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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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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这所高中的大门前,宋小词是深有恐惧感的。
比如说这次开学全班的人都是陌生的,没有从前的271班自在。比如军训的时候,自己要是扛不住晕倒要被罚跑圈那是极为忧伤的。比如吃饭的时候没有认识的人一起去食堂,那更是极为丢脸的。
想想啊,毕业之后,271班就散伙了。
有将近一半的人去了职校,还有少部分人直接不读书了。其余的人,就各自分布在不同的学校。
一中,二中,五中。
在距离中考还有一年的时间时,班主任觉得他们271班的那六个人都是能够考上一中的好苗头。
但是实际上考上一中的只有一人,是个男生,叫做池勋。
你问陈俨儿吗?那个天才并没有去一中,她去了师范。
她中考七百多分,那是个惊人的数字。
当然,她也是值得羡慕的,以后的工作是国家直接分配的。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那是极为安稳的。无数次的夜晚宋小词在电话里张牙舞爪地表达自己对高考、对以后要自己独立面对生活独自找工作的恐惧时,陈俨儿都只是笑笑不说话。
谁说安稳的生活就一定是她想要的呢?
安稳的生活里,总是少了一丝和生活摩擦的热情与际遇,谁也无法预测到将来谁的生活会更好。
大抵,都是因为追求不同在作怪。
唯一比较遗憾的是,宋小诗因为考试失利而去了五中。她原本是想和许言考一个学校的,也就是说,在当时班主任期望那六个人都考上一中的时候,她已经暗暗打算,就算能够考上一中,她也要转学去二中。
因为以许言的成绩,顶多去个二中或者五中,但是在接近中考的后期,许言的爸妈对许言要求特别高,且放言考不上一中没关系,出钱也要让许言去二中,于是宋小诗的目标也就定在了二中。
就是这样坚定,这是初中那年的宋小词最佩服她的一点。
奈何天意弄人。
大家都被二中录取了,唯独宋小诗没有。
老天爷本就喜欢捉弄人,它就爱悠闲自在地躺在天空之上看着天空之下的人们放肆或者压抑地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
有些矫情,但这是事实。
肖子沐边拉着宋小词去教导处报到边感慨:“假如小诗初三的时候要是不沉迷于玩手机就好,她成绩又不是不好,都是手机惹的祸。”
那个时候的手机还没有如今这样的智能,没有一代又一代的快速更替,更没有低头族这个名词。
好像一切都比较原始,许多纸质东西还没有被电子版的代替。
肖子沐比宋小词先报到,第二天就带着宋小词一起去交报名费。休息一段时间后就正式开学了,军训的第一天,宋妈妈来看宋小词,那时她扎堆在一群穿着迷彩服的学生堆里,神情严肃,看得出来不是很自在。
上午训练结束后,宋妈妈坐在她身边问:“交到新朋友没?”
宋小词打着哈哈:“那是自然啊。”
实际上她难过得要死,太阳要烤焦她,教官也凶巴巴。她根本就不想和这些新朋友说话,这还不如让她回到六年级的时候她一个人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来得清净。
晚上的时候,大家都去洗澡了,她一个人蒙在被子里哭的一塌糊涂。
睡在她旁边的一个黑皮肤女生安慰她:“你难过啊?因为毕业?因为好朋友不这里?”然后又隔着被子拍她肩膀,“别哭了,除了生与死这样的大事值得你哭之外,其余的一切都只是那么一丁点的完全不用在意的小事。你看我,从上小学的时候就被人欺负,不是说我唱歌难听就是说我长得对不起观众,女生孤立我男生还用凳子砸过我让我滚出学校我都没有哭过,人生爱别离,你这才踏出一小步‘离’就受不了了,将来可怎么办。”
“来来来,别蒙着被子了,大热天的你也不怕出一身汗,人生嘛,勇敢坚强一点呗。”
宋小词这才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抽噎说:“我才不怕热呢!我初中时大夏天怕蚊子咬就蒙着被子睡也过来了!”
