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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邺城(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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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
“去到就知道了。”天星的声音温柔地滴出水来。
“好。”
双脚凌空,一只温热的手覆上徐婳的眼睑,眼前一片黑暗,耳旁刮起呼呼风声,天星的温柔的声音无比清晰,“很快就到了。”
徐婳听着天星强壮有力的心跳声,数着拍子,在温暖檀香的怀抱中又泛起些睡意,却突然重见光明。
“到了。”
徐婳眨眼好几下,才终于又适应了光明。
河边青草地,天边大片如跳跃火光的云霞,橙的、红的、紫的层层叠叠一直晕染到天的另一头,浅浅的月牙挂在深蓝的天边。
水汽弥漫,似乎还夹杂着河边青草与小野花细微的芳香,徐婳窝在天星的怀里,头靠在天星的肩上,在眼前的晦明变化铭记心底,心中泛起丝丝甜意。
等天际的火球一点点降下,直至圆形的弧度消失不见,天边的红霞也快随太阳落下,徐婳才反应过来她靠在天星怀里,而且似乎她们二人在此之前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走吧。”天星似乎还是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抱着徐婳就一个起身点地离去。
徐婳睁眼抬头,看到天星的下巴,如白玉雕成两边对称滑出流畅的线条。风太大了,徐婳不适闭眼,娇俏的脸庞逐渐被粉红覆盖。
这个小傻子!
嘴角勾起一个浅笑,徐婳没再想合不合适,应不应该,而是听从此刻内心的声音,玉臂环上天星的脖颈,天星看着怀里的娇人儿,露出一个痴痴的傻笑。
双脚再次着地,徐婳闻到饭菜的香味,肚子配合的叫了几声,天星把徐婳放到桌旁。
“可能有些简陋,不合你胃口。”
一旁的小翠报菜名道:“邺河莼菜汤、松鼠桂鱼、清炖蟹粉狮子头、冰糖邺莲、水晶虾饺、清炖羊锅、萝卜牛腩。”
“厨子不知小姐胃口,就粗浅做了这些,如果小姐还有什么想吃的现在尽管吩咐就是。”
“这满满的一桌就我们三个人吃吗?”徐婳是肚子饿,可她在家也没那么铺张浪费。
“就小姐两位,小翠是不和小姐们同桌的。”小翠人麻,对于天星这样长的跟仙子一样却武力值奇高的也不知道叫什么,干脆同看着娇娇弱弱的千金大小姐一起叫小姐。
她以为如西子捧心的仙女娇弱小姐能正常些,可竟然把她也算进饭桌里面。小翠想起她给邺城的富家小姐送过几轮花,那小姐可娇贵着了,自交易成后,她就没见过那小姐,连收花的丫鬟也傲气的很,一副没事别上门打秋风似的。
“可是就我们两个怎么吃得完?”徐婳看向天星,难道天星这些天消耗太大,只是因为还要分出她的口粮所以一直都是吃个半饱?
玉做的倾城美人,武力值高还是个大胃王,徐婳想以后她要赚多少钱才能养得起。
不对!她干嘛要想以后?不对!她干嘛要养天星?!
徐婳觉得她一定是肚子太饿,所以脑子才会乱成一团浆糊,连忙坐下拿起银箸玉碗埋头干饭。
白皙如玉的脸庞闪过疑惑,天星问道:“可是饭菜不合婳婳胃口?”
“已经很丰盛了,就我们两人肯定吃不完,你还是想想剩下这些怎么办吧?”徐婳的脸涨得通红,娇声叫道。
徐婳的音量都比平常高了几分,天星更是觉得徐婳在勉强自己。徐婳这么一个仙子般的玉人儿,住的是白玉做的屋子,穿的是名贵华绸,想来出行也是香车宝马,吃的更是人间珍肴。
天星惭愧低头,想来这些天徐婳坐着她的稻草车,跟着她风餐露宿,天当茅顶,地为庐。吃的是残羹冷炙般的干粮,好不容易能让徐婳吃上一顿好的,其实徐婳还是在强颜欢笑,还拿话安慰她。
“对不起,婳婳。你有什么想吃的,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只要我能做到,我都给你弄来。”
怎么还加深误会了?徐婳连忙解释道:“我是真的觉得菜很好,只是菜太多,我觉得就我们两人可能真的吃不完。”
最后又补上一句,“我在家里都没吃得那么好。”
“真的?可是徐家不是兴城首富吗?”
