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死后夫君火葬场了吗？》无馅汤圆

61、爱恨（三）

　　四目相对，房内安静了好久。

　　“这是……要推开我的意思？”卫怀舟看着她，脸上是压不住的疲惫，一双眸子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他们相距不过咫尺，闻舒看得分明，她从未在他眼中瞧见过这样的神色，那里面除了难以置信与惴惴不安外，还兼有几分怒意。

　　仿佛在质问她为何喜怒无常，上一刻还在安慰他，现在却又要与他分开。

　　她被看得有些语无伦次，下意识想解释，“不……我只是……”

　　“只是什么？”

　　“我信你的故事，也相信你的人品，只是，我真的有点累了。”

　　她垂着眼睫，压根不敢正视对方。

　　“是因为我未曾对你说实话？还是因为从国公府到如今的道路上一切都遍布荆棘让你觉得烦心？还是你后悔与我在一起……”

　　“都不是，”闻舒打断他细数过往的思绪，“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我也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一切决定。”

　　她深吸一口气，不知从何处借了点勇气，直视卫怀舟，“昨日叛军现身京城，这件事情很快就会上达天听，事关重大，陛下一定会下令追查到底。这个时候，你我再绑在一处，对谁都没有好处。”

　　“你在担心我？”

　　没想到他抓住的是这个重点，闻舒一顿，随即否认，“没有。”

　　“你是怕叛军知道我们交情匪浅，继续拿你威胁我。”卫怀舟的手撑在床边，语气颇为肯定。

　　闻舒瞧着他复又得意起来的脸，有些无奈，“……如果这样想能够让你更加顺心的话，那把我的话当成这个意思，也不是不可以。”

　　“你就是这个意思，不过是脸皮薄，又总爱口是心非，”卫怀舟笑了起来，手从床边收了回来，视线却还黏在闻舒的脸上，“不过，不管你如何迂回，我都能知晓你的深意。”

　　他眨眨眼睛，下了定论，“你还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她要说的本是正经话，但架不住卫怀舟“胡搅蛮缠”，引着话题朝着相反的方向撒腿狂奔。

　　更要命的是，对方无形的视线里像是掺了蜜糖，丝丝缕缕缠得她有些发昏。

　　她撇开视线，不回答他的话。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你为什么不看我？”卫怀舟不依不饶，往前挪了半步，与闻舒相距不过一尺。

　　“……”

　　“我真的很想知道答案，”见她不语，他的语气弱下来，轻声道，“知道了答案，我立刻就回去歇息。”

　　他说就算了，偏还要用那双极疲惫的深邃眸子看着她。

　　拨人心弦。

　　闻舒的心乱跳起来，她闭了眼，眉间溢满无奈之态，胡乱点了几下头，“……你说的没错。”

　　“你这是什么表情？”卫怀舟故意问，又伸出手捏捏她因病白皙得有些过分的脸，嘴角忍不住上翘。

　　闻舒选择胡说八道，“是对卫大人洞察秋毫、深谙人心的敬佩之情。”

　　于是，卫怀舟面上笑意更甚。

　　一见他笑，闻舒就忍不住牙痒痒。只是，眼下实在不是个适合细致入微地探究这些问题的时候。

　　“行了，别笑了，你也该走了，”闻舒伸手推他，“回府之后，若是有事，你我书信往来即可。”

　　说是推，其实她手上并没有用什么力道，不过，卫怀舟倒也顺从，站起来立在床前，嘴角尤噙着淡淡笑意。

　　“在下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姑娘告知了在下答案，在下自当有所回报。”

　　“是吗？”闻舒放松了些，靠在床榻上抬头看他，随口道：“你准备怎么报答我？”

　　卫怀舟背着左手，脊背笔直，佯作深思状。
　　他原先的鸦青色披风沾了血，已脱下来扔去洗了，玄色袍子上的麒麟纹藏了金丝线，神兽身姿矫健，足底还有祥云作伴。

　　此刻他心情不错，这袍子依旧，比之昨日却少了杀气。

　　“下月十二，我要在府中宴请纪大人一家，还请姑娘一同赴宴。届时，在下会再当一回说书先生，将后事情节尽数告知小姐。”

　　现今已至二月末，三月十二近在眼前。

　　三月十二。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有许多记忆从脑海深处翻涌上来，欣喜万分者有之、痛苦不已者有之、凄苦悲凉者有之。她看着卫怀舟眼里隐秘的期待，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抗拒抵触与对这个人的信赖依恋相撞，一时之间，竟不知是何方占了上风。

　　静默片刻，闻舒答道：“好，若是顺利，我也有话要和你说。”

　　得了满意的答案，卫怀舟一扫先前阴霾，推门出去的时候，眉梢点着藏不住的笑意。

　　人一走，屋子突然就显得空旷起来了，闻大夫与弄影她们还在苦思伤神地配药，一时半会儿不会来打破这里的清净。清晨赶集的人们散去，巷里的商贩也得了闲，窗户后渐渐静了下来，只有高低错落的树丛里不时传来几声鸟鸣。