顿了顿,她又朝着黑皮肤女生说:“不过,我真佩服你。”
分班的时候,宋小词心抽了很久,因为班上真的一个也没有认识的。她和肖刖在甲部,李阳阳和肖子沐在乙部,就连李宇漾和许言也在乙部。
这可真是让她伤透了脑筋,唯一让她郁闷的是,在参加了分班考试之后,她又被老师任命为学习委员,这总比当班长好,至少不用管纪律。
不过后来,宋小词发现,除了写写班级日志,这个学习委员好像并没有什么大用。首先是因为第一次数学测验她自己只考了三十多分而被班主任痛骂一顿而非常难受,另外一个原因在于,这个班的整体水平都不高,且纪律混乱得简直要飞上了天。
所有的任课老师都不喜欢来这个班级上课,看到这些整天混混沌沌过日子的学生就一肚子气,更可气的是班长也帮着起哄气走老师,时不时的在气走老师后班上的人就朝教室门口扔书表示欢快。
在第一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班上有些同学自作主张玩了一个游戏,规矩是这样的,男生输了就随便亲一个女生,相反女生输了也同样要亲一个男生。宋小词就亲眼看见班上一个其貌不扬的在写作业的女同学被亲了然后惊声尖叫。
“滚!我的脸蛋只能是我喜欢的人才能亲的!你玷污了我的脸!”然后又继续尖叫着跑了出去。
宋小词默默摸了摸自己的脸蛋,其貌不扬,看来自己也确实属于这一类,于是默默放下正写作业的笔毫不犹豫地趴在了桌上装睡。
等这个学期一过,这个班级就彻底完蛋了。
自己的班级被拆,换成了美术生,之后宋小词被分到了隔壁班。第二期开学的时候,天空灰蒙蒙的正下着小雨,李宇漾悠闲地挎着个单肩背包过来找宋小词说话。
“你被分到这个班了?”
“是啊,原来的那个班级太乱了,所以就拆了。”
“啧啧,命该如此呗。”
“命个毛线。”宋小词瞪了他一眼,“你说话能不带这样吊儿郎当的吗?”
李宇漾眯眯眼:“啊,我没啊,倒是你,真是越来越粗鲁了,啧啧。”
宋小词作势要踹他,被他巧妙地躲过:“好了,我要上课了,先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我今天看见一个很漂亮的女生。”
宋小词说:“关我什么事。”但是还是忍不住问一句,“你是不是又勾搭人家了?喂喂,她叫什么名字啊?”
李宇漾头也不回摆摆手:“沈可。”
齐泽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他当时已经是班上的劳动委员,模样乖巧,羞涩文静。刚开学要打扫卫生,他给班上同学分配任务,宋小词恰好就分到了操场上最大的一块地。她倒是乐得自在,拿起扫把就和几个原来班级的同学去了操场扫地。
她还蛮感激他的,这样正好可以让她不用憋屈在那个陌生的环境,以后要适应新的同学新的班级那也是以后的事情,至少是等扫完这块地之后的事情。
齐泽望着她拿起扫把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其实是认得她的。
但是只晓得她的名,今日才见到她的人。
他晓得宋小词在初三那整年几乎所有的事,但是何都在给齐泽讲宋小词的事情时,光顾着说宋小词是如何如何在日记本上描绘许言,是如何如何痴情,是如何如何在课堂上写情书……而让齐泽直接忽略掉了初中时代宋小词那种内向而怯弱的性格。
他觉得,宋小词简直就是个英勇无畏的战士,敢于追求自己想要的任何东西。作为一个女孩子,这总比自己好多了吧?