小翠眸光闪过亮色,随即又变回平常。好嘛!她就说嘛,越有钱的人家,行事越怪。首富千金果然不同寻常,所以她今天见到的一切不同寻常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不是这个世界魔幻了,是有钱人的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
“真的!这个水晶虾饺晶莹剔透,皮薄而香滑软糯,一口咬进去馅料立马有虾的鲜味和葱油混杂的汁水迸发,像是刚刚河边草地的清新宁静在,唇齿留香,让人回味无穷。”徐婳真心地夸赞道。
“真的吗?”天星夹起一个放入口中,笑道:“婳婳说的对!真好吃!”
不知为何,徐婳在天星的笑容中看不到以往闪闪发亮的感觉。
“婳婳在家都是吃些什么的?”
“清粥素菜,连肉也极少油盐。”徐婳回忆起这世的前十二年,她的身子骨极弱,所以她平常吃的基本都是一些清淡的吃食。
还是因为她今年身体强健了些,所以吃的东西才开始有滋味起来。
看到小傻子开始自责,徐婳连忙补充道:“不过我现在身体好了许多,平常也是吃这些的。”
“话说这里的厨师好厉害啊!不止会做邺城一带的吃食呢。”
“嗯。这里的人通常多才多艺,都是靠本事吃饭的。”天星囫囵吞了几口说道。
忽然又似乎想起来什么,天星笑意减半,半低着头问道:“你们家有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我会不会太吵了?”
“不会的,这样正好,我平时在家都是凝儿和婉姨陪着我吃饭说说话的。”徐婳看向小翠,“小翠,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也坐下吧,就我们的话是真的吃不完这么多菜。”
见徐婳真的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小翠不客气地坐下拿起预备的碗筷,道:“那我不客气了!”
“今天是邺城花灯节吧?”天星问道。
“是。”小翠干饭的速度比徐婳和天星都快,“你们要我跟着吗?”
“不用。你和你约好的伙伴出去玩吧,是我们给你添麻烦了。”
“两位小姐嗖的纳里话。”小翠鼓起腮帮子含糊回答。
“婳婳想去吗?”天星把那盘水晶虾饺移到徐婳面前,“邺城的花灯节虽然比不上飞琼晚会,可也极热闹的。”
“嗯。我想去。”徐婳来到这个世界后,还从未踏出过兴城,不由得升起一分期待。
***
邺城花灯节,是十四年前平定在邺城作乱的前朝叛军后,邺城人弄出来的一个纪念日。
邺河放灯,其实是对死者的悼亡和对未来生活的愿景,只是因为那夜邺河放灯的人多,后来逐渐演变为现在邺城的花灯节。
天边月色皎洁,却不比人间灯火通明,街道上张灯结彩,人间似乎被一片橙红暖色的薄雾笼罩着,虽然卖灯笼卖花灯的摊子不少,但卖吃食的、卖艺表演的、卖各种手工小玩意的琳琅满目。
徐婳在一个用火把变魔术的街头表演围观人群后排。表演者是一个约近两米的古铜肤色的壮汉,他手持一个火把,一晃手中的火把变成了两个,两个火把变成了四个,四个变成六个,然后把六个火把扔向半空中抛圈,抛圈的火把由六个变为八个,人群中发出一阵呼声,八个变为十个,很快又变为十二个,十四个。
壮汉手速越来越快,在变成快到变成残影之前,壮汉把火把向上抛,向观众展示他的掌心,什么都没有,十四个火把径直落到壮汉身上,壮汉几乎被全身点燃,人群发出呼声,还有人喊:“着火了!快救一下!”
一个长相清秀的年轻女子从围观人群中的最前端走近壮汉,将一块又长又宽的大黑布往上一甩盖到男子身上,黑布径直落地,丝毫没有男子的身影。
“按说烧成灰也没那么快啊?”、“人去哪了?”
然后年轻女子指向人群背后,壮汉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人群后面了,一手拿着一个火把,另一只手牵着一位头发胡子尽白的老者。
人们拍手鼓掌,欢呼道:“好!好!”
壮汉走回人群中间,女子和老者分别拿起地上的大浅盆向人群讨赏钱。
等老者走到徐婳身前讨要赏钱,去买糖葫芦回来的天星把两个铜板丢进盆中,拉着徐婳离开。
含着晶莹透明的糖层,丝丝甜意传入舌尖,徐婳问天星道:“那些都是江湖人吗?”