　　闻舒望着卫怀舟离去的方向，久久出神。

　　她知道自己现下最该做什么——郭员外跑了，可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郭府还在，陈百全手下的人与卫府的暗卫还守在那里，将相关人等盘问的盘问，带走的带走，就等着从他们嘴里撬出点有用的东西。若是换了从前执掌闻家大权的闻大小姐，她就该立刻穿戴整齐出发去郭府料理了这些人，再查清楚卓问书与他们的关系。

　　但此时此刻，她却已是身心俱疲，接连而来的变故如巨石高山般压在她的心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差点就要呕血了。

　　更重要的是，经过了这些事情，她再也无法欺骗自己，卫怀舟只是一个格外得帝后偏爱的世家勋贵。

　　当朝太子、已故的寿康公主、卫怀舟……

　　对于这三人的关系，她凭着对旧事的记忆以及直觉，大约拟出了头绪。

　　但此刻，她不愿再深想。

　　扫开纷杂的思绪，她缓缓闭上了眼，什么也不想，在这寂静的黑暗中勉强偷得片刻安心。

　　属实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

　　分别之后，卫怀舟果信守承诺，没有如同往常一般“一日三趟”地往这边来了。只是，院中明明只少了一个人的踪迹，却显得冷清不少。

　　闻敏验过解药后，又配出了一副新药给闻舒服下，说是能清理余毒。步步生花毒性强劲，解毒之后虽性命无虞，但身体受损，可能有一些遗留的副作用。但闻舒近来除了觉得格外困倦外并无其他不适，她把这归咎于从前劳累过度，喝了药也没见有什么效用，遂随它去了。

　　与郭方的交易虽不成，所幸的是，秋筠又在京城找到了另一家。在昏昏沉沉间敲定了买粮赈灾的事后，闻舒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调查卓问书与叛军来往一事上。

　　她自认耳力不错，但那毕竟是中了迷药后才听见的话，为免误伤忠臣，所以那日在卫怀舟面前才将此节按下不表。

　　但，若卓问书真替叛军办事，相互勾结，那么，她一定不会放过他。

　　皇天不负有心人，三月初一，陈百全捉住了仓惶逃出城外的郭管家，循着他招供的线索，与暗卫一道在城外的义庄里救下了只剩奄奄一息的郭方。

　　“小姐，陈总镖头说他们赶到的时候，那郭方已中了毒，又被打得肋骨尽断，浑身是伤，只剩下了一口气。他按照您的指示盘问过后，郭方对他说了实话，”弄影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密封完整的信，递给了闻舒，“这是回信。”

　　闻舒接过信件，二指轻捻，只觉这平平无奇的草黄信封似乎薄得过分了些，似若无物。
　　不过，光摸肯定是摸不出个所以然来的，她的目光落在完好无损的火漆上，忽然有些迷茫，不知道到底该不该拆开来看。

　　卓氏的背后，是……

　　犹豫之间，却有更深的痛苦涌了上来，闻舒深吸一口气，麻利地撕开了信件。

　　里面果然空无一物。

　　弄影身着暗紫色窄袖长袄，通身一副干练模样，秋筠作为当事人之一，也立在一旁，她们见闻舒拆开了一个空信封，均是眉头紧锁。

　　“小姐？这是……”弄影犹豫着出声问道。

　　紧张褪去，闻舒的心里只剩一片麻木，她将信件递给了秋筠，“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的脸色极差，似有千年风霜席卷，瞬间，寒意将眸子侵袭了个彻底。

　　为防有人窃取信件，她与陈百全约定，若不能确定那日的贵公子是卓问书，便将两张信纸放入其中，若经由郭方的供词能够确认卓问书的身份，便什么也不放，只送一个空信封过来。

　　赵扩并未能成功威胁卫怀舟，郭方这个替他们卖命的人却暴露了身份。可他毕竟只是个小小员外，能够在这偌大京城扎根，背后必有大靠山，若是他们顺藤摸瓜，这靠山必定势危，所以，才会对郭方痛下杀手。

　　只是，他是多年刀尖舔血才换来的富贵，必然给自己留了后招，不然陈百全也不可能这么顺利地救下他。

　　一切都明了了，往日的勋贵，今日的功臣，说不定压根就没人希望闻氏存活。

　　“小姐，这……卓大人已位极人臣，卓家为什么还要……”

　　闻舒的眼里黯淡无光，漆黑的瞳孔仿佛笼罩了过往几十年的风雨，她勾着一抹冷笑，无力地道：“是啊，为什么还要这样呢？”

　　“那，太子娶了卓家的女儿，会不会也……”

　　弄影说到一半，将余下的话又咽了回去。她已拿着飞镖信物去见过太子，太子面上摆出一副久等的模样，说是要等一个时机与闻舒详谈闻家旧事，可谁又能知道他心里究竟是怎么盘算的呢？

　　孤立无援，四面楚歌，闻舒骤然觉得累极。

　　她闭上眼，在头疼欲裂中理出了一条可行之路，“三月三，太子殿下要在城外清风亭携亲眷游春祓禊，与民同乐，届时卓问瑜定会在侧，卓家说不定也会一同前往。我要再去确认一下，确认我没有错认了人。”

　　“等明日我去问问知容，我们或可与其同行。”