但是宋小词和自己所想的好像不太一样,总觉得眉宇间怎么说也该有点英气,但是她的背影很瘦很瘦。
而且今天下了小雨,还吹了大风,不晓得风会不会把她刮走。
改天,他得再找何都问问她的事。
在还没有正式排位子之前,宋小词就坐在第一组的第一个,正好靠着前门。齐泽每次进门的时候都莫名地脸红,最后干脆就往后门进,反正他是坐在后面的。
上晚自习的时候,他没有注意到宋小词并不喜欢接触新同学,只是望着窗外,一望就一节晚自习。第二节晚自习的时候,她从书包里翻出一个本子,一开始是笑着的,看了一会儿脸色就沉了下来,最后继续望着窗外。
宋小词想,妈的,又下雨了,我没带伞,待会儿回寝室书包肯定会淋湿,我宝贵的日记本也会淋湿,下个月放假还是放回家里好了。
齐泽当然不知道宋小词也会说脏话,当你不认识一个人,只是通过别人的叙述来了解某个人,而且还对这个人抱以非常大的兴趣时,是什么缺点也看不到的。
宋小词在升入高中后,性格其实也没怎么变,只是稍比以前更爱说话了,但还是不喜欢接触新事物。后来学了《装在套子里的人》这篇课文之后,恍然大悟,哦,原来自己就是那个保守派的别里科夫,自己居然还嘲笑别里科夫是个愚蠢至极的老顽童。看来自己才是那个老顽童,真是罪过罪过。
唯一要说变的,就是李宇漾调侃她变得粗鲁。
那大概不是粗鲁,是一种对于这匆匆时光流逝得如此之快而自己完全无能为力的一种情绪发泄,好在这脏话她不说出口,只在自己心中愤愤不平地念叨几句就算过了。
在几经波折之后,新的座次表已经安排出来了,齐泽打死也想不到自己会成为宋小词的同桌,当然了,准确的说,是隔壁的同桌。
这个班主任很奇怪,平时作风要求与别的老师不一样也就罢了,座位的安排也要独具一别。正常的同桌是两人一起坐,但是他们班是四人一起坐,宋小词和一个女生坐在中间,两旁分别是齐泽和另外一个男生。
这就导致了一个非常不好的结果。
比如说进出的问题。
宋小词旁边的这位男生是个学霸,成绩不错脸也清秀,但就是人也特小气了点。每次宋小词要他让一下以便自己出去,他都会极为不耐烦。
久而久之,那位男同学最后大吼出一个极为冠冕堂皇的理由:“你知不知道你每次出去一次都耽误了我背一个单词的时间!还让不让人学习了!”
还有比这更憋屈的理由吗?宋小词觉得,自己刚来,可不能够发火,就憋屈一下好了,大不了下次换座位的时候跟老师强烈地申请不和这位小气家子男同学坐在一起。
齐泽放下笔,歪着脑袋看宋小词的侧脸,这样子也能不生气,好温柔的女生啊。
而事实上,宋小词心里正火冒三丈。
但是不能因为这个小气的男同学不让她出去所以她自己就真的不出去啊,于是宋小词就趁着自己另外一边的女同学出去的时候也跟着出去,而她旁边的那位男生居然还好脾气地主动起身让开。
再看看那位小家子男同学,简直就是猪一样的学霸!
于是每次跟着出去的时候,宋小词都会跟齐泽说谢谢,但是齐泽要么是低着脑袋,要么是望着讲台,总之就是不怎么搭理自己。
看来,好脾气的人比较高冷啊,但是不理就不理呗,反正自己已经礼貌地道了谢,至于别人接受不接受这声谢谢那也是别人的自由呗。
宋小词乐呵呵地想,不会注意到齐泽低垂的脑袋上,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的害羞。
但是人的忍耐总是有限度的,忍得了小气家子的男同学,但是作为一名好学生是忍不了刚开学不久就影响自己听课的男同学的。
坐在宋小词前面那组的是四个男生,班主任特意把这四个男生安排在顶前面就是为了防止他们讲话。
狗改得了吃屎吗?
不能!