看过天星和黑衣人打架,徐婳虽然觉得表演很精彩,但也知道了表演者大抵是身法厉害的高手。
糖衣中的山楂脆而不烂,反而有一种清爽干脆的口感。
天星一身黑衣劲装,高挑纤瘦的背影腰间别着把剑鞘花纹繁复华丽的剑,看起来不好惹极了。
那温热细腻的手一僵,天星后退与徐婳并肩,侧头看着到肩头高的徐婳,面色平静,目光平静如水,“是吧。”
徐婳还在想有没有可能是冲她们来的时候,天星似乎看到什么,两眼发亮,喜悦道:“婳婳,快看!”
然后拉着徐婳小跑起来,跑到一个摆着许多小人、动物雕像的泥人摊。
徐婳一眼看到摊位上有个长得很像天星的小孩泥人,拿了起来,就听到身旁的天星对摊主说:“老张!给我弄个和我身边这位姑娘长得像的小泥人出来呗。”
那粗短胡子头发黑白相间的老伯看见来人,先是一愣,然后生气道:“没大没小!叫张伯!”
“哎,张伯!”天星收起没个正行的样,乖乖站好,“能劳烦您做一个和这姑娘一模一样的小泥人像吗?”
张伯看了徐婳好一会,感叹道:“好俊的姑娘,一模一样怕是不行。”
“那相似就行!我家婳婳天下最美!”天星温柔地看着徐婳的发顶,“能做个相似就很不错了。”
徐婳红着脸低头,把玩着那个长得和天星相像的小孩像,她今天真的好奇怪,天星这个小傻子进邺城后越发不要脸。
“其实我也没那么好。”
张伯将目光来回扫向两人,对着徐婳说道:“我还记得天星小时候尿床,可把我的床给害惨了。”
天星立马涨红着脸反驳道:“我那时肯定还没有一岁半!我娘老是夸我特别懂事,张伯你对一个婴儿也要求太高了吧!”
“她小时候上树、摸鱼、再长大些就老和人打架,总之每天都能把自己滚成一个泥猴子。还老是喜欢欺负其他小孩,比她大的也不放过,还要别人叫她姐姐。”
“张伯你过分了啊!”天星拉着徐婳要走,“我不要了。”
徐婳反而不肯走,摊开手心问张伯,“张伯,这个小泥人多少钱。”
手中的小孩像,衣服褶皱还有几块沾了灰,一手甩下,袍角飞扬,一手竖起大拇指朝向胸口,脸上还有一处沾了灰,剑眉大眼清亮明丽,还有活灵活现得意飞扬又傻气的笑容。
“送你了。”
“张伯,能再多说些天星小时候的事吗?”
“婳婳你怎么这样!”天星一脸愕然中又带着傻气,像极了只被雷劈中的狗狗。
张伯露出笑容,道:“那可就多了。天星逗恶狗。那时天星还是个奶娃,却和村头恶狗互相比凶,那狗的牙齿又尖又长,天星就是几颗小米牙,偏偏一人一狗见面就是龇牙咧嘴,一副不让彼此好过的样子。狗主人怕伤了天星这个不爱干净的小奶娃,把狗拴起来还骂了一顿。”
“天星这娃倒好,一没看住就和那狗一样趴在泥地上晒太阳,还仗着狗绳不够长手贱地去摸它狗头,那狗被惊得又龇牙咧嘴,等摸完狗头还对狗做鬼脸,气得那狗怒吠两声,天星反而哈哈大笑。”
“够了张伯不要说了。”天星捂脸凝眉,很想反驳张伯。
徐婳听完后想象那时的情景,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嘴角像花儿一样绽放。
徐婳身旁走近一个面色阴沉的青年,天星搂住徐婳的肩将人抱入怀中,目光沉沉盯着那青年。
青年没有理会二人,拿起摊上的一个年轻女子的泥人像问道:“这个多少钱?”
