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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妖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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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舟毕竟才刚迈入化神境,境界还不稳。将徒弟打发去别的地方后,他便趁着这份难得的清净稍作运气巩固。
容墨不是个能闲着磨时间的主儿,楼下的掌柜拎来了一些纯酒佳肴,不过他也仅仅是收下了那些清酒。
自辟谷后,除了栽于峰上的浆果,师尊便没再吃过别的东西。至于清酒,也是入了幻界才沾上的。
他甫一推门,榻上的人忙收了势,指尖的灵力还未散尽,无措的神色一掠而过。
心思敏锐如容墨,他把瓦罐搁桌上后,开门见山问:“师尊,你方才在做什么?”
那番疑问只招来了一阵良久的默然。
沈云舟清了清喉,往方桌瞟去一眼,生硬问:“……这是什么?”
“酒。”容墨如实回答后,笑容和煦道,“师尊你就别转移话题了,你一点不擅扯谎,心思都明明白白写脸上了。”
软榻微陷,容墨坐在席沿旁,正欲抬手施术一探究竟,被沈云舟扣住手腕拦了下来。
沈云舟原来还欲言又止的,不过细量着这也不是桩能瞒下多时的事情,说不准一会儿就该来意外了。松开他的手腕后,手指捏破了法诀。
榻上红芒晃了晃。
原本被法术隐去的印记浮出了形,一枚殷红的瓣印叠于金色信印上。瓣印拟真得如生生从一朵红莲剥下来那般,红得欲淌下血滴子。
容墨怔怔然望着他的眉心,手指缓缓抚过妖红的印记。
不多时前,分明还没有这抹艳红。
他讷讷问:“师尊,这到底是什么?”
沈云舟淡淡的声音听不出喜悲:“这是血莲之印,是妖尊独有的印记。”
?!!
妖尊?!
怎么会。
应着容墨的滞愣,房内霎时红光大作。
与此同刻,妖界底下像是岩层内埋了数万张引爆符,地内剧颤,嗡鸣不休。原本辽阔湛蓝的天空刹那间风起云涌,雁鸟稀稀疏疏地从草木间冒出。
妖界倏然间乱成一锅糨糊。
剧烈的震颤,连带着整个修真界都晃荡不止。
一些位于九州的修士纷纷瞠目掉颌,对着妖界上方乌墨一般的天空把双眼好一顿揉搓,确认不是自己看错了。
不仅仅是寒疆,其他大大小小数十座城池都沸腾了。
一些还没修出人形的草妖树妖都因着这道奇异的共鸣,或是进阶,或是化形。
“我从没见过这般大的阵仗,究竟是何等邪术?”
“这……莫不是什么天灾横祸?”
“天地异象,万妖濯生。这是妖尊降世之兆啊!”
“界内上下妖气大幅暴涨,是妖尊……妖尊将重返于我妖界!”
“几千年了,上一回的妖尊诞世已经是千年前的事了,如今可算是……”
只要众妖甘愿臣服,妖王能有无数个。而妖尊的降世,方位,血脉、天机、缺一不可。
如此才会这般千年难逢。
待到白衣青年再次睁眼时,眼底已经沾上了腥涩,那双朱砂尽染的眸子似乎分外渴血。
眉间的金色信印已然被吞噬,凝下一个单瓣的血莲之印。
“师尊……”
容墨从未撞过这等事情,他现在识海不大清明,如今师尊变成这样到底意味着什么,他也只是明白了个囫囵。
看徒弟难得像被缠了手足般,无措茫然着。心头一疼,沈云舟伸手揽过孩子,沉沉道:“别怕,不过是个印记罢了。”
容墨盯了他半会儿,木木问:“师尊这样,是因为破境的缘故吗?”
这是唯一的变数,也是容墨能想到的唯一可能。
沈云舟顿了顿,答:“不全是。”
若仅是因为这个,那先前在幻界时他早已突破至化神境,也未曾出现过血莲之印。
容墨对上那双玄红的眸子,怅然道:“师尊打算怎么办?”
妖界已是一片混沌。
集市,长街,深林,闹声经久不绝。
众妖狂欢之下,掖着的是对人界的蠢蠢欲动。
“殿下!”