讲话依旧在继续。
宋小词最无法忍受的就是坐在她前面的那位男生,因为他讲话的时候喜欢侧过头讲,还喜欢把自己的胳膊肘放在自己桌上,好几次都弄掉了自己的书。宋小词其实蛮忌惮他的,因为他是班上最凶又最有威望的男生,要是自己一冲他发火那岂不是自己要被他揍得半死?况且她猜不到这个男生是不是有肚量,万一要是像那个学霸一样小气,估计自己顶着两个熊猫眼上一周的课都是有可能的。
但是意外发生了。
原本刚进新的班级,宋小词就鲜少交朋友,而原来班级的那几个同学虽然玩得来,但是她们统统都不喜欢吃饭,整天以零食为饭,像宋小词这种一日三餐少不了的人是无论如何都受不了的。那天中午下了课宋小词又被迫无奈去商店买零食,恰好看到肖子沐和她的新朋友一起去食堂吃饭有说有笑的样子,于是就更加觉得胸闷觉得自己愚蠢,回到教室刚好还看见自己的课本恰好被那有威望的男生在说笑间堆到了洒过水的地上,顿时,委屈、愤怒、憋屈统统爆发。
宋小词只觉得这一刻自己被怒火冲上了头脑,不发泄就不痛快,她面无表情捡起地上的书,用湿哒哒的那一面一巴掌反甩在那男生脸上,冷笑:“下次要是再不小心推倒我的书,这就是你的下场!”然后撕了书,将碎片往天上扔。
那男生在漫天飞舞的纸屑里愣得话都说不出来,等宋小词离开教室后才暴跳如雷,好好的一个凳子都被他砸坏。
齐泽在一旁惊得目瞪口呆……好……好霸气的女生啊!
之后的宋小词逃了一整节课才回来,她并不是想逃课,她只是不敢回来而已。她出门前,那男生砸凳子的声音可是晴天霹雳,响彻整个教室,她完全不敢想象自己进了教室他会以一副什么凶神恶煞的样子等着自己,想想就可怕,她现在只有后悔的份,自己怎么就那么蠢那么蠢的没有控制好自己的理智呢?
三思而后行,这可是古人总结出来的实用经验,不就和别人吃个饭嘛,人都要交新朋友的啊,不就是书掉地上了嘛,擦一擦就干净了啊,唉,她好后悔。
但是她还是进了教室,一进教室,那个男生的目光就盯着她,宋小词咬了咬牙也不管他,心虚地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不料那男生突然转过头对她说:“我还真是佩服你,我都不敢逃课你却敢,不过恰好上节课老师没来是自习。”随后摸了摸脑袋,说,“其实我觉得我应该向你道歉,我这个人比较贪玩也比较粗心,没注意到你的书每次都被我弄掉。”
宋小词张大嘴,我才不是敢逃课的啊……随后羞愧得不得了,连连道歉,从书包里翻出创口贴给他。
齐泽就在一旁看着宋小词,又温柔又霸气又懂事……这不正是自己喜欢的么?
真是误会连连。
因为这样的位子很不方便,再加上领导不允许所以很快就撤销了。齐泽很担心这次换座位的事,但是其实每组的人没有变动,只是位子的摆放走上了正轨。现在,宋小词就坐在自己前面。
她头发不怎么柔顺,但是很长。她上课也并不完全听讲,数学课的时候就喜欢偷偷看课外书。她以前光和那些女孩子吃零食,但是最近她去食堂吃饭,因为到中午的时候有两个别班的女生会站在门口等她。她午休只睡一个小时,另外的半个小时我常常看见她翻一个本子,有时笑有时难过的样子,我猜想大概那是日记。
我记得,何都以前就跟我说过,她喜欢写日记。
她的日记里有她自己编的趣味测验,有□□聊天记录,也有她和一个叫做肖子沐的女生的对话,还有她的心情。但更多的是关于许言的句子,比如她写今天看到许言投了一个篮,姿势够帅气够酷,又比如说许言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T恤简直萌到极点。
我摸摸自己的鼻子,感觉碰到一鼻子灰。
我以前也打篮球,但是后来不打了,于是我觉得自己就变胖了,怎么看也不像她喜欢的清瘦的类型。至于粉色T恤,我从未穿过,黑白灰倒是我常常穿的色调。
那天新同学到班上做自我介绍时,她念到自己的名字——宋小词,我感觉自己的心都猛的一颤。
会这么巧吗?我遇见的就是何都跟我说的那个宋小词吗?
