地将残渣倒掉,然后将水池周边擦干净,摘下手套后,朱静汶陷入了短暂的静止,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
崔望明的声音适时响起:“热水好了,去洗澡吧,今天早点休息。”
朱静汶点点头,她经过崔望明身边,崔望明拉住她的手,忽然给了她一个有力的拥抱。崔望明的手在朱静汶的背部轻拍,刚开始朱静汶的身体很僵硬,后来她慢慢放松下来,她闻到崔望明身上熟悉的气味,感到有某种力量渐渐地在她体内聚拢。
会好起来的。
朱静汶闭着眼睛想,会过去的。
她去洗澡、吹头发、刷牙、洗脸、梳头、涂护肤品、涂护手霜,她躺在床上,崔望明问她想聊会天吗?她摇了摇头,崔望明说:“那睡吧,阿汶,晚安。”
朱静汶说:“望明,晚安。”
等崔望明睡着之后,朱静汶爬起床,去厕所统计家长们的“收到率”,统计结果是,除了曹健邦的家长,所有家长都回复了“收到”。
朱静汶在班主任群里完成了接龙。
江倩的消息几乎是秒到:【静汶,你怎么样了?】
朱静汶:【我好很多了。】
江倩:【你有在责怪自己吗?】
朱静汶:【我没有,我知道那不是我的错,我只是觉得……我只是觉得很难过。】
江倩发了个拥抱的表情。
朱静汶:【你是一直在等我接龙吗?】
江倩:【嗯,我有点担心你。】
朱静汶吸了吸鼻子:【倩姐,你真好。】
江倩:【发生了这样的事,你还想当老师吗?】
朱静汶手一抖:【那是什么意思?】
不错,曹健邦是她的学生,曹健邦溺水身亡了,可那跟她以后当不当老师有什么关系?朱静汶的悲伤中夹杂着委屈,她又不是将曹健邦推下岸的“凶手”。
江倩:【你没看到群里的话吗——暑假期间发生学生溺亡事故的班级,班主任永不得评先评优、晋升职称……这摆明了就是针对你,当然,针对的不只是你一个人,我就想问,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想当老师吗?】
朱静汶白天的时候就看到了消息,但她一直想着曹健邦,很快就忘记了这事,她甚至差点连工作都忘记了,她是刚刚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接龙,这才连忙起床来到了厕所。
朱静汶:【我不知道。】
江倩:【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心里不会有模棱两可的答案。】
朱静汶抓着手机,她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她的眼睛是冷的,眉宇积满了愁绪。她的前途一片灰暗。
江倩:【我觉得你是有答案的,静汶,你好好想一想吧。你也不是刚进学校的小白兔了,我们都知道,在教师行业里,永不得晋升职称是很残酷的事情。】
曹健邦的脸在镜子前一晃而过,他才死了多久,朱静汶不断反省自己,对前途的忧虑不应该盖过对生命的惋惜,她慢慢敲字:【我现在不想思考这个问题。】
江倩:【你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是,这不是需要思考的问题。跟随你的心,好吗?】
朱静汶:【我的心现在只容得下悲伤。】
江倩:【悲伤可以延续很久,你不能拿悲伤当逃避的借口。】
朱静汶感到很不耐烦,她的理智、冷静、体面和友善都暂时消失了:【我不认为我在逃避,你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逼问我?我当不当老师对你而言重要吗?一个学生的死对你而言就这么不重要吗?好吧,那不是你的学生,你可能确实毫无波动,但那是我的学生,我本来以为我们是朋友,可我现在看不清你想做什么。】
“对方正在输入中”出现在屏幕上,但过了很久,江倩也没发新的消息,朱静汶的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她的愤怒是速朽的,她后悔她发出了刚刚的话,而两分钟的撤回时效过去很久了。
“阿汶?”崔望明敲了敲厕所门,他的声音带些微的颤抖,似乎很害怕朱静汶不会再回应他。
朱静汶的情感刚刚遭受了创伤,她此刻无比依赖崔望明,她拉开门,撞进了崔望明的怀里。
崔望明揉着她的头发:“你吓死我了。”
朱静汶的声音很沉闷:“为什么?”
“我发现你不在床上,等了你十分钟,没等到你回来,我以为你想不开。”
“不会的,我不是会自杀的人。”朱静汶抱他抱得很紧,再次强调,“我不是会自杀的性格。”
“我知道,不然在我发现你不见的第一秒,就会过来找你。”
“我是不是让你很担心。”
“有点。”
“对不起。”
“又说傻话。”
“我刚刚跟同事吵架了。”
“为什么?”
朱静汶松开崔望明,直接给他看聊天记录。
朱静汶说:“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现在情绪不好,所以无意识地放大了一些东西,她应该没有恶意,是我太过敏感。”
“不,她确实不应该在这个时候问你这个问题。”崔望明也是现在才知道,班上有学生溺水对朱静汶的工作影响这么大,尽管不该那样想,但抛开情感而言,那个学生的死确实给活着的人造成了很多麻烦。
崔望明问:“这是那个你经常一起吃饭的同事吗?就是很讨厌当老师,但是因为她父母的要求,所以只能当老师的那位?”
朱静汶点头。
崔望明思索片刻:“从局外人的角度看,我猜……她可能不想让你当老师,所以希望能从你口中听到‘不’字。但她太迫切了,甚至没法照顾你现在的感受。”
“可是我当不当老师,跟她有什么关系?而且我以为我们的关系是很不错的,难道她不希望在学校看到我吗?我们之前的相处只是我在自作多情吗?”朱静汶觉得很荒谬,“不,绝对不是那样的,我还没有愚蠢到那种程度。”
“因为那是她得不到的自由,她希望有选择权的人能替她做出离开的决定,你是她渴望的载体。”崔望明说得一针见血,直切要害,但实际上他也不确定,“当然,这只是我的凭空揣测,不一定是对的。”
朱静汶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去想过江倩,以及她们之间的关系,但她没法否认这种可能性。她垂着眼睛:“算了,去睡觉吧,在开学之前我不想想这些。”
这个假期如果江倩不再给她发消息,她大概率也不会找对方,在某些时候朱静汶确实喜欢逃避,有可能的话,这个问题拖到开学再说吧。
等到开学还会有很多很多的问题,对此朱静汶没法自欺欺人,如果她是法官,她给自己判的只能是死缓或无期徒刑,那就……让判刑的日子晚一些到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