张伯笑容收敛,沉声道:“一两银子,不讲价。”
那人没多还价,放下一两银子拿着泥人走了。
笑容重新出现在张伯脸上,“还有天星上树,大概是天星三岁余的时候,天星试着上石榴树,结果把自己摔下来了也没哭,反而一遍又一遍地往上爬一段后又往下滑一段,好不容易爬到果子旁,结果被她娘一把跑下来之后哇哇大哭。”
“还有一次天星歪打正着帮她娘亲把坏人抓住了……”
“够了!够了!张伯你再这样我就要生气了!”天星凶完张伯,又连忙转向徐婳不好意思地笑道,“婳婳,张伯说的有点太过分了,我长大点就没那么多糗事了。”
“何止!五岁后就经常和其他小孩打架,依旧挑鸡逗狗,而且还变本加厉,连山里的狼都敢惹。”
一旁的天星垂头丧气,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徐婳捂嘴憋笑道:“天星小时候好可爱。”
无奈地看着徐婳,天星问道:“婳婳,你买完我们就走吧。”
徐婳又从泥人像堆找小孩像,拿起一个问道:“这个爬树的小孩泥人不会就是按着天星那时候雕刻的吧?”
那是一颗石榴树,树上面长有又大又红的石榴,一身白衣面旁白净的小孩抱着棕褐色的树干,扭过头来的,两只圆滚滚的黑色大眼清澈见底,无辜极了,像一团糯软的黑芝麻馅汤圆。
“你觉得呢?”张伯看着蔫头耷脑的天星,坏笑道。
“张伯这个多少钱。”
“也送你了。”
“婳婳还有什么想买的?”天星垂着头,额顶轻轻靠在徐婳的肩头上。
徐婳捧起天星温润的双颊,天星五官依旧美颜动人,而那双眼现在清澈见底,像极了上树小孩一脸无辜单纯的样子。
“现在好了。”
天星双眸逐渐有了焦点,开始发亮,拉走徐婳笑道:“那婳婳我们赶紧走吧”
“姑娘!我这几天都在这摆摊!你还想听什么故事来张伯这,张伯给你说。”
感觉到拉她的人走得更快了,徐婳抿嘴笑道:“好!”
之后每件徐婳停留目光超过三秒的物件,天星都通通拿下,把东西都放进一个用布做的袋子,天星特地把那两个小泥人像压到最底下。
袋子很快就装满了,天星看着徐婳双眼,目光澄澈诚恳,“婳婳,我和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徐婳拿开嘴里的兔子糖画,看向天星。
天星眸光熠熠,有如漫天星河,“婳婳不要再去张伯那里好不好?”
“看情况吧。天星,怎么我们走到河边了?”徐婳把糖画送回嘴里。
“婳婳不是说想游河吗?”
天星和船夫早就商量好了,来到河边两人直接上到一艘小木舟上,天星双手划桨,起初徐婳还觉得有趣,不过河道并不在城中心,比起繁荣通明的街道,河道显得有些萧瑟水凉,一边是远处橙光朦胧,天边挂着皎洁的白月,婵娟柔和倾斜河道。
不过很快,天星带着徐婳来到另一处河岸,那边河岸有许多人聚集,河中还有三条巨大的花船,花船造型各异,却都富丽精致,边缘点缀着灯火。
还有十余艘点缀烛光的船,还有一些像徐婳和天星这样的小舟,上面最多只有五个人,通常只有两个人,似乎是情侣。
“砰!”巨大的火团从一艘大花船上升起,在天空盛放巨大的绿色花火,随即三艘花船上都升起火团,烟火漫天,白的、红的、蓝的、紫的争相开放,目不暇接美不胜收。
一轮烟花放完,徐婳仍旧在回味,却见大花船上有人放起天灯,岸边的人们纷纷放起莲花灯。
一时间,寂暗的河边变得灯火通明,徐婳离岸较近,听到有不少哭泣声,还有一些放天灯的低诉声,有两对舟上的小情侣放完天灯后,在舟上相拥。
天星从身后拿出两个天灯,从腰间摸出一个火折子,道:“婳婳,许个愿吧。”
“好。”
天灯烛火跳跃,俏丽的五官上蒙上一层温暖的橘色,徐婳闭眼双手合十,柔和而真诚。
“婳婳许了什么愿?”天星忍不住问,连忙又补上,“你还是不要告诉我了。听说说出来的愿望家不灵了。”
“我也没许什么特别的。”徐婳看着眼前的天星,上天对她够好的。
让她生在不愁吃穿的家庭,有个疼她的爹爹,还给她送来个女飞贼,虽然一开头只有惊吓,不过惊吓过后,天星这个小傻子总是能逗她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