何都也给我看过她的照片,但是后来模糊了,当我抬起头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我觉得,现在大概又清晰了。
不然……不然心跳怎么那么快呢?
不过我从不理她,至少是不主动找她说话。她第一次和我说话,是在向我道谢,我觉得特别的不好意思,像个木头似的低下头不晓得如何开口。但是对于我不说话的举动我感到很后悔,因为人与人之间的误解是很微妙的,有些时候你也许并不是这个意思,但就是能被别人曲解。我怕她觉得我不够开朗不够活泼不够爷们,但事实上我很能和别人合得来,我只是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无力开口。
我最终还是继续保持着这个我所谓沉默的举动。
一直到在座位变动之前,她对我说的话都止于那几声谢谢,但是我很高兴,在我坐在她后面之后,每一次发卷子都能从她手上传过来,而且最近她会主动来找我说话。
她问我:“齐泽,你最喜欢什么颜色啊?”
我也不看她,装作淡定地说:“蓝色吧,天空的颜色。”
我立马后悔极了,说绿色黑色的都好啊,怎么能说蓝色呢?因为许言有一个塑胶手圈是蓝色的,何都告诉我那是她同学李阳阳送的。
我想既然这样的话,那么紫色也是不能提的,因为许言常常穿紫色T恤。
但是,处于暗恋中的人总是愚钝的,我想我也是。
就在我想将我的暗恋持续到底时,我发现隔壁美术班有个叫做余子旭的男生常常来找她,我费了好大劲才晓得他名字。有时我看见她把手机给余子旭,有时我看见余子旭给她买一杯奶茶。
我暗暗觉得劲敌来了。
于是憋红了脸,但还是忍不住随口问了问他的事。
她愣了一秒,然后毫无形象地爆笑:“他啊?那个傻帽是我好朋友,常常给我下载电影看,请我喝奶茶是那个傻帽欠我的,哼,叫他不给我下电影,小气鬼。”
但是我想,她和余子旭的关系应该蛮好,因为,我觉得,假如一个人提到某个人时用很客气的语言,那关系肯定是一般的。相反要是很激动很悲伤地提到某个人或者提到某个人时直接毫不客气地损他,那一定是极好的。
我在心里用把小锤子敲击我自己。
我花了很长时间而且还要掩人耳目在我兄弟的手机通讯录里要到了她的号码,当然了,这是我行动的最后一步。
我鼓足勇气,在一节晚自习里要了她的□□,事情顺利得我不敢相信,原本我以为,至少她要问声为什么的。
她不问,代表她不在意,我感到很挫败。
我小心翼翼地用一根手指戳戳她的背,然后递了张空白纸条给她:“宋小词,写一下你的□□号码。”
她奇怪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写下来交给我。
我如获至宝,心中扬起一番激动。她当然不会晓得,这句话我也是斟酌了一个星期的,原本我是想说“小词,把你的□□号码告诉我好不好”,但是这样显得矫情又容易露馅,我还是要保持镇定的心态才好。
但是天知道,递纸条的那一瞬间,我的手在细微地颤抖。
加她□□的第一个晚上,我就主动找了她。从生物聊到地理,从生日聊到高考。
她问我想要考什么大学,我说:“随便吧,但是不知道能不能考上。”
然后我就发现她很生气,立即给我马不停蹄地发了一大段励志的话过来,从孔子的论语到马云的“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无一不是在告诉我人生不能随便。
她说,餐厅的菜单里可没有随便这道菜,人生也一样。
我有些迷茫,睡我上铺的哥们儿告诉我:“你傻啊,女孩子都喜欢聪明的男孩子,不聪明那也得有上进心啊。”
我摸了摸鼻子,感觉又碰了一鼻子灰。
我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想,她这么喜欢鼓励人,大概她能那样坚持喜欢许言也是她自我的鼓励。
何都在她的日记本里看到过这样一段话,大意就是说,有个叫做秦阿酥的女孩子觉得她总是喜欢说大道理。
但是我不这么认为。
我倒觉得,这是性格所在,形势所造。况且,人生里遇到的悲伤总是超于快乐,多自我鼓励一点不是更好吗?