门被咚地一声踹开,晚秋利落地收回右脚,风风火火地两步并一步迈到他跟前,身后随着左梨和右棠。
瞧她一阵风一样就过来了,沈云舟欲言又止。
分明从前是个温雅礼貌的孩子,就算得到了进门的许可她也会在门外踌躇几下。这不过几百年,怎的就……
容墨自觉地往旁边挤了挤,让了半个位出来。
晚秋矮着身子挤过来,眨巴着双眼,直接上手去揪白衣青年的脸,细细打量着他的眸子以及眉心处。
“果然是真的……我还是头一回瞧见真正的血莲印记,似乎比书卷上描绘的要艳红不少……还有这眼眸……”
趁着晚秋说话的空档,左梨和右棠也瞠着眼凑上前来一看究竟,仨人将白衣青年围得粗气都不敢出。
三人感叹声不断,像是得了个什么稀罕玩意儿。
沈云舟扯了扯嘴角:“行了行了,看够了吧?”
晚秋讪讪撤回手,弯着眉眼道:“方才妖界都在振呼妖尊降世,我就估摸着会不会是殿下,我果真猜得准呢。”
沈云舟默了默。
这孩子实在是太高看他了。
额心的印记忽然灼了他一下,沈云舟吸了道凉气,拧眉抬手去碰了碰。
容墨俯身问:“师尊身体不舒服么?”
沈云舟摇头:“没事,就是忽地疼了一下。”
晚秋早就有所准备,她手一伸,右棠便恭恭敬敬地递上一册书卷。几道哗哗翻页声落下,晚秋抬眼,斜着脑袋解释道:“这些事情我也不是很熟识,毕竟距上一个妖尊陨落已经是两千年前的事了。我略查一查了解个大概,还请殿下稍等。”
沈云舟顺过桌上的铜镜瞧了瞧镜中那双浮着暗红的眸子,慵慵道:“其它琐事与我也没有太大的关系,我倒是想晓得这印记可有消去的可能……”
晚秋一目十行之余还能睨来一眼,扬唇道:“殿下是在说笑呢?妖尊掌管着妖界一切山川草木的一呼一吸,殿下既承了这个印记,便不能再像以前那般任性了。”
晚秋难得语气强硬了一回。
沈云舟没想到任性一词有一天还能用在他身上,且还出自一个小姑娘之口。
容墨脸色并不悦人,他方才一直坐在旁侧不语。听了晚秋的话后,他忽然问:“倘若就此离开妖界,可会有什么后果?”
晚秋愣了一下,思索了半晌,如实摇头道:“这我还真不知道,毕竟古往今来,没有妖尊这样做过。”
方才眉心间倏然的疼痛晃来了一些神识,沈云舟似乎一下明白了现下该做些什么。手心蕴着灼眼的红芒,他仅仅是将妖力纳回元神中,妖界持续了近一刻钟的动荡就骤然停了下来。
蔽日的乌云慢慢退散,地底下熔岩层传来的滚沸声也止住了。
晚秋哒哒小跑至窗边,长街闹市上,众妖也一下安静了不少。
“看样子好似不需要我去特地翻书了。”晚秋把书卷往后头一抛,右棠忙不迭上前接住。
“妖界的每分空气每株草木,甚至是每个独立的妖,都是殿下的妖力来源,所以殿下才能平复那些动荡。”晚秋笑了笑,“我虽不晓得殿下离开妖界会怎样,但妖界如今离不开殿下。人界怕是也已经晓得此事了,殿下一走,他们必定会来进犯。”
容墨不语,静静候着沈云舟的回答。
冷不防就砸下一个沉甸甸的担子,他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脑袋一片白茫茫的。
晚秋身为纯妖,本就是站在妖界的立场上去思考问题。她一方面自然是希冀着殿下能替妖界担下这份重任,另一方面看到殿下这般不情愿,她也确实有几分于心不忍。
但妖尊命定中也就只有两个下场,或飞升,或陨落。
这点沈云舟也是明白的。
他再三思量,终于开口道:“既然如此,在九州还有其它与人界接壤的地方多加派一些守卫就是了,让他们多留心着人界的动向。”
晚秋惊诧地睁大眼,这淡淡嘱咐的语气何其熟悉,她反复确认道:“殿下,你要留下来?”