第二天清晨,我去到教室的时候,发现她来得很早,已经捧着一本英语书在读了。而我,只是因为身兼劳动委员一职,按照老师的要求来提前检查卫生罢了。
我恍然觉得,她这么努力,我好像无法追赶上她的脚步。但是正是她身上那抹让我说不清味道的感觉,让我觉得她身上有光源在发光,我就像极了那飞蛾正朝着灭亡而扑火。
教室里只有我和她,我感到尴尬无比。
坐回自己位子后,她忽然转过脑袋趴在我桌上笑:“喂。”
我讷讷地点头:“恩。”
她问:“昨天你说你跟何都认识啊?”
我说:“恩。”
她笑了起来:“那还真是巧了诶,何都是初三的时候转到我班上来的,他这人比较狗腿,就傍着他一个学生会的哥哥耍帅,自恋得叫我无法直视,哈哈。”
那个哥哥,就是许言,对吧?
她提起许言的时候都那么自然,不像我,只敢在手机里和她聊天,现在她就坐在我前面,趴在我桌边笑,我都不敢正眼看她,更何况和她开口说一句完整的话。
第二天晚上的时候,我继续在□□上和她聊天。
“齐泽,我发现你好能说呢,滔滔不绝的样子,感觉好有知识。”
我对着手机屏幕,顿时红了脸,匆匆蒙进被子像个窃喜的孩子。
但是,我知道这所谓的滔滔不绝只是表象,我不敢当面和她说话才是事实。第二天下了课间操回到教室后,她气喘吁吁地回过头说:“以前初中要做三套操,现在还是要做三套操,做完后还要爬楼梯,真是好累好累啊。”
我想说:“所以你要加强锻炼啊。”
但是我感觉自己呼吸都不怎么顺畅了,潦草地说了三个字:“还好吧。”
之后我久久没有听到动静。
直到第三节课铃响了,我才听见她非常严肃地喊了我一声:“齐泽。”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恰好对上她的眼。
她愤愤地瞪了我一眼,然后转过去。
她再也没有和我说过话,不管是下了课还是在□□上,我好几次想喊她,但是却只是张了张口,没有发出半点音。我郁闷了好些天,但是我发现了一个真理——人在极度郁闷的时候,常常会重操旧业。
我小时候喜欢杜甫的诗,我觉得在那么多诗人中,他是活的最悲壮的一位。就连他的死,也充满了让人同情的愤慨。只有不平凡的心境才能造就一首气势磅礴又心怀天下的古诗,我虽然写得不好,但是从小就爱写诗,现在家里还保存着小学时候一本自己写的诗册。但是上了初中以后,好多同学都笑我,说写诗能有个毛用,不仅没有男人味,还娶不到媳妇儿,就算娶得到媳妇儿,那估计也只能跟着我喝西北风。
我不愿意这样,思量了好久,最终还是决定放弃不再执笔写诗。
但是我想,她大概是我的幸运之星。
我在为她郁闷的那段时间里,不停地以诗来发泄自己心中的情感。有很多诗她都给予了我评论,有惊喜我写诗的天赋,有欣赏我写诗的文采,最后她评:“你以后可以当个诗人。”
我顿时在课堂上雀跃不已。
看来,哥们儿告诉我的,女孩子都喜欢聪明的男孩子,是一点也没错的。我突然很庆幸自己还会写诗,并且下定决心,纵然以后我不能做个
诗人,但至少不能够在别人的怀疑与嘲笑中否定自己要写诗的欲望。
我想跟她告白是在一次月考过后,新的座次表出来时决定的。那时她不和我一组,更不用说坐在我前面或者成为同桌,她离我很远很远,我上课的时候能看着她的背影发呆好一阵。
我失落地回到宿舍,上铺的兄弟跑到下铺搂着我肩膀豪气地说:“阿泽,你就男子气概一点啦,你看你每天上课眼睛都望痴了,反正不是有宋小词的手机号码么,就发个短信表白呗,哥等着吃你喜糖啊。”
我一听喜糖,幻想着和她幸福安稳地度过一生,顿时觉得莫名地激动。我以我生平最快的打字速度,写好了几百字的表白短信。
我问哥们儿:“你看这样行吗?”