她本就不忍强行将对方留在此处,虽说她也没这个能耐吧……她原本已经做好了被殿下冷情弃下的准备,所以方才才会这般吃惊。
沈云舟:“暂时是这样。”
他自己其实都拿捏不稳,这个血莲之印无疑已经将他和妖界捆扎在一起了。
他抬眼看了看容墨,对方只是微微勾了勾唇角,给他传了音:“师尊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晚秋笑弯了眸子:“那……殿下可要回百妖宫?百妖宫虽不在寒疆,但用瞬移的话也耗不了多少法力。那里有我设下的结界,里面的古籍灵器大多数都保存的较为完好。殿下回去的话,查阅起来也方便。”
沈云舟听从了晚秋的建议,不是为了晚秋说的那些理由,只是感觉到这周围拥堵着的妖愈发多了起来。
外头的喧闹声一起高过一起。
想来是方才运转妖力时被众妖觉察到了,他们便如趋光的萤虫,潮水般欲吞没这个地方。
沈云舟对百妖宫其实是没什么旧情。
那时他没有闲心去抚琴杀棋,似乎每日都是将自己闭在殿内修行造阵。偶尔九州有需要处理的纷争,他也至多是将自己的部分妖力借予左梨或是右棠,让他们随晚秋去处置。
他隐约记得自己离开这个地方的时候,百妖宫已经被那些人界修士踏平了一半。如今除了一些大能修士留下的灵力痕迹,其余的已经修复如初,连宫墙都推倒重建了一遍,想来花了晚秋不少心思。
胳膊忽然被人戳了戳,容墨俯首看过来,道:“什么事,师尊?”
沈云舟示意他往右侧瞧:“还记不记得右边的那堵宫墙?”
容墨不明所以,对着那堵墙疑惑苦思了一会儿。
等不来他的回答,沈云舟淡淡笑道:“当年你带着那些修士强闯百妖宫的时候,破的就是那面墙。”
容墨脸色微变,无措了起来:“师尊,你别说了……”
旧事重提什么的,太挠心挠肝了。
“说了又有何妨?敢做不敢认?”
“……弟子不是这个意思。”
晚秋隐约听到了二人的对话,在后方一眨不眨地将容墨细致地打量了个遍,心细到发梢都来回扫了几遍。
随后悄无声息地挪走视线。
主殿里灯火幽暗,沈云舟扬手添了几分光亮。
这里处处留着有人在此长期歇足的痕迹,尘土落灰积的不大厚,烛台上的灯油也是刚添没几日的。
他走近殿内一角,抄起木桌上一张蜷了边的纸。他还没读几个字,就被不知从哪儿冒来的晚秋一把夺了回去。
“不行殿下,这个,这个你不能看。”说着晚秋就将其草草揉成团,丢入收纳废纸的竹篓里。
沈云舟不过晃了一眼,就认出了那字迹:“你这隔三差五的还往百妖宫里跑?”
跑便跑了,还有闲情在这儿抄书写字,以前怎的没发现她还有这些钟于文墨的喜好。
被他这么一问,晚秋一下就交代了个干净:“我……我就是闲来无事过来研究一些上古的结界与阵法,我对修行没什么兴致,就只能在这些方面下些功夫了。”
沈云舟自然是喜欢后辈们的这份勤快,欣慰一笑后,转而在容墨脑门上敲了一下:“瞧见了没,你还不如一个小姑娘上心。”
容墨委屈了,怎么好好的又攀扯上他了。
反观另一边,这话晚秋自然是听得喜上眉梢,笑意浓浓。
毕竟殿下从来没有这般直接地夸过她。
殿门微敞,传来一串脚步声,晚秋远远瞥上一眼就知道是谁了。
她问:“何事?”
左梨直接从殿门瞬移到三人眼前,行礼道:“殿下,妖界其余十一位城主已经晓得您回宫了,他们现在皆往玄武城赶来,不日便能抵达百妖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