他猛地一拍我脑袋:“你傻逼啊,不知道在短信后面加上‘我爱你’三个字啊,一点诚意都没有。”
我说:“可是我今天看一本杂志,上面说第一次表白要含蓄一点才不会吓到女孩子的。”
他又猛拍我脑袋:“含蓄个鬼啊,女人都是口是心非的,再说了,有哪个姑娘不喜欢听到有男人说爱她啊,女人啊,都是虚荣心十足的动物。”
我说:“宋小词就不是啊。”
他说:“不是你个大头鬼。”然后爬到上铺睡觉。
我其实觉得他说的挺有道理的,我爱你,这是很珍贵的话吧,女孩子应该会喜欢的。
短信发出去之后,过了很久才收到回信。我踌躇着,不敢点开,假如是直接赤条条的拒绝,我会觉得难以接受,可万一是接受呢?齐泽啊,勇敢一点啊,怕什么,拒绝之后你还是一条好汉。
我点开那条短信,思量半夜,她约我明天去操场走走。
我们学校高一的周六晚自习是看电影,恰好明天是周六,可以直接不看电影去操场。那天白天恰好下了大雨,学校的塑胶跑道还处于计划中,所以泥泞的小路看起来特别滑。她小心地走着,我一边伸手半护着她一边在想要如何开口。
我是直接问是接受还是拒绝吗?
这样似乎又显得特别的不好。
良久她才说:“其实我有喜欢的人。”
我说:“是许言吗?”
她立马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然后恍然大悟,“啊,是何都那个大嘴巴。”
我不知如何开口,夜色里,她的眼神显得极为特别。在操场走了一圈,她提议去升旗台那边休息会儿,我们坐在一起,挨得很近,我晓得她一定能感受到我的心跳很快,但是我完全感受不到她的半点紧张。
她望着夜空,良久才说:“齐泽,你知道吗,我们都太小了,不适合谈恋爱。”
我鼓起勇气反驳说:“可是你那年还不是喜欢齐泽吗?”
她笑了起来:“喜欢是喜欢,追求是追求。我给齐泽写过情书,但并不是追求他,我也从未想过要追求他,我只是觉得以我这种性格,做出这样的举动已经是最疯狂的了,无须再做过多的解释。况且,现在是读书的年纪,再过两年就是高考,高考可比中考重要多了,不是吗?”
我无法辩驳她的话。
头一回觉得,那位叫做秦阿酥的女孩子说得好像也没什么错,宋小词说的话总是叫人觉得带有点大道理的味道。
我吸了一口气,决定做拼死一搏:“那你是不相信在学生时代谈恋爱会有结果的对吗?”
她摇摇头。
我说:“我的哥哥和我嫂嫂就是在高中认识的,现在已经结婚了,所以我想我们也会的。”
我说完,她立马转过来瞪大眼睛看着我。眼神里什么都有,但更多的都是惊讶,她模模糊糊说了一句:“你啊……好单纯。”但是我没有听清。继而,她说要再去操场走走,我心情复杂不已,也记不清当时自己又拼死说了一些什么,但是她说好,她说,可以。
然后兀自感慨了一句:“这是我的初恋。”
我没反应过来,站在原地觉得自己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无法行走。
我结结巴巴问:“你说什么?”
她叹息一声:“我什么都没说。”
我立马回过神,巨大的喜悦像漫天飞舞的烟花,点亮了周围的世界,她在烟火里,若隐若现。
烟火朦胧里,她问:“那你在这次期末考试后选什么?”
我说:“文科。”
她想了想,说:“我也是。”
“浓浓的夜色里/泡影般的烟火中/我将/永远只记得那年站在星光璀璨下/被定格而格外温柔的你”
那是我写给宋小词的第一首诗,当然那也是最后一首。
我就在那瞬间牵起她的手,多年后,我回想起那个绚烂的十五岁夜晚,依然觉